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寶殿。
死一般的寂靜。
昊天鏡懸在大殿正中央,鏡面微微蕩漾,映著人間九州。
鏡中,八道金色巨影分鎮八方,鼎口朝天,貪婪地吞噬著弱水。
黑色的水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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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淹沒的山頭,一座接一座地露了出來。
被泡爛的城郭,一片接一片地重見天日。
鏡面再一轉。
東海之濱,那根定海神針鎮在海眼之上,風吹浪打,紋絲不動。
再一轉。
漫山遍野的人族,朝著不周山的方向叩首,山呼之聲滾滾而來。
\"大禹陛下!\"
\"從今往後,您就是我們的天!\"
隔著一面昊天鏡,隔著九天與人界的無盡距離。
那聲浪,依舊震得滿殿仙卿心頭髮顫。
大殿之內,鴉雀無聲。
方才還爭得面紅耳赤、議論紛紛的一眾天官天將。
此刻一個個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不知道是誰,先咽了一口唾沫。
咽唾沫的聲音,在死寂的大殿裡,都顯得格外刺耳。
\"弱水……\"
武班末列,一位金甲天將失聲喃喃。
\"真的被……吞完了?\"
無人應答。
因為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蘊含天界本源、人皇劍都斬不斷的弱水。
就這麼,被人族用十件靈寶,連鎮帶吞,連根拔了。
文班前列。
符元仙翁垂著眼帘,古板威嚴的面孔上,看不出半分表情。
可寬大的袖袍之下。
那雙枯瘦的手,已經攥得指節發白。
完了。
他在心底,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咀嚼了十遍。
水患一平,人族氣運暴漲,陛下便再無理由讓太白星君滯留人界。
太白一回天庭,他符元這千載難逢的空窗期,就到頭了。
他連一個心腹都還沒來得及安插!
滿殿這些廢物,就知道站在這裡看鏡子!
符元仙翁心中陰雲翻滾,面上卻依舊古井無波,彷佛一尊泥塑的仙翁。
\"陛下。\"
一道輕柔的聲音響起。
瑤池聖母緩緩開口,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凝重。
\"九鼎鎮九州,神針鎮四海。\"
\"這等手筆,已經不止是治水了。\"
\"這是在向三界立威。\"
立威。
這兩個字一出,殿中不少仙卿的脊背,齊齊一涼。
向誰立威?
自然是向天庭。
高坐九重至尊寶座之上。
昊天上帝自始至終,一言未發。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鏡中那一幕幕。
看著弱水退去。
看著萬民叩首。
看著那個名叫大禹的年輕人,站在廢墟之上,承受著億萬生靈的朝拜。
許久。
他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叩。
\"好一個治水。\"
昊天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
\"朕的十萬天兵還沒出南天門。\"
\"朕的太白星君還在半路上。\"
\"人族的水,就治完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
卻讓滿殿仙卿齊刷刷跪了下去。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昊天擺了擺手。
他沒有怒。
或者說,他已經過了怒的那個階段。
自從神農捧著狀紙闖上三十三天那天起,他就明白了一件事——
人族,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人族了。
而今日鏡中這一幕,不過是把這件事,明明白白地擺在了他的面前。
\"都起來吧。\"
昊天淡淡道。
\"水患平定,是三界之福。人族平了水患,朕這個天帝,總不好指責人家。\"
他說著,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聽不出半分笑意。
\"只是朕好奇。\"
\"人族這一手十件靈寶,藏了多少年?\"
\"朕的昊天鏡,為什麼從頭到尾,連一件靈寶的影子都沒照見過?\"
百官俯首,無人敢答。
答案人人都知道。
有人不想讓昊天鏡照見。
而能做到這件事的。
滿朝文武,心裡想的都是同一個名字。
截教。
金鰲島。
那位大師兄。
\"陛下。\"
瑤池輕聲提醒。
\"太白星君那邊……\"
昊天眸光微動。
\"不急。\"
他緩緩靠回寶座,眸色幽深。
\"朕倒想看看,他打算怎麼回來見朕。\"
\"是空著手回來請罪。\"
\"還是……能給朕帶回來點什麼。\"
百官心中齊齊一凜。
都聽懂了。
陛下這是把刀懸在了太白星君的脖子上,就等著看他自己怎麼往下落。
也就在此時。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傳旨仙官疾步而入,跪地叩首。
\"陛下!東海龍族,八百里加急貢表!\"
滿殿仙卿一怔。
東海龍族?
這個當口,龍族遞貢表?
昊天眉梢微挑:\"呈上來。\"
仙官雙手捧上一卷玉帛。
旁邊的仙侍接過,展開誦讀。
\"臣東海龍王敖廣,率四海龍族,頓首天帝陛下——\"
\"東海之上,今有定海神針鎮壓海眼,神威浩蕩,龍族上下,惶恐戰慄,不敢有絲毫異動……\"
\"龍族願歲貢翻倍,四海水產靈物,盡數供奉天庭——\"
\"唯有一事,伏乞天帝聖裁:昔年神農之事,龍族奉旨行事,卻折損大能十數位,至今懸而未決;今神針鎮海,龍族夾縫求存,懇請天庭為龍族做主……\"
誦讀聲落下。
大殿裡靜了一瞬。
隨即,無數道目光交匯。
有人聽出了惶恐。
有人聽出了討好。
還有人,聽出了滿滿的心機——
龍族這是被那一根神針嚇破膽了,急著遞投名狀。
順帶,還把當年神農告狀、龍族奉旨攔截折損人手的舊帳,翻了出來。
請天庭\"做主\"?
做什麼主?
當年攔神農的令,是天庭下的。
如今把神農攔了個半死的帳,卻想讓天庭認?
\"呵。\"
昊天輕笑一聲,抬手。
仙侍會意,將貢表卷好,送到了御案之上。
昊天看也沒看,隨手把那捲貢表,往身側的空位一丟。
那裡,是文班之首的位置。
太白星君的位置。
此刻,空空蕩蕩。
\"龍族的事。\"
\"擱著。\"
\"等太白回來,讓他處理。\"
百官眼皮齊齊一跳。
好狠的手段。
龍族這燙手的山芋,直接砸進了太白懷裡。
辦好了,是應該的;辦不好,又是一罪。
那位星君殿下,怕是要有得忙了。
符元仙翁垂在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鬆了松,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快意。
\"退朝。\"
昊天起身,龍袍一擺。
\"傳朕旨意。\"
\"加派人手,盯住東海金鰲島,截教弟子出入,事無巨細,皆報於朕。\"
\"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外沉沉的夜空,落在東南方某處虛空。
那裡,是紫霄宮的方向。
\"紫霄宮方向,一有動靜,無論何時,即刻來報。\"
百官躬身領旨,退出了大殿。
誰也沒有想到,天帝最後這一句,竟然是沖著紫霄宮去的。
……
是夜。
凌霄殿外,白玉長階之上。
昊天負手而立,遙望著下方的人間。
弱水退盡的洪荒大地,在夜色里沉沉起伏,隱約可見九州八方,八道微弱的金光,如星辰落在大地上,與那百座懸浮巨城的燈火,連成一片。
瑤池悄步走到他身側。
\"陛下在看什麼?\"
昊天沉默了片刻。
\"朕在看那片天。\"
他抬手,指了指天穹。
\"以前,洪荒的天,是聖人的天,是巫妖的天,如今……\"
他輕輕收回了手。
\"人族說,大禹是他們的天。\"
\"王母,你說,天庭這個'天'字,還能用幾年?\"
瑤池垂眸,沒有接話。
夜風拂過長階,吹動兩道帝後的衣袍。
許久,昊天忽然低聲開口。
\"紫霄宮,要響鐘了。\"
瑤池身形微震,猛地抬頭。
\"陛下是說……\"
\"封神。\"
昊天望著深不見底的夜空,一字一句。
\"量劫至,封神起。\"
\"這一次,天庭絕不能再像巫妖大劫那樣,做個看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