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著一聲妖異的狂嘯,一個朱紅色的人影鬼魅似得從青邙山中飛掠而出,說他妖異是因為這嘯聲中男聲夾著女聲,男聲是怒吼,女聲是狂笑,直聽得人毛骨悚然,好不滲人。
白諾城穿著一身被鮮血浸透得暗紅的破破爛衣裳,手中擒著亘古劍,如鬼魂般定定得佇立半空,接著只看他姿態嫵媚地勾起尾指撩開眼幕前的髮絲,抬頭望了望夜空,朗夜無星,唯孤月一輪,是紅月,就像一顆血淋淋的碩大頭顱高懸。
過了稍許,他又低頭俯瞰,腳下是大周六百年宮城,宮城外是富貴風流的長安,煙火人間、繁花似錦,可如今在他眼中,都只似個更大的地窟……
「呵呵,都該死!」
看著熙熙攘攘的穿梭人群和宮殿中飛掠而來的大內高手,堂堂七尺男兒身,嘴裡吐出的卻是妖異鬼魅的女聲。
接著,只見他如流星般飛墜而下,也不知是他拖著劍,還是亘古劍拖著他,頃刻間便如流星落在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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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劍橫掃豎斬、左銷右刺,明明毫無劍氣卻招招去勢快絕,快如流星划過,勢如排山倒海,是天墓殺劍!
剎那間那些潮湧而來的高手滿目驚懼著,未及反應便碎成一蓬蓬如蓮般的血霧,宮殿一座連著一座轟然坍塌,一時間哀嚎聲、尖叫聲響徹宮城。
「是晉王殿下!」
「殺人啦!」
一個內宮侍衛似乎剛從哪個宮女的寢宮裡出來,未顧及顏面,只穿了件牙白內襯便持劍迎上,運功厲聲呵斥道:「晉王殿下在青州大典,此人定是假冒,殺了他!」
相距三丈之遠,他竭力斬出一劍,劍風凌厲,顯然是一位高手。可是白諾城卻絲毫不顧,彷佛將他視若無物,徑直迎面衝去。
毫無花哨,縱橫劍頃刻間如豆腐一般切開這人的攻勢,那人雙眉輕挑,見他空有劍勢卻毫無劍氣,亦不閃不避,兩人不過數尺遠,那人催動功力正要搏命一擊,卻見白諾城的身子陡然衝來,快得來不急反應,快得一閃而過,就將他從心口處剖成兩半,血漫青磚。
兩半身子,兩隻眼睛隔了一丈多遠,卻一樣的猙獰圓睜,是驚是怒,是死不瞑目。
「哈哈哈……你們這些愚忠陳氏的螻蟻,都該死,都該死,哈哈哈哈!」
天下第一劍、絕代妖女、冤孽心魔……白諾城雖無內功,但卻如同一頭索命拘魂的附體閻羅,內宮之中,凡他所過之地,必無生靈。
一劍劍削首奪命,無論宮女、太監、嬪妃、護衛,皆如泥塑草芥,不是他一劍之敵;一座座宮殿、樓宇坍塌崩壞,夜色中燃起熊熊烈火。
這夜,好似遂了修羅殺神的願,驟然間狂風飛卷未央宮,一時間風助火勢,不過半柱香時間,整個宮城一半已陷入火海之中。就連夜空,也燒得就像紅彤彤的晚霞。
他雙目赤紅,用力地甩了甩頭彷佛奪回了片刻神識,一邊毀殺一邊放聲怒吼:
「陳煜,葉郎雪,兩個狗雜碎,給我出來!!!」
……
這一聲怒吼簡直洪鐘也似,頃刻間響徹禁宮,甘泉宮中的丁冕、霍炎二人瞬間如被雷擊,滿目驚詫,幾乎異口同聲地道:「白諾城?!」
身旁不遠處的李易和凌寂聞言,更是一驚,二人對視一眼,凌寂率先開口:「看兩位的意思,外面那衝殺禁宮的是白諾城?」
丁冕凝神感悟,霍炎更加直接,登時閃身跳上宮牆,遠遠看去,果然見白諾城正在禁宮之中衝殺焚燒,滿臉驚色地退了回去,霍炎點頭道:「確實是他,全天下都以為他在青州,沒想到他居然還在長安,不過現在的白諾城就像換了一個人,不,準確的說,更像是一個魔。」
丁冕神色再變,心中暗自發愁:「白諾城在長安,那顧師姐呢?她怕是距此不遠。若是稍後鬥了起來,顧師姐要救白諾城,而李易命我殺他,我又當如何是好。」
「白諾城竟然在長安,那青州大典的是……」
凌寂似乎想到什麼,扭頭看向李易,只見李易的臉色也變得極為精彩,片刻後竟然放縱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看來陳煜老兒真是走投無路啦,竟然弄了個傀儡到大典上魚目混珠,也不怕大周列祖在泉下羞愧,哈哈哈哈!」
說話間,他立馬又肅然吩咐道:「凌先生,派人盯緊了,看看他到底什麼原委才搞成這幅模樣。命神紀間立刻詳查,我要儘快知道來龍去脈。」
「是,主公。」說罷,凌寂便奔了出去,拉著門口的護衛低聲吩咐了起來。
凌寂剛剛吩咐完回到李易身邊,忽然空中發出一聲驚天動體的炸響,這聲音直震的地面顫抖了起來,如地龍翻滾。眾人極目遠眺,只見內宮最深處忽然騰起巨大的煙塵,伴著傳來巨石滾落的聲音。
「主公,似乎是皇陵的方向。」凌寂劍指西北,率先開口。
緊接著話語剛落,就遠遠看見一條黑影沖天而起,速度之快正如流星般向白諾城掠去。伴著這人影的出現,霍炎等人的佩劍驟然開始劇烈的嗡鳴震動,躍躍欲試的樣子彷佛就要脫手飛去。兩人對視一眼,面色驚詫地異口同聲道:「十劍士?」
等那人近了許多,才能看清些許形容,只見他身形瘦高,全身罩在烏羽長袍下,面容遮蔽,活像一隻巨大的烏鴉。那人輕功了得,一息數十丈遠,眨眼便近了白諾城許多,只看他尚未到身前,便凌空斬出一劍。
白諾城訝聲回頭,沒了內力哪裡是劍首的一劍之敵,匆忙間抬劍格擋在胸,劍氣正中亘古劍身,登時身體如被巨錘重擊,狠狠倒飛出去撞上宮牆,直接轟塌了一片,這一劍若非亘古劍堅韌無比,恐怕直接臟腑俱碎、命喪當場。
髒腹如裂,白諾城一口血箭噴了出來,身受重擊,神識再次被侵,頃刻間他又恢復了那妖嬈的女聲,「呵呵,凌劍首,你想殺人滅口麼?」接著,他忽然提高語調,高聲道:「周立六百年,孤興三十載,本宮代周而立,此乃天意,歷代十劍士逆天而行,早晚必遭天譴!」
「妖女。」
劍首站在宮牆上,俯視著白諾城,冷冷說了一句,便不再多言,徑直飛身掠下;此時白諾城已沒了還手之力,眼看就要被劍首奪命。丁冕握得拳頭輕顫,正在糾結救與不救之時,霍炎忽然道:「有人來了!」
「叮」
一道凌厲霸道的劍氣自天際落下,劍首輕咦一聲,立時變招撩天挑劍。
兩道同樣霸道的劍氣在宮殿之上碰撞,正如流星相撞,只見一道耀眼的白光飛速擴大,頃刻間就將火焰燒的通紅的未央宮上空照得如同白晝,一圈氣浪如排山倒海般擴散開來,宮牆若枯草一般被壓垮,宮殿的門窗全部震碎,就連連片的火焰都被壓倒吹滅了許多。
劍首抬望去,只見宗靈殿的房頂上站著一位負手而立的黑衣人,黑衣蒙面,形容遮蔽,手中握著一口普通的青釭碧水劍,傲然挺拔之姿卻有凌雲於巔的不凡氣勢。
「這烏羽長袍的人竟然是十劍士之首,那黑衣人又是誰,竟然能與之鬥劍而不敗!」說話的人是霍炎,語氣中滿是震驚。
李易扭頭看向凌寂,凌寂也只能苦笑搖頭。
丁冕道:「若我沒猜錯,他這一式斬劍,用的該是渡明淵縱橫劍中的第四十七式「雲淨斷江」,多年前我崑崙幾位師弟師妹邀約渡明淵掌門葉郎雪比武,陸離就輸在這第四十七劍,其他三人輸在第五十五劍,當時陸離口服心不服,回來後特地給我演示過,手法跟今日這一劍幾乎如出一轍,只是兩者的威力如有雲泥罷了。」
凌寂沉思片刻,正色道:「聽聞在神盟之約上,葉郎雪也曾一劍驚天下,莫非是這一劍?」
霍炎只能看向丁冕,因為當時神盟之約,他已經提前離場。丁冕搖了搖頭,道:「不是,當時葉郎雪施展的是一記掃劍,而且全新所創,並不是七十二式縱橫劍中的任何一劍,若要說,可稱為將七十二劍的劍氣凝聚於最後一擊的第七十三劍,是一式重氣不重劍的招式。而且,現在葉郎雪乃是神盟盟主,該在青州,不會出現在這裡。」
想了想又覺得白諾城都有可能被冒名頂替,葉郎雪又何嘗不可能,故而又補充道:「除非青州那個也是魚目混珠。」
李易看這人竟然真能與傳說中的劍首一較高下,不禁有些愁眉,這時他發現忽然折返的趙闊面色格外怪異,便問道:「趙闊先生回來啦,方才與十劍士比劍如果?」
趙闊道:「算是不相上下,只是還沒等到他出十絕劍,就聽邙山巨響如山崩,他便擺脫了我徑直折返。」
「原來如此。」李易點點頭,又問:「不知先生可對這黑衣人有何看法?」
趙闊斟酌稍許,最後搖頭道:「如此高手,按理說天下也只寥寥幾人而已,可是這人……恕趙某久居桃源,見識淺薄。」
就在幾人說話間,劍首和那黑衣人便已纏鬥在一起。本來被氣浪湮滅了許多的烈焰也再次騰盛起來,劈啪聲、呼救聲、救火吶喊聲、哀嚎聲再次響成一片。
……
遠處高高的散花樓上,杜隱極目遠眺,手中的妖火劍震得嗡嗡作響,炙滾燙熱,但他卻不敢出手,看著未央宮連片的火焰和哀嚎,他想或許只有當年扶幽宮之亂時姑紅鬼放得那把火才能比肩,這天底下只怕唯有修煉了山海劍經的司神雨或是秋水劍黃易君才敢進這焚天烈焰中一較高低。
接著他又轉頭看向青邙山的方向,那裡明顯有兩道強橫的高手正在對決,氣勢凌雲,一個烏羽長袍遮身,是傳說中的十劍士之首,另一人與他竟然旗鼓相當,又是誰?這樣的高手天底下本就屈指可數,而那些人如今大半也都在青州祭天大典上,中州之地,又能是誰?
「金牌聖旨也攔不住這位了嗎?」他心中暗自擔憂,「但這不該是你的作風,莫非有主?普天之下,何處之梧可落太白之鳳?」
再看宮城西南角,也有兩人在糾纏,這二人杜隱沒見過,但一看容貌和施展的俊俏功夫便猜出了七八分,是顧惜顏和黃易君。這兩人的傳聞糾葛由來已久,以前是江湖中的風流談資,如今卻是以命相博。
杜隱壓抑著心中滾燙的熱血,暗嘆道:「誰說林浪夫之後中原無劍,看來都是被藏鋒了而已。」他目光如炬,對身後滿目驚詫熱血沸騰的青衣少年說:「葉放,你仔細瞧著,這樣的盛景當真此生難遇,唯有不懼寒暑夕寐宵興,三十年後你才可能成為這樣的人物!」
葉放雙目精光閃爍,抱拳躬身,「屬下必不負樓主所託。」
杜隱吩咐道:「給魚兒們加點料,叫它們踏實安心,不要上躥下跳。」
「遵命。」葉放得令離去。
說話間,那遠處兩人再斗數十劍,青邙山再削三丈,然而兩人卻似乎很有默契,都刻意避開了歷代大周帝王的陵寢。
凌劍首一雙漆黑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眼前的蒙面男子,夸道:「好本領,竟能與我纏鬥如此之久,這等豪傑天下屈指可數,閣下既是當世英雄,何必學我這枯墓鬼人一般遮遮掩掩?」
那黑衣人卻不答話,手中殘劍如同有了生靈血脈一般緊緊跟他的手掌聯到了一起,他彷佛能聽到殘劍的呼吸和心跳,引得他全身的血液翻湧如潮,多少年沒有這樣的感覺,一股殺意湧上心頭。
只見他身形輕顫,殘影未散,憑空一點寒芒乍現,是劍!
劍光在月色下剎那即至,就像影子,如虛如幻般叫人失神,然而劍首卻感覺那劍氣渾厚精純,力比金剛。
今夜,劍首頭一次感覺到危險,卻沒後退反而爆步前沖,直到劍光穿透身體,立時回劍橫掃,果然只聽一聲金鳴劍光原來來自身後,方才身前的一劍才是影子,這羚羊掛角般無跡可尋的一劍叫「屏月劍影」,江湖中少有人知,乃是渡雲劫劍中的最精妙一式。
那黑衣人站定身形,第一次開口說話:「看來我猜的沒錯,閣下果然出自天一劍窟,不知我該稱呼閣下凌劍首,還是凌老掌門?」
劍首拖著怪異的聲音笑了笑:「若天下間會閃避「屏月劍影」的人都出自天一劍窟,只怕天一劍窟早已人滿為患,閣下不就是嗎?我看閣下才是該姓林,不過不是凌雲之凌,而是太白林,是嗎?林宗主!」
「呵呵,」黑衣人笑了笑,攤手又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我無人承認,就永遠沒有答案,就像我有私心,閣下與我纏鬥良久卻始終未下殺手一樣,就未必沒有私心。凌虛鴻離奇身死,白諾城卻練成了天一劍窟數代人夢寐以求也不能得的《仙上仙劍》絕學,哼哼,不知劍首如海的胸襟能否容納下這俗世的仇怨?不過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說罷,他看了看遠處飛快靠近的幾名黑袍劍士,轉身即去,不過幾息卻又停了下來,回頭說道:「對了,我的「屏月劍影」不是陰謀攝取,乃是與凌虛鴻等價交換所得,若我猜的不錯,閣下手中該有一幅唐高銀的畫才是……青山紅寺,黃袍舊老,丹書鐵令,太宗遺命!」
說罷,他縱身飛去,眨眼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