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隻箱子裡儘是些字畫珍玩,最上面一幅捲軸半展開,泛黃的絹面上畫著一叢墨竹,筆力遒勁,落款處蓋著一方模糊的朱印。
箱底堆著一摞看不出品階的黃色符籙,以及一塊長條狀黑色石頭。
屈永將黑色石塊拿起來,入手沉甸甸的,冰涼透骨,通體泛著幽黑的光澤,像一塊被打磨光滑的鐵塊,卻比鐵重了許多。
范大志湊過來道:「這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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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隕鐵。」
屈永手指撫過,眸光一亮,「被人打磨得如此光滑平整,想必是某位修士的珍藏,這等材質給你打造一柄飛劍,再合適不過了。」
「那敢情好!」
范大志眉開眼笑,伸手接過來掂了掂,「不過師兄啊,這麼趁手的一塊磚頭,打造飛劍是不是有點可惜?」
他拿著那塊隕鐵在手裡翻來覆去地掂量,越看越喜歡:「知行院林師曾說過,功夫再高也怕菜刀,我有了這個鐵磚頭,以後碰上拿刀的,一磚撂倒!」
說完笑嘻嘻地塞進懷裡,可是懷裡早已塞的鼓囊囊的,金銀珠寶頓時滾出了一小半,那塊隕鐵怎麼也塞不進去了。
屈永笑著搖搖頭,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瓶身不過拇指大小,通體瑩白剔透,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
他伸手在那塊隕鐵上一拂,磚頭大小的隕鐵竟倏地化作一道流光沒入瓶中。
范大志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師兄……這……」
「這是空間法寶,又叫咫尺物,裡面另有乾坤,可以容納許多東西,活物除外。」
屈永將玉瓶塞進范大志手裡,「這是上次秘境試煉從天河老祖那裡得來的,送給你了,使用時催動神識便可存取。」
范大志接過那隻溫潤的小玉瓶,開啟瓶塞往裡面瞅了瞅,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可他能感知到裡面確實有一片廣闊的空間,那塊隕鐵正安安靜靜地懸在其中。
「多謝師兄!」
他嘿嘿一笑,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衣袋。
屈永轉身走向通道深處,「再看看還有沒有別的線索。」
范大志應了一聲,快腳跟了上去。
…………
青龍鎮,就在東海邊上。
從鎮口那道殘破的老堤望出去,水天一色,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
灰白的霧氣沉沉地壓著海潮線,將遠方的海平面吞沒在一片混沌里,沒有帆影,沒有飛鳥,連浪濤拍岸的聲音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只剩下沉悶的鈍響。
海風卷著咸腥氣和腐爛海帶的氣味,沿著空蕩蕩的街巷一路灌進來,風是濕冷的,帶著一股腐朽氣息灌進半塌的坊門,發出低沉的嗚咽。
當年的棧橋還在,木樁經過時間的摧殘,多半已經腐蝕了,退潮時露出黑濕的樁根,密密匝匝地排列著,像一排被拔了牙的下頜,無聲地張著空洞的口。
港道的泊位全空著,早些年能停靠幾十艘大舶,船桅林立,商賈雲集,號稱小泉州,如今只泊著一兩條破舢板,孤零零的,像被拋棄了的孩子。
鹽花糊住了碼頭石碑,「青龍鎮」三字已模糊不清,碑面上布滿蜂窩狀的蝕孔,像一張被歲月噬爛的臉。
鎮子裡很安靜,臨街一排酒肆、牙行、貨鋪的門都上了木板,板縫裡鑽出鹼草,一叢一叢的,在風裡瑟瑟地搖。
遠處海平線上偶爾掠過一隻海鷗,翅膀在灰白的霧氣里一明一滅,叫一聲便沒了蹤影。
潮起潮落,日復一日,這座鎮子像是大海里丟棄的一截舊錨,鏽在根里,連鬼都不願多停。
然而地下卻是另一番光景。
破敗祠堂之下,幽深的階梯盡頭,一條長長的甬道里火把熊熊,油脂從火把上滴落,在石面上凝成一小灘一小灘的蠟淚。
石壁粗糙而潮濕,滲出的水珠沿著縫隙蜿蜒而下,在牆腳匯成一線細流,淌進暗溝裡,發出細碎的汩汩聲。
一個個黑衣侍衛如標槍般挺立,沿著甬道兩側排列開去,黑巾蒙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雙眼睛,火光映在瞳孔里,像一排不滅的燈。
甬道盡頭的高台上,一個頭戴黑色眼罩的獨眼人正焦灼地來回踱步,他的步子很急,靴底踩在石面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他抬頭望向穹頂,那上面嵌著一塊琉璃,透下井口大的一線天光,灰濛濛的,像一隻半闔的眼。
「堂主怎麼還沒回來?」
話音未落,咔嚓一聲,琉璃穹頂毫無徵兆地崩裂。
比天光更刺目的一道劍芒,如九天雷霆轟然斬落。
劍光極快,獨眼黑衣人只覺頭頂一涼,像是有一滴水落在了百會穴上。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獨眼瞪得極大,瞳孔里倒映著那個如天神降世般的身影,一道銀線自他眉心垂直而下,筆直的、細細的,將他的身體從正中間一分為二。
他張了張嘴,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一隻獨眼圓睜著,倒映著甬道盡頭那個持劍而立的身影。
劍氣如潮,席捲甬道。
屈永身形如電,所過之處,黑衣人如割麥般倒下。
蒼梧劍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又一道銀白色的弧線,每一條弧線都精準地穿過一個黑衣人的咽喉或心口,沒有多餘的招式,一擊斃命。
屈永一人一劍,幾乎未費什麼力氣,便將整條甬道蕩平。
幾個試圖從側道逃竄的黑衣人剛衝到出口,迎面便撞上了一堵憑空出現的土牆,泥土和碎石從兩側岩壁中湧出,瞬間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范大志站在旁邊,一臉壞笑。
眼看逃生無望,幾名黑衣人目眥欲裂,毫不猶豫地咬破了藏在牙間的毒囊,黑血從嘴角湧出,幾息之間,身子一歪,紛紛栽倒在地。
地下陰暗潮濕,石壁滲水,滴滴答答地敲在死寂里。
屈永與范大志四處搜尋,在幾間石室中發現了不少箱子,撬開一看,無非是些從各處搜刮來的金銀珠寶,還有些零散的兵器弓弩。
范大志隨手翻了翻,興致缺缺地放下手中一把銀錠。
忽然,他耳尖一動,神情雀躍起來。
「師兄,下面還有一層。」
他快步走到牆邊,伸手按了按石壁,又蹲下身去,將耳朵貼在地面上聽。
「我感覺到……有股不一樣的氣息。」
須臾間,他在一處石壁的角落裡找到了機關,隨著機關開啟,緩緩露出了一道向下的階梯。
階梯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屈永看著牆壁上微漾的光亮,握緊劍柄,走了進去。
階梯很窄,只能容一人側身而下,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濕,一股濃烈的海水腐爛味道撲面而來,牆壁上的油燈越來越少,光線也越來越暗,只剩屈永指間夾著的一截火摺子,在黑暗中投下一小團昏黃。
階梯盡頭,是個水牢。
藍黑色的海水散發著濃烈的腥臭,水面上浮著一層油膜,映著火光泛出詭異的虹彩。
一座鏽跡斑斑的囚籠豎立在水中,鐵欄上掛滿了海蠣殼和枯死的藤壺,像長了瘌痢。
石壁上微弱的油燈將鐵欄照得森然發亮,每一根鐵條上都布滿了鏽蝕的凹坑,一個枯瘦的道人雙臂張開,被沉重的鐐銬鎖在鐵欄之上。
他身上道袍早已破爛不堪,辨不出顏色,只剩下幾縷碎布條掛在肩頭和腰間,在齊腰深的海水中,他披頭散髮,低垂著腦袋,頭髮黏成一縷一縷,遮住了大半張臉。
聽到腳步聲,他猛地抬起頭,透過黏在眼前的亂發縫隙,驚愕地看向來人。
「救……命……」
聲音嘶啞,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齒縫間漏風的嘶聲。
「你……」
范大志退後半步,看著階下渾濁晃動的海水,那水面下隱約有什麼東西在遊動,細長的,滑膩的,像是海蛇。
「貧道……陸……玄機……」
道人身形激動,雙手掙扎著想要抬起,鐵鏈嘩啦啦一陣脆響,激起大片水花,他手腕上的皮肉磨爛,白骨隱約可見。
「前輩是南海棲霞山,陸玄機道長?」
屈永心頭一震,他曾在知行院的典籍中見過這個名字,南海棲霞山陸玄機,真我境修為,醫術通玄,品行高潔,曾以一己之力救治了南海瘟疫中數十萬百姓。
「正是……貧道……被不知島奸賊所害……囚禁於此!」
屈永不再猶豫,撩起衣袍便要躍入水中,范大志卻先一步出手,袖中手指輕彈,階下渾濁的海水竟憑空倒卷而上,順著石壁爬升,頃刻間在四壁上凝結成冰,油燈的光照在冰掛之上,折射出點點幽藍,將整個昏暗的水牢映得一片通明。
冰面將海水封在下面,水中的海蛇也被凍住,僵直地嵌在冰層里,屈永足尖一點,踏上冰面,蒼梧劍出鞘,劍光過處,鐵欄與陸玄機身上的鐐銬應聲而斷,斷口光滑如鏡。
陸玄機身子一軟,跌倒在地,范大志急忙上前攙扶。
這一攙扶才發覺,道袍之下道人雙腿早已腐爛,皮肉灰白,散發出一股腐臭的氣息,手腕被鐐銬磨得血肉模糊,骨頭都露了出來,觸目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