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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芒山大典(10)之四方雲涌

  青州,芒山之下原本寂寂無名的南薰鎮,近半個月來早已成是人聲鼎沸之態。起初來的還都是史家招來的大批工匠,不過也是成千上萬,已經將小小的鎮子塞的滿滿當當。近來芒山大典的訊息傳遍四海八荒,各種顯貴世家,江湖豪傑,落魄書生、紈絝公子,潑天巨賈都在短短几日如洪流般匯聚於此,更是將鎮子幾乎擠得肩摩踵接、寸土疊人。

  許多人為睹天顏,不遠千里半山涉水原道而來。落魄不得志的孤寒書生,開始在鎮子裡傳頌自己的詩辭鴻文,其中二三成是純純彰顯自己文采韜略,更多五六成都是借臭罵扶幽宮來表露忠心報國之志,剩餘兩成是失恩被貶的官員,大肆吹捧仁宗,甚至將他與文聖太宗相比,期望重新啟用;也有略窺門徑的讀書人,以詩文為白諾城傳揚美名,也可謂是另闢蹊徑。

  讀書人賣弄學問,商家就花心思在器物景致上,期望仁宗駐足一問,有滑頭機敏的商戶聽聞仁宗素喜牡丹,便在山中高價租借了許多農戶田地丘陵,又從各地搜羅各色奇異品種,連根帶土費力運來,在田裡種滿牡丹,花朵小如拳頭,大若碗口,片片奼紫嫣紅的牡丹花海點綴在碧綠山中,倒也別有一番美景。如此類似這等良田種牡丹的,也有全鎮免費送酒水的,倒騰胭脂簪花的……各種奇異門道可謂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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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多家有絕色麗人計程車紳大戶也瞧見這千載難逢的機會,都想辦法將女兒帶到鎮裡,絞盡腦汁耗費萬金的托關係找門道,求個聖駕前獻曲獻藝,甚至斟茶遞水的腳色也心甘情願,只乞求被陛下或者剛剛入宮的晉王殿下看上一眼,萬一能飛上枝頭變鳳凰,從此雞犬升天,也是幾世休來的大福源。

  如此各色人等,萬般譏誚心思都匯聚在這不足千戶人的鎮子裡,真可謂的熱鬧非凡,就是鎮小人多,十足得擁擠不堪。好在有商家看到機遇,立時沿著街道巷子填土築樓,平山建館,又加上各家豪紳開始兜售牛皮帳篷,這才勉強將陸陸續續來看熱鬧的人都安頓了下來。因為短時間各色人等蜂擁而至,各種爭執鬥毆時有發生,縣衙抽調的兵勇衙役如何管的了,開始都亂做一團,好在最後殺神軍介入,這才將治安控制了下來。

  騎馬走在擁擠泥濘又吵鬧不已的長街上,一向喜靜的蘇幼情和陸秋月不禁微微蹙眉。忽然一道高亮的女子聲音從遠處傳來:「來人可是離忘川的蘇掌門?」

  蘇幼情抬眼一看,原來不遠處的客棧樓上正站著一位青衣女子,錦衣束髮別有一番英氣,便回應道:「正是。」

  那女子一笑,翻身跳下閣樓,跳躍似得在匆匆駛過的車架上輕輕數點,落在地上後又似泥鰍般在擁擠的人群中不斷游攢,幾息便到了眼前。只見她先從懷中掏出一枚黃玉制的渡明淵令牌,頗恭敬地拱手道:「見過蘇掌門,陸女俠,在下是渡明淵弟子傅青畫,奉鄙派掌門之命在此恭候大駕。」說罷,吹了一聲口哨,立時從四周躍出兩個同樣衣著的渡明淵女弟子,抬手便利索地接過了蘇幼情和陸秋月坐騎的韁繩,道:「兩位前輩,芒山上層層盤查,我們領著上山要便利許多。」

  蘇幼情和陸秋月對視一眼,見她們這騰挪間的身手已然不凡,便拱手道:「原來是盟主高徒,貴派實在客氣,這裡確實是摸不著門路,那就有勞兩位少俠了。」

  「無妨」

  說著,傅青畫一抬手,兩個快步迎來的男弟子便在前面撥開人群勉強開出一條路來,這次領著二人向山中行去。

  山道兩邊竹林如海,從幾人剛剛進山,一聲聲怪異如鳥啼的口哨便陸續傳來,想必是殺神軍之間傳遞的秘語,兩人看著山道上許多密集的殺神軍崗哨不禁色變,好生大陣仗!

  又過半炷香時間,幾人未至山腰,便看一塊碩大的駐馬場,平山伐木,新土新色,顯然是不日才壘建的,裡面養了密密麻麻,少說也有一兩百匹駿馬。這是馬場依山一側有一寬達五六丈的蒙皮大帳,裡面走出六名軍士牽走了兩人的馬匹。又有一闊臉銅目的將軍走來與傅青畫交割了幾句,又查驗了手令說了句什麼暗語,這才拱了拱手,放人上山。

  接下來山路漸狹峻,幾人只能步行,傅青畫見兩人有些凝重的神色,低聲笑道:「蘇掌門,陸前輩,晚輩初見時也是這般驚詫莫名。封禪大典百年難遇,守衛之嚴委實罕有,這進山之路十步一哨,百步一亭,每一哨都有四名殺神軍軍士駐守,人人都持橫刀背勁弩。每亭由一夫長率領十餘將士駐守,合十亭設一校尉營帳,營帳除了大量精銳弩兵,還有水龍隊,是為了防止歹人炎日縱火。二十帳又設一中郎將大營,大營中不禁有殺神軍數百人,還有數十位通古劍門和我渡明淵的高手從旁助陣;這十餘位中郎將皆歸左軍都統兼領禁軍執金吾冷侖統領,內廷參事李度監製;所有神盟高手為鄙派掌門指揮,通古劍門的卜卓君掌門協助。這幾日每兩個時辰變一次暗號,暗號只有校尉以上才知道,所有人要憑此暗號才能上山。」

  聞言,二人對視一眼,皆感這般防衛真的似鐵桶一般。陸秋月笑著道:「葉掌門乃盟主之尊,自該統領各派。」

  「前輩客氣,全仰仗各位支援。」

  傅青畫心裡滿是自豪,嘴上卻極為謙遜。

  此時六月,山花爛漫開滿山間,石榴、夏鵑、合歡花、月季、金線蝴蝶……群芳爭艷,愣是將漫山遍野點綴的如詩如畫,如此美景,一行又多是女子,一邊賞花一邊登山,倒也樂在其中,不急不緩。

  眾人又向山中行了半個時辰時間,此時已經穿過了層雲,氣微漸涼,幾人扭頭遠眺,只看白茫茫的雲霧如同一張碩大無邊的蓋子,將大地都罩在了下面,只有遠處幾個模糊的黑色山尖如同竹筍般露在白茫茫的雲層上,頓時騰起身登仙界、豪邁凌雲之感。其實,芒山並未天下第一高峰,天下第一高峰為渡明淵的指天峰,第二高峰是崑崙深處的不周山。但歷朝歷代的帝王之所以獨愛在芒山舉行封禪大典,其一是因為青州崇山之中,此山最高,而且周圍百里都無其他高峰,只要登臨金頂,俯瞰而下實有一種一覽眾山小的豪邁氣韻。其二是因為此山位於九州中心腹地,含義自然比偏遠之地又有不同。

  這時只聽雲霧籠罩的更高處有人感慨道:「真是好景,好河山!」

  「是啊。」又有一人應和說:「可惜,可惜……」

  幾人面面相覷,蘇幼情凝神片刻,抬頭運功高聲問:「可是小蒼山的緣明大師和天一劍窟的沈掌門?」

  「咿」上方有人聞言也是一驚,只聽腳步聲傳來,便見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從山道上快步下來,一個素衣僧袍,慈眉善目,正是緣明和尚。另一人鬢間霜斑,鬍鬚灰白,確實是天一劍窟掌門沈雲濤。只見他二人對視一眼,皆相視而笑。

  緣明和尚作揖道:「原來是蘇掌門,蟬潭心經果然神妙,隔空識人的本領可是了不得。」他接著看了看蘇幼情身後,面露疑色,「聽聞離忘川四仙子如衣盤扣,素不相離,怎麼只有二位來啦?」

  蘇幼情也作了一禮,道:「承蒙葉盟主信任,吩咐了一件差事,晚輩派門下謝念二位師妹去料理了。」

  「原來如此。」

  蘇幼情問:「方才沈掌門說可惜什麼?」

  「這……」沈雲濤微微一愣,繼而看了看緣明大師,笑著說道:「我與大師方才行至上方『折雲台』時,頗有感慨,都說錦繡天下、如花江山,可惜我二人都垂垂老矣,門中青黃不接,年輕一輩沒有像蘇掌門、陸女俠這樣的俊傑,這著實可惜了。」

  聞言,蘇幼情笑而不語,顯然方才沈雲濤說的「可惜」不是因為門中之事。芒山有一偏鋒,名叫雲棧山,山非奇山,峰非險峰,但是勝在雲霞之景乃是一絕。四十多年前,太白劍宗和崑崙曾因屬下弟子衝突累月,弟子長老泰半攪陷其中,最後幾乎釀成舉派血戰,後來還是前長公主和趙駙馬從中撮合才罷手止戈,而三方會約之地正是雲棧山巔的老榕樹。

  芒山折雲台乃觀景之妙處,恰好可以遠望雲棧山巔。這事已隔多年,許多江湖晚輩都一無所知,但是各派掌門卻是一脈相傳,都把這事當做教訓和典故口述給繼承人。當年崑崙太白能化干戈為玉帛,如今卻不復往昔,不說神盟之約上雙方為了盟主之位你爭我奪,丁冕更是斷了莫承允一臂,看最後林碧照一反多年隱忍韜略的印象要以一戰三之姿態,恐怕從此太白崑崙不能和睦如初。而且崑崙如今被李易裹挾甚深,太白又被仁宗下令封山自省,無論誰人看來,最後林碧照為了闔宗未來之全域性,早晚必然對仁宗俯首,俯首必拿投名狀以示忠誠,這宿命所指恐怕最後還是崑崙。這恐怕才是「可惜」二字之來源。

  見掌門一時含笑不語,陸秋月連忙打圓場,笑道:「沈掌門真是自謙了,晚輩可是聽說貴派芷山長老的嫡傳弟子中有一位姓左的少俠,可稱為天賦異稟,一手秀劍使得出神入化,就連貴派絕學渡雲劫劍也頗有造詣,今日怎麼不見二位前來呢?」

  這本來是一句誇讚,可是沈雲濤一聽卻登時色變,滿臉的難堪。支支吾吾說:「這……這……哎……不瞞陸女俠,鄙門芷山長老醉心劍藝,已經多年不曾下山,就連我一年也難得見上一面。至於那左姓弟子自從上次太白神盟之約後,就不知所蹤,這許多天來了無音訊,也不知發生了什麼怪事。說起來,倒是與前崑崙弟子顧惜顏無故失蹤一樣怪異。」

  沈雲濤心中暗自酸苦,又不可明言。自從上次白諾城上門歸還劍訣時當眾點撥了左岸霄開始,天一劍窟便發現他劍法上頗具天賦,闔門栽培,同時又秘密查探他的過往,發現他不僅是香城左家的貴公子,還曾在天墓山莊做事,這下可是喜不自勝。本來天一劍窟押寶太白劍宗已經錯過一次,仁宗為白諾城正名入皇室族譜又加封晉王位的訊息傳開,對天一劍窟來說是最好的機會,誰知左岸霄卻忽然人間蒸發,不禁感覺押寶連錯兩次,著實可惜可憾。

  「或許左少俠忽然劍法有感悟,去深山寒潭閉關了也未可知,這種事對我等習武之人倒也不為怪。」陸秋月聞言面色微變,與蘇幼情對視一眼,都不好再言,只寬慰了一句,蘇幼情便拱手說道:「大師,沈掌門,既然在此相遇,不若一同上山,此時陛下還沒到,我等身無拘泥,可以先上金頂一覽風光。」

  「正是如此,兩位請。」說著,幾人便一同上山。

  幾人一邊走一邊閒聊,忽然蘇幼情聊到了新晉的御史大夫殷泗,問:「兩位,蘇幼情是晚輩,對這殷大夫的來歷秉性大都是道聽途說,不是很明白,未免在大典上不知深淺,不知兩位可否賜教一二?」

  出家人不好背後品評長短,沈雲濤猶豫片刻說道:「殷泗,殷季齋,是前瀛洲定海都護殷仕詹的長子,其祖殷若珺在慧帝時曾官至左丞相。殷世一族可謂是世居長安的世家大族。當年扶幽宮之亂時殷泗正在巡視百越扶民,此人雖在官場,卻少有官場作風,嫉惡如仇,性格爽冽。當年因為怒沖太殿、持劍斷璽被拿下獄,世人都以為他被秘密處死了,沒想到居然有朝一日能重現天日,不僅開赦巨罪,還官升一品,位極人臣,幾乎與周元弼並列左右。從前幾日他奉旨頒詔,又揮劍斬斷孔嵐的鬍鬚,恐怕當年爽烈脾性都被囚獄苦刑折去大半了。此人與周元弼做比,一個是真奸雄,一個是偽大夫,倒也不知孰勝孰弱了。」

  話音剛落,或許是覺得言語中有冒犯權臣的把柄,忽然想到太白鬥法時候蘇幼情毫無緣由地倒向了被仁宗授意的渡明淵,怕徒惹麻煩,頓時覺得言語有失。沈雲濤連忙咳嗽兩聲,又笑著說:「呵呵,這都是外界傳言,老夫也不過道聽途說,當不得真的,當不得真。」

  「掌門多慮了,此處只有山花清風,沒什麼讒言佞語。」蘇幼情一聽口氣陡變,就知道他顧慮,連忙接下話,她自然不擔心緣明大和尚,又看向傅青畫一行,問:「盟主高徒以為如何?」

  「呀!」傅青畫故作驚訝:「蘇掌門說什麼?屬實失禮啦,方才晚輩只顧著觀雲看花,一時失神了。」

  眾人心領神會,繼續向山上行去。

  ……

  「主公,青騎嶺已到。」

  厲南宮靠近馬車,低聲道。

  李易掀開圍簾,見月明星稀,馬車停在一座山嶺小道上。山中靜得可怕,似死水一般。他眉間微蹙,說:「太靜了,再等等。」

  客行南和凌寂似乎猜到了什麼,對視一眼都點點頭不再接話。約莫又過了一刻鐘,忽然林間鳥驚獸散,山中又傳來慘叫和金鐵交鳴的搏鬥聲,然而只不過片刻就又重新安靜了下來,這時只聽一道破風聲劃破夜空,忽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輕輕落在山道下,月色下只看這人雄軀虎背,身後揹著一桿用玄布包括的長槍狀物事,依稀的舒月下可以發現他臉上、衣衫上、厚實的雙掌上布滿血跡,看來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單膝跪地道:「張良褚參見主公。」

  這時厲南宮才掀開帘子,扶著李易下了馬車。李易面容清冷如秋,問道:「處理乾淨了嗎?」

  張良褚點點頭答:「全部肅盡,一個沒留。」

  「好。」李易笑著滿意地點點頭,又掃視了眾人一圈語氣悠然地說:「應該都猜到了罷,因為事情突變,所以芒山我是不能去了。但是我不能讓他們也都不去,我要借陳煜的手幫我處理些麻煩,所以要勞煩你們二人代我犯險了。」說話間,目光在軍師客行南和厲南宮兩人之間看了看。

  兩人瞬間會意,躬身抱拳:「遵命。」

  「今夜翻過青騎嶺,你們直上芒山,凌寂先生和良褚就隨我回幽州。馬車裡有件東西,你們替我帶給陳煜,你們的事就算辦完了。芒山之上,殺機四伏,但我相信你們一定能安然回來,到時我親自為你們接風洗塵。」李易正色道。

  厲南宮肅然道:「主公放心,大典之上,我等絕不落了主公的威風。」

  李易淡笑著搖了搖頭,拍著厲南宮的肩膀道:「不,我不在乎什麼威風,我要你們都安然無恙地回來。所以,從即日起,你要聽軍師的話,凡他所命,即如我命,不可有違,否則軍法從事。另外,我再送你們八個字,『如履薄冰,謹言慎行』。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厲南宮正色道:「遵命。」

  「有勞了。」李易對客行南道。

  客行南躬身道:「主公放心,我二人必不辱命。事不宜遲,我和南宮這就上路了。」

  李易點點頭:「好。」

  看著馬車漸漸消失在青騎嶺的盡頭,車輪轆轆的聲音也一路行遠,最後復歸於寂寞無聲。李易雙目遠眺月色下幽暗的山嶺,久久不願離去,直過了半晌,凌寂才低聲道:「主公,山里夜深露重,我們走吧。」

  「好。」李易回頭看了看他,又轉向張良褚問道:「他們在哪?」

  張良褚說:「回稟主公,若飛將軍傳書,他們已經在佘家堡等候。」

  聽聞此言,凌寂登時一驚,訝聲道:「佘家堡?可是杜城佘家堡?主公……您……您是要轉道長安?」

  李易笑著點點頭:「是啊,三軍盡出,錢糧耗損甚巨,我怎可無功而返。我不僅要轉子午過杜城赴長安,還要在蓰閣與人做一樁大買賣。」說著頓了頓,問道:「先生可是怪我沒有對他二人實言相告?」

  「屬下不敢。」凌寂道。

  李易搖頭說:「無妨,你是該這樣想,換做我也會這樣。他二人與我名為主僕,實為知己,我絕不猶疑他們對我的赤誠忠心,不過實在事關重大,芒山上又群雄聚集,我只擔心有什麼能人異士有能讓人被迫吐出實言的本領,故而才有所隱瞞。我等要做的是驚天動地的大事,不得不慎之又慎。」

  凌寂深吸一口氣,躬身道:「主公英明,事有大小,本就該察其大而忽其小,凌寂深明此理,心中絕無怨言。」

  「先生深明大義,吾之幸也!」

  ……

  盛夏時節,六月的早麥已經成片金黃,一隊龐大而威嚴的隊伍正穿過麥田小路拓成的大道,緩緩向前行進。沿途所遇之百姓,各個伏地叩首,不敢抬頭探望。

  天子出行,大典濃重。訊息早已傳達九州,各州郡縣首府早已備齊了沿途的行宮,若時間允許又稅賦富足的,無不占山圍湖大建樓閣殿宇,望求陛下留宿一宿,或許龍顏大悅,沿途官員都可提拔晉升,青雲直上。至於那些本就貧瘠的郡縣,便利誘加恐嚇,從那些鄉紳大族的宅院抽調,臨時修整徵用,以為應變。

  即便是陛下沿途所經的路線,看什麼樣的景,見什麼樣的人,也早已打點妥當,沿途的麥田一定要顆粒飽滿,不許有一片衰草荒田,要讓人一眼便能生豐年民殷、糧谷溢倉之感。就連田邊的溝渠也要清理得水可照人,要拘手飲之清冽微甜。凡路過所見之百姓田屋,一一修繕裝飾一新,家家戶戶男女老幼務必穿上年節時候珍藏的衣服,凡是那些破衣襤褸還不聽勸阻執意外出的,各個棍棒相伺,打得是遍體鱗傷,叫他下不得床,出不了門,以免有礙觀瞻。

  誰知上下官員公門折騰如斯,卻沒有哪個行宮樓宇能留下聖上一夜,數日絞盡腦汁折騰安排的「盛世景象」也沒入聖上龍眼。因為從出了長安,陳煜對於沿途官員,無論品秩高低、司職如何,竟然誰也不理,誰也不招,就連龍攆也沒怎麼出過……不知是害怕被暗害,還是為君已久,便是不看也知道沿途大小官員會怎麼安排折騰,看與不看都是一樣的「假」,索性眼不見為淨,。

  「報!」

  一騎斥候席捲菸塵和麥浪追上隊伍,將一卷情報送到一位偏將手中,接著偏將又將捲軸傳遞給了冷侖。冷侖抽開捲軸仔細閱覽後,神色微變,「陛下,末將有事奏報。」

  一鬼面騎士掀開車架的帘子,陳煜道:「何事?」

  冷侖道:「斥候來報,碎葉城之事如我們所料,李易果然興兵十餘萬直奔碎葉城。目前探報,幽州軍分三批進發,前軍是由蕭邢率領,約三四萬人,過碎葉城後只修整了一夜便奔襲南下,直撲葭萌關,蜀州守軍發警報但未抵抗便放蕭邢所部入城,入城前後兩軍未交戰,未合兵,未擾民,也未再進半步,看似應該定了什麼約定。第二批是中軍,由半年前才新任的刁霖率領,全部是風陵場精銳的北馬鐵騎,入碎葉城後只修整了兩夜便突然開拔,之後便斷了訊息,素問刁霖此人年輕氣盛,又膽大喜功、好劍走偏鋒,末將猜測,他應該是冒險走陰平道,妄圖襲擾我青州南麓,藉此為大殿上的李易壯膽揚威。這第三批是由沙摩率領,約三萬人,入城即紮營,目前正與旬陽盧家在修繕官道和廢棄的府衙軍營,多年前末將曾與此人打過交道,此人素來穩重謹慎,不善攻卻善守,看情形,李易不只是想借道,恐怕還想重鑄碎葉城。」

  陳煜闔眸片刻,問:「殺神軍如何因應?」

  冷侖不假思索,答:「回稟陛下,末將已命穆赤、費有方二將率精兵伍萬直奔青騎嶺,青州崇山峻岭,路狹坡陡,北馬行軍不易更不可久持,加上即將進入梅雨季節,我軍更占天時地利,若刁霖敢妄動,末將有九成把握將他們聚殲於山嶺之中。至於蕭邢一部,因為遠在蜀中,我軍鞭長莫及,末將已命探子時刻盯著,若是他們出了葭萌關一路向南往涪城去,末將請陛下賜巴州軍之暫領之權,末將有意請巴州掌軍刺史彭世濟彭將軍取兵西北,斷他後路,出兵遠征最忌糧草路斷,只要糧草一斷,他三五萬人翻不起浪來。」

  冷侖掌軍多年,安排自然算是妥當。陳煜沉思片刻點點頭,卻又突然問道:「如若蜀州軍也心懷不軌,與蕭邢合兵一處,沙摩又領兵出城,到那時彭世濟寡不敵眾,更兼腹背受敵,又當如何?」

  「這……」冷侖一時語塞,沉思片刻道:「昨日營帳奏報時,末將記得蜀州公子劉子衡早已過了劍閣,有他為質,末將料想劉太守不會棄他不顧。」

  陳煜勾起冷笑,道:「軍國大事,豈因區區一稚子而左右?」

  「這……」

  陳煜問:「殷愛卿,你以為如何?」

  殷泗笑道:「陛下早已胸有成竹,何必再為難冷將軍。至明宗和宋師始,鉗制蜀州劉氏的就不是中州殺神軍,乃是當年留在蜀州的那三千繡衣高手。」

  陳煜道:「冷侖,大典過後,他們就是朕賜你的東西。」

  冷侖兀自一驚,難掩喜色:「末將謝過陛下,赴湯蹈火,必不辱命。」

  冷侖統軍多年,但是名頭一直都只有左軍統領,這左軍統領之銜只是正二品,以他才幹,可謂屈就。要知道統領另一半殺神軍的袁公昭,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晉封一品鎮北大將軍,與當年他的頂頭上司鎮南大將軍葉相南並駕齊驅,是為軍中雙雄。

  前些時日,葉相南之子葉郎雪竟然一步登天,直接晉封為正一品的威武將軍,雖說是手下無兵,是個空頭虛銜,但是多少讓他心存不滿。此時仁宗示意要將如此機密的繡衣直指歸他轄制,自然是要晉升一步。一想到終於可以得償所願,與袁公昭並駕齊驅,他又怎能不喜。

  陳煜擺了擺手,說:「只要忠心耿耿,朕自然論功行賞。」說罷,又看向左側的周元弼,問:「周大卿,其他幾人行至何處?」

  周元弼道:「回陛下,巴州裴太守年老體衰,巴山險峻車架難行,他實在難以動身,昨日復上書乞罪,請陛下體諒。雅候趙拙孝心可嘉,自領旨之日起便輕裝上陣馬不停蹄,昨夜已經過了陽曲城,不過兩日必到芒山,他人未到信先至,算是最知禮、行程奏報也最及時的一位。青州鄭懷林怕陛下怪罪,早已在芒山下等著陛下,已經守了兩天兩夜。瀛洲太守蘇清玉也已經進入青州地界,應該會比我們早一日抵擋芒山侯駕。蜀中劉子衡正如方才冷將軍所言,前兩天過了劍閣,現在距離芒山也不過一兩日路程,即便他再貪玩好耍,怎麼著也會在大典前一日去山下侯駕。幷州褚太守本就是帶病出行,不敢顛簸,恐怕要大典前一夜才能抵達,不能候駕,已經連續兩日上書乞罪,念在其情可免,臣求陛下寬恕。百越沮渠家,雖然陛下恩旨他們不必千里奉詔,但是他們倒也知道禮數,人沒到禮卻已經提前到了,據說沮渠伽羅派人積攢了幾大箱子珍寶靈草,蠻牛烈馬都累死了幾十匹才送到行宮大殿,對陛下尊崇之心可算真切,臣請陛下恩賜來使,以示浩蕩皇恩,心繫百越。涼州太守薛奚仲因為身兼掌軍刺史之職,幽州軍又虎視眈眈於西涼,故而不敢擅離職守,上書扣請陛下降明旨一決。」

  指尖輕扣扶手,陳煜闔眸思慮良久,道:「槐榮擬旨。」

  「是。」槐公公躬身靠近,筆墨已備。

  陳煜繼續說道:「裴鴻儒本就是書生弱體,這些年管治巴州不易,無論苦勞功勞都是有的,明旨免罪,命其珍攝身體,為朕掌領巴州咽喉。褚衡堂帶病遠來,朕心甚慰,命殺神殿護衛太醫前往診治,也免其不能侯駕之罪。百越長使,跋涉萬里,忠心可嘉,賞金萬兩,賜錦衣玉帶、鈞瓷美器,大典過後命各州守軍沿途護衛,安然帶回百越,以示朕關切遠疆之心,其餘恩典朕會在大典上宣詔。秘旨薛奚仲,北涼軍身兼鉗制幽州東進之路與拱衛長安北門戶之重責,免其芒山大典之行,令與袁公昭將軍所率之西路軍、袁詹青所率之墨城軍互通情報,互為攻守臂膀,切不可各自為營。」

  說著又語氣漸柔地對秦夜吩咐道:「含英乃長公主遺孤,是朕的骨肉親人,這些年治城有功,賢名在外,朕遠在長安亦時有耳聞。更難得他孝心可嘉,朕心甚慰,但幷州蟊賊刺客猖獗,他輕裝簡行隨從不足,未免有襲擾之險,你從隨行侍衛中遣一隊殺神殿使前去護衛周全。」

  「遵命」

  陳煜又問:「李易到哪了?」

  秦夜答道:「回陛下,昨夜已至青騎嶺。但派出的探子發出訊息後也隨即斷了聯絡,今早又派了一隊人去查探,但是卻沒有發現他們蹤跡,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他們都是臣精心挑選的一等一忠心的精銳,絕不會被生擒,微臣猜測,他們恐已殉職,山嶺之中也確實發現了搏鬥痕跡,但是卻沒有留下血跡和屍骸,應該是被清理乾淨了。」

  「周大卿,你以為如何?」陳煜皺眉問。

  周元弼思忖片刻道:「李易出兵十餘萬,鬧出這麼大動靜,人又明確探清楚的確到了青騎嶺,臣猜測應該是李易臨時增加了暗樁衛士,故而清理了各路的探子。」

  「殷大夫,你以為呢?」

  殷泗道:「周大人分析地在理,但是我聽說李易此人行事詭異,難以常理論之,只要他人不在大典上露面,總是存在萬一。我意,應不理會他是否介意過了青州還有探子環繞,該探即探,該查即查,只是不要貿然起衝突就好了。」

  「報」

  正當此時,又一高聲響起。有一看似樵夫的便衣斥候送了一卷抽到了秦夜手中,秦夜攤開細看,面色倏緩,立時奏報:「回陛下,發現李易了,他們今早已經過了鐵山,被喬莊獵戶的探子發現,兩個時辰前在水陽鎮歇腳,身邊的護衛確實多了不少,客行南和厲南宮也都在隨行隊伍中。」

  陳煜暗自鬆了口氣,他不計後果籌謀許久,就怕李易這條大魚不上鉤,想了想又問:「可見到李易其人?」

  秦夜道:「探子說,並未見到李易本人,但是車架中確實有聲音傳出,餐食酒水也還如往日般由厲南宮送至車架里,他們沿途還向山民採買了些祛濕鎮痛的草藥,料想應該是李易腿疾復發,不便下車。因為對方隨行護衛和暗子都增加了不少,探子們不便靠得太近。」

  陳煜點頭道:「好,繼續探,一定要像之前一樣看到李易本人」

  「遵命」

  ……

  蜀中入長安之道,屬子午道以險峻難行著稱,多年來幾度被天災人禍毀壞,又幾度修繕易名,因為險峻異常,時而被山石洪水毀壞,線路幾度更易,故而熟悉此道者不多,所取之人更十不足一。李易冒險取子午赴長安,自然用得一個「奇」字,這倒是與他用兵之道如出一轍,奇兵使用得當,往往能有數倍乃至數十倍之功效。可惜子午道險峻難行,一邊是宛若斧劈的陡直懸崖,一邊是濤濤江水,所能行人之地不過懸空於絕壁之上只有五尺寬的狹窄木板小道,木板密布青苔衰草,又濕又滑,扶手圍欄也腐朽不堪、搖搖欲墜,三人不得不捨去車架,由張良褚揹著李易前行。

  「撤去真氣。」李易睜開微闔的雙眼,淡淡地說,語氣中隱有薄怒,「我還沒有老。」

  張良褚連忙撤走真氣,復歸丹田。「主公,山間濕冷,屬下只想為盡心護衛,絕無他意。」

  真氣一撤,原本溫熱的周身頓感寒氣逼人,李易本就不通武藝,更加覺得骨澈如冰,身體不由得微微一顫。然而他的淡然語氣卻始終如一,「我知道。正因為你身負重責,才要格外珍重功力。事有輕重,不要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少虛耗內力。因為——」他緩緩抬頭,看向峽谷江流朦朦朧朧的上方,那裡雲山霧罩,群峰層疊,透著一股神秘,「我要見的人,需要你跟凌寂先生格外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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