「搖水?」賀慶山擰著眉從抽屜里摸出個小鐵盒塞到她手裡:「晚上抹一點,別沾水。城裡來的娃子,頭一個月最難熬,熬過去就好了。」
沈鵲應打開一看,裡面是藥膏,不由得心裡一暖:「謝謝賀叔。」
賀慶山擺擺手,坐回椅子上:「這幾天咋樣?吃住還習慣不?」
「都習慣。」
「有人欺負你沒有?」他抬眼看她,「要是有啥不順的,或者有人敢給你臉色看,你別憋著,當場就有啥說啥,千萬別叫人覺得你好欺負。」
「叔在你後頭給你撐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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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鵲應看著他,搖了搖頭:「沒有,大家都還挺好相處的。」
她說的是實話,至少目前為止確實是這樣。
賀慶山「嗯」了聲,抽了兩口煙,又問:「你家裡...咋樣了?」
沈鵲應又搖了搖頭,「我來的時候面上還沒什麼事,但是現在具體啥樣,我就不太清楚了。」
賀慶山聽後一邊嘆氣一邊搖頭,半天才低聲開口:「我和你爸媽認識了這麼多年,真不希望有這麼一遭。」
沈鵲應看著眼前這個黑臉膛的中年男人。
他眼裡的惋惜是真切的,不是裝出來的客套。
她把煙和酒拿出來放在桌上:「賀叔,這是我爸讓我帶給您的。」
賀慶山一看臉就變了:「你這孩子這是幹啥!快拿回去!」
「賀叔,您別推辭,也別多想,這就是我爸對老朋友的一番心意。」
「他知道您老丈人好抽這個牌子,也記著您就好喝這一口。知道咱林場這邊不好弄這些,所以他他特意讓我背過來的。」
沈鵲應把煙往他面前推了推:「您要是不收,我可沒法跟他交代。」
賀慶山伸出去要推回來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著面前的東西,眼眶有些紅了。
「老沈這傢伙...年輕的時候心就細,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他竟然還記得這些。」
他聲音有點啞,「當初我還在中原的時候,你爸媽可沒少幫我。後來我來了東北,這麼多年再也沒見過了。」
他說完擺了擺手:「扯遠了,扯遠了。」
沈鵲應等他把情緒壓下去了,又把碎布頭拿出來:「賀叔,這是我給小花妹妹挑的,都是我們那邊時興的花樣。」
「想著能給小花妹妹做點頭花,鞋面子啥的,或者縫個小玩意兒都行。」
賀慶山接過打開看了看。
裡面是一沓顏色鮮亮的布頭,有碎花的,格子的,還有幾塊紅底金線的,摸著滑溜溜的。
確實是比這邊的花樣子好看上不少。
他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塊紅底金線的布頭,聲音有些發緊。
「孩子,叔謝你這份心,等趕明兒有機會了,我讓小花去找你玩,親自謝謝你!」
「那東西我就收下了,但是往後不許再送了!」
沈鵲應心裡一暖,點了點頭:「哎,謝謝賀叔。」
賀慶山又問了問她這幾天的情況,沈鵲應一一答了。
兩人說了些家常話,沈鵲應才想起來自己要辦的事。
沈鵲應把辦手續的事跟賀慶山說了,賀慶山把她送到門口,又囑咐道:「去吧,老周那人仔細,別讓他等太晚。」
「以後有啥事隨時來找我,別跟叔見外。」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子潮潤的草木氣。
沈鵲應緊了緊領口,快步往東頭周文書的辦公室走,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
她敲了敲門:「周文書,我來辦糧食關係。」
「進來進來。」周文書正伏在桌上整理報表,頭也沒抬的點了點桌上的表格,「手印按這兒,再簽個名就行。」
沈鵲應湊過去,按他指的地方按了手印,又簽了名。
周文書又檢查了一番,然後點點頭:「行,這就徹底完事了。」
沈鵲應道謝。
「謝啥,應該的。」周文書把表格收進文件夾,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和你一起來的那個田翠屏,昨個兒半下午是不是沒上工?」
沈鵲應眨了眨眼,如實說了:「是,她讓草爬子咬了,去衛生所處理了一下。」
「行,沒事了,趕緊回去睡吧,明兒還得上工。」周文書點點頭,沒再多說。
可沈鵲應聽出來了,田翠屏昨天的事,這邊怕是已經給她記上一筆了。
東北這點天黑的晚,現在也就六點多鐘,但是已經黑透透的了。
月光把路照得白晃晃的,兩邊的樹影黑黢黢地立著,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到了屋門口剛伸手碰到門把,門就被猛地拉開了,然後王亞錦探出半個毛茸茸的腦袋,一把拉著她的胳膊把她扯進了屋。
「我的姊妹,你可算回來了!」
沈鵲應被她拽了個趔趄:「咋了?」
王亞錦把她往屋裡一拉,然後探頭往院子裡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才把門關嚴實了,又趴到窗戶邊往外瞅。
沈鵲應看得莫名其妙:「你幹啥?跟做賊似的。」
王亞錦轉過身壓著嗓子,一臉憋不住的表情:「你錯過了天大的鬼熱鬧!!」
她邊說邊扯著沈鵲應往炕沿上坐:「就你前腳剛走,後腳老知青們就下工回來了,然後沒一會兒我就聽見東一間炸了!」
「咋回事?」沈鵲應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我就聽見「哐當」一聲響,像是搪瓷缸子或者臉盆砸地上了。然後我立馬就扒著門縫開始聽。」
「誰跟誰?」
「邵素怡和田翠屏!吵得可凶了!」王亞錦眼睛亮晶晶的,一臉「你可算問到點子上了」的表情,「我偷摸聽了好半天才搞明白是咋回事,好像是田翠屏動了邵素怡什麼東西,邵素怡回來發現了,當場就炸了。」
沈鵲應皺了皺眉:「因為啥吵起來的?」
「可說呢,我沒聽著前頭!」王亞錦懊惱地一拍大腿,「我過去的時候已經吵到一半了。就聽見邵素怡說了句,」
她學著邵素怡那種又冷又抖的調子,「我就是摔了也不給你用,你配嗎?!」
「那田翠屏呢?」
「哭唄,她還能幹啥。」王亞錦翻了個白眼,「嘖嘖嘖,你是沒聽見,她坐炕沿上嚎得那叫一個慘吶。」
王亞錦清了清嗓子,捏著聲音就開始學田翠屏,「你們全都看不起我,我什麼活都沒少干,什麼也沒做錯,憑什麼要受你們的氣!」
「最有意思的是啥吧,那李金燕和劉靜蛾還在邊上一個勁的勸邵素怡,讓她消氣,讓她別跟田翠屏計較,」
說到這王亞錦一拍手,跟講相聲似得,「哎,結果那誰承想啊,越勸邵素怡越來勁啊,還捎帶腳把李金燕和劉靜蛾也罵了一通!」
沈鵲應挑眉,聞到了新八卦的味道:「罵她倆的啥?」
「邵素怡說什麼之前是她自己眼瞎,錯把雨幕?余畝?啥玩意的當珍珠,這才傷了小周的心。」
「錯把魚目當珍珠。」
「哎對對對,就這這詞!」
「然後邵素怡還說什麼,現在小周走了,我又成了你李金燕下一個墊腳的對象了是吧!」
王亞錦聲音抑揚頓挫的,「就你那點小心思,虎虎別人也就算了,別天天的來我面前蹦躂!」
「我平時是懶得搭理你,結果你還越來越蹬鼻子上臉了是吧!」
「反正話賊難聽,我感覺比她罵田翠屏還狠。」
「然後李金燕也火了,說邵素怡不可理喻,然後摔門走了。」
「劉靜蛾絮絮絮叨的勸了半天,也沒勸住。田翠屏就趁這個空檔,哭著跑了。」
魚目當珍珠,傷了小周的心,墊腳的對象。
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小周不就是之前住這東二間已經調走了的那個女知青嗎。
之前沈鵲應還納悶,東一間兩人住一鋪炕正正好,這小周為啥自己住。
她一個人住燒炕多廢柴不說,自己還得多添置許多東西,怎麼看都不划算。
現在倒是能拼出個事情輪廓來了。
想來一開始他們是住一起的,邵素怡和小周是關係更近一些的。
後面可能是因為李金燕在其中做了什麼,讓兩個人產生了嫌隙,小周才搬出來自己獨住了。
至於邵素怡是什麼時候看明白關竅的,沈鵲應倒是真猜不到。
但能肯定的是,李金燕的小心思已經徹底被她看穿了。
這倒也解釋了這幾日他們看到的邵素怡對李金燕不咸不淡的態度了。
這不是今天才燃起來的火,是早就埋在這裡的地雷啊。
只是碰巧田翠屏今兒點背踩上去了,然後雷就炸了。
至于田翠屏為什麼去踩....
沈鵲應倒是一點也不意外。
這人受了氣可不敢往硬的上撞,只會往軟的地方踢。
結果沒想到,一下子就踢到了最硬的,還把自己給踢跑了..
想到這沈鵲應擰著眉又問:「她跑出去多久了,往哪跑了?」
「不知道啊,」王亞錦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口水,「我哪敢追啊,這追了不等於告訴她們我爬牆角呢嗎。」
沈鵲應走到窗邊,掀開帘子看了一眼。
院裡空著,只有一盞微弱的燈晃著點黃光。
風從山口灌進來,吹得楊樹葉子嘩嘩響。
她對田翠屏是沒什麼好感,就算她再作,也不至於盼著她出事。
林場周圍全是山,大半夜的,她一個小姑娘家跑出去,萬一迷了路或者碰上野物,那可不是鬧著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