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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自食

  滋啦。

  當岩洞中第三尊人燭熄滅。

  楚寧睜開了眼。

  入目第一眼,他看見了陸昭。

  這個總愛偷藏炊餅的憨厚少年,三天前還興致勃勃向楚寧描述過他家鄉的油菜花田。

  而如今,他躺在冰冷的骨床上,眼球鼓脹、小腹隆起,早已沒了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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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寧知道。

  陸昭失控了。

  這是沉沙山中的每個人最恐懼的字眼。

  它意味著瘋狂,也意味著死亡。

  那時,人性中最卑劣的欲望會被無限放大——

  無節制的情慾、野獸般的暴戾亦或者……

  楚寧看了一眼陸昭那已經露出白骨的雙臂。

  「亦或者永遠無法飽腹的飢餓感。」

  是的。

  陸昭吃了自己。

  楚寧甚至可以想像,自己這位師兄,是如何被飢餓折磨到瘋狂,然後紅著眼睛啃食自己身軀的場面。

  「死了也好。」

  楚寧嘆了口氣,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紋路。

  這些蝌蚪大小的紋路,是一切瘋狂的源頭。

  「還差最後一道。」他喃喃自語道,然後起身吹滅了床頭用孩童屍體做成的人燭——沉沙山中的活人越來越少,已經沒有足夠材料製作人燭,能省一些,是一些。

  接著,他走下了骨床,有些吃力的拖拽起陸昭的屍體,來到了不遠處的斂房。

  看著裡面擺好的兩具寒玉棺,楚寧不免一愣,由衷的感嘆道:「師尊還是一如既往的考慮周全啊。」

  ……

  做完這些,楚寧終於走出了洞穴。

  洞外是一處幾間木屋與一道籬笆牆圍成的小院。

  位於一處山崖上。

  簡單、別致,與洞內的陰森彷佛兩個世界。

  這裡位於大夏北境,魔物聚集,鮮有人至。

  細細算來,楚寧來到這裡已經有三年時間了。

  哐當!

  這時,小院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位跛著腳的少女,拖著一個裝滿水的木桶艱難的走了進來。

  楚寧快步迎上,對著比他矮上了半個頭的少女說道:「師姐,我來吧。」

  少女抬頭看了楚寧一眼,目光憤懣,卻並未逞強,反倒理所當然的鬆開了手,瘸著腿自顧自的走到了院中的石桌旁,坐了下來。

  「就你一個人活了下來?」她瞟了一眼將水桶提入柴房的少年,從兜里掏出幾枚青棗,一邊吃著,一邊不咸不淡的問道。

  楚寧將水倒入水缸,嘴裡應道:「嗯。」

  少女聞言冷笑一聲:「還真是禍害遺千年。」

  楚寧不惱,只是走到了院中站定身子,深吸一口氣後,擺開架勢,便開始自顧自的揮拳。

  那是看上去極為普通的拳法。

  但每次出拳與收拳時,手臂的揮動卻有些講究,配合著呼吸上的一吐一納,楚寧體內的氣機隱隱有所壯大。

  似是某種鍛體法門。

  「哼,你倒是很聽那老不死的話,這才剛剛從鬼門關走出來,就又開始了。」

  「可惜啊,你就是練得再勤快,也入不了丹府境。」

  「那老不死的早就在你們身上種下了邪法,想要破境是天方夜譚。」

  少女出言嘲諷道。

  楚寧依舊面色如常:「師尊讓我們練拳,本就不是為了破境,只是為了強健體魄,以承受魔紋帶來的反噬。」

  「對對對!」少女笑了起來:「你已經撐過了八道魔紋,還差最後一道,就能成為那老不死的血食了。」

  「你自己對那老不死的死心塌地也就罷了,還幫著他作威作福,我記得幾個月前那個叫馬珊的姑娘,因為練拳懈怠,被你打得皮開肉綻……」

  「嘖嘖嘖,那可真慘啊……」

  「那豚舍里的豬被宰前都還知道撲騰兩下,只有你不僅自己拼命長膘,還要拉著旁人一同長,生怕吃你的人嫌你肉少。」

  楚寧不語,只是依舊不斷揮拳,一會功夫,額頭上便浮出了汗跡。

  少女只覺自己的拳頭像是打到了棉花上,有些惱怒。

  忽地,她眼珠子一轉,跛著腳走到了楚寧的跟前,眯起眼睛看著他:「唉,你跟我說說,你是不是表面恭敬,其實心底一直在琢磨著怎麼把那老不死的做掉?」

  「別怕,就算他真有順風耳的本事,可現在整個道場只有你還活著,他自己也時日無多,等著你續命,斷不敢拿你怎麼樣。」

  「你有什麼計劃說出來,咱倆聯手!」

  楚寧搖了搖頭,目光平視前方:「師尊待我極好,我對師尊從無二心。」

  「哼!」少女冷哼一聲:「裝什麼乖徒兒!我們哪一個不是抓回來的?我就不信這世上還真有人能心甘情願替別人去死的!」

  「連我都騙不了,你還想騙那老不死的?」

  楚寧皺了皺眉頭,正要說些什麼,這時院門又一次被人從外推開,一個老人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髒兮兮的衣衫,上面布滿了泥土、酒漬以及……血痂,幾乎看不清原來的顏色。

  腰上挎著一個布包,露出幾張畫著猩紅咒印的黃紙,下方還不斷有黑色粘液滴出。

  見著老人,少女面色有些泛白,悻悻的收了聲,退到一旁。

  楚寧則恭恭敬敬的朝著老人行了一禮:「師尊。」

  老人不語,只是悶頭走到了石桌旁,將那布包放下,幾顆包裹著惡臭粘液的晶體滾落在地。

  他並不在意,抬頭看向了楚寧,打量著這個弟子:「不錯,你果然活了下來。」

  「弟子僥倖,不負師尊所望。」楚寧應道。

  「僥倖?」老人冷笑一聲,深陷的眼窩中,瞳孔深邃。

  「輸入魔血,移植魔骨、銘刻魔紋,每一步都是生死大劫。」

  「僅憑這僥倖二字,怕是走不到現在。」

  「那都是得益於師尊的呵護,與弟子無關。」楚寧並不辯解,低眉順眼的宛如一隻人畜無害的羔羊。

  「倒是很會說話。」老人笑道,伸手從懷裡掏出了一個藥瓶輕輕一拋落入了楚寧手中:「這是答應給你的東西,老夫從不食言。」

  楚寧並不多看那藥瓶,默默將之收入懷中:「謝師父。」

  一旁的少女倒是好奇得緊,歪著頭想要一看究竟,卻未有如願。

  反倒吸引了老人的目光,他眯起了眼睛:「我靈骨子三百多個弟子,你們兩個,一個最是乖巧,一個最是大逆不道。但偏偏是你們活到了最後……」

  「恰如我道,極者生,庸者死,妙哉妙哉!」

  少女撇了撇嘴,嘴裡低聲罵了句:「瘋子。」

  楚寧則看向靈骨子,正好瞥見靈骨子搭在石桌上的右手在隱隱顫抖,袖口下還有鮮血滲出。

  銘刻魔紋需要魔物體內的魔核作為支撐,而隨著這些年黑潮潮汐愈發洶湧,沉沙山周遭的魔物也在變得更加強大。

  顯然,這一次,靈骨子也遇見了不小的麻煩。

  「師尊受傷了。」楚寧溫聲言道。

  靈骨子循著楚寧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並不遮掩,反倒提起了袖口,露出了手臂處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的目光玩味:「是啊,而且還很重。」

  「有了我給你的藥,你也就沒了顧慮,要殺我,這可是個不錯的機會,而且老夫也很好奇,這三年時間,你到底為為師準備了怎樣的驚喜。」

  楚寧聞言低下了頭,誠惶誠恐:「師尊明鑑,弟子對師尊忠心耿耿,從無他想。」

  一旁的少女滿臉嫌惡,小聲嘟囔道:「膽小鬼。」

  靈骨子卻是一笑,站起了身子:「朝廷的守軍都是些窩囊廢,北邊的蚩遼人很快就會殺過來,沉沙山中的大魔遺骸是我耗盡了半生才尋到的,我得趕在那之前完成最後一步。」

  「這一個月的時間,為師得閉關清修,你……」

  說到這裡,他伸出了手,輕輕的落在了楚寧的肩頭,發梢下狹長的眼縫中光芒凶厲。

  「好好把握這最後一個月的時間吧。」

  言罷,他轉身便走向了黑暗深處石洞。

  楚寧將頭埋得更低了,脊樑彎曲,近乎與地面平行。

  直到老人的背影消失在視野中,他方才抬起頭,看向眼前無垠的黑暗。

  「再等等。」

  「快了。」

  他如此說道。

  像是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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