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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一諾許君付此生

  顧輕舟靜靜聽著,目光落在丁文若濕潤微顫的睫毛上,沒有打斷。

  等她說完,他才點頭道:「如今朝中說話最管用的是童環童太尉,可那老狐狸向來八面玲瓏,滴水不漏。知行院魏院首若是肯出面,或有轉機……」

  他頓了頓,眉間泛起一絲凝重,「可這些年聖上對知行院的態度,明面上隆恩不減,實則日漸疏遠。魏院首即便肯開口,也需選一個恰當的時機。」

  丁文若心頭一陣冰涼,這些她都想過,只是不願意去深想,此刻被人明明白白說出來,那層薄薄的希望像紙一樣戳破了,露出底下無底的空洞。

  她低著頭咬了咬唇,疲累和絕望湧上來,眼眶一熱,淚便控制不住地涌了出來,她偏過頭去,想要遮掩,可淚珠一顆一顆滾落下來,砸在狐裘的絨毛上,無聲無息地洇開。

  顧輕舟心中猛地一疼,自從六年前見她第一面起,每一次她都是端莊沉靜、疏淡從容的模樣,像一幅永遠不會褪色的畫,而此刻她立在這漫天大雪裡無聲落淚的樣子,讓他心口酸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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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攥了攥傘柄,沒有伸手去碰她,只是把傘又往她那邊偏了幾分。

  「文若,你聽我說。」

  他的聲音沉穩而堅定,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風雪落在她耳中。

  「我已聯絡了京中幾位至交,讓他們在士林為叔父鳴冤造勢,就說叔父在蜀中守孝時遭不知島妖人暗算,邪祟附體,才做出這等悖逆之事,同時放出風聲讓那些民間感念老相爺恩澤的百姓,也為叔父鳴不平,到時候士子聯名,太學請願,再加上百姓輿論,聖上要殺叔父,就要仔細掂量了……」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望向遠處巍峨的宮闕,那眼神平靜而清亮,沒有絲毫猶疑。

  「此舉雖說是以『人望築紙籠』,『以清議掣君』,算不上君子所為,可為了叔父性命,顧不得那麼多了,到時我會入宮面聖覆旨,伺機向聖上求情……」

  他說著,眼神變得堅定無比,「縱是捨去這榮華富貴、國公爵位,也要保叔父平安!」

  丁文若猛地抬頭,淚珠還掛在腮邊,那雙被水光浸潤的眸子裡驟然湧起驚愕、震動和某種她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眼前的顧輕舟,心思縝密,舉止沉穩,與當初那個風流倜儻的紈絝子弟,簡直判若兩人。

  她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聲音幾乎碎在風裡。

  「你……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顧輕舟低頭看著她,雪花落在他眉梢鬢角,他渾不在意。

  「文若,我以前年紀小,不懂事,做了許多荒唐事,也說了許多荒唐話。」

  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字清晰無比,「這幾年邊疆從軍、江南賑災,見過塞外的孤煙,見過江南的流水,見過許多人活得不易,也見過許多身不由己……這一路走下來,總算明白了一些道理。」

  他微微一笑,目光清朗如雪後的晴空。

  「丁叔父的人品風骨,我向來是敬慕的,你我兩家世交,叔父蒙難,我若袖手旁觀,是為不仁。

  我曾經答應過你,要促成你與何安,如今他不在京中,我若置你於不顧,是為不義。」

  他頓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而後坦然地看著她的眼睛。

  「還有就是……說出來你或許覺得唐突……」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乾乾淨淨,像少年人一樣坦蕩,卻比少年人多了幾分經事之後的沉靜。

  「我是真心盼你好……沒有愁,沒有憂,不必一個人頂在這風雪裡,無處可去。」

  最後四個字說得極輕,卻像一把溫熱的小錘,不輕不重地敲在丁文若心上最薄的那一處。

  她立在雪裡,淚不知何時止住了,腮邊猶有濕痕,可那顆被連日風雪凍得冰冷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攏住了,那溫暖來得太突然,她一時不知所措,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雪花落在傘面上,沙沙地響。

  老管家走過來,靴子踩著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顧輕舟側了側身,將傘柄交到丁文若手中,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從容。

  「外面冷,快回府歇著吧,我還要去聯絡幾個朋友,就此告辭。」

  他轉身朝自己馬車走去,白狐氅在風雪裡翻卷了一下,像一隻展翅欲飛的鶴。

  丁文若握著那把尚帶著他餘溫的傘柄,看著他踩過雪地,靴印深深淺淺地留在身後,那一串腳印朝著巷口延伸出去,乾淨利落,沒有回頭。

  她忽然攥緊了傘柄,像是下定決心似的,出聲喊道。

  「顧輕舟!」

  馬車停住,車簾挑起一角,露出他半張側臉。

  漫天大雪裡,她站在傘下,月白色的斗篷幾乎與天地同色。

  她咬了咬唇,聲音微微發顫,「你若……救出我父親……」

  她深吸了一口氣,每一字都像是從心底最深處發出來的。

  「文若無以為報,願一生一世,服侍公子。」

  顧輕舟怔住。

  大雪無聲飄落,填滿了這瞬間的寂靜。

  他隔著漫天飛絮望著她,大聲道:你不要這般作踐自己,你放心,我定會竭盡全力救出丁叔父……我知你心繫何安,只要你能幸福,我……我也就幸福了!」

  黃昏時分,洛陽城的雪下得愈發綿密,因為這場大雪,天光反倒比平日更亮堂幾分,灰白的穹頂像一面蒙了塵的銅鏡,將最後一點暮色投在積雪上,映得整座城池都泛著一種清冷而柔和的光。

  城牆被雪覆了厚厚一層,垛口像戴了白絨的帽簷。

  守城禁軍都頭縮在硬樓的射孔旁,大半張臉埋進豎起的領子裡,雙手抄在袖中一動不動,活像一尊泥塑,腳邊火槽里的炭燒得正旺,偶爾噼啪一聲,濺出幾點火星,轉瞬便被他撥出的白霧吞沒了。

  瓮城裡,門插官靠著牆根,從腰間解下葫蘆抿了一口,旁邊的守衛拄著大槍,目光從他那雙被酒浸潤得發光的嘴唇上移開,吞了吞口水,往城門外望去。

  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官道消失了,田野消失了,遠處的村落和枯樹林也消失了,雪把一切都抹平了,抹成了一張無邊無際的素宣。

  就在這張素宣的盡頭,出現了一個黑點。

  那黑點移動得很慢,若非仔細去看,幾乎以為是風雪裡偶然飄過的一片枯葉。

  他穿過漫天飛絮,朝著城門一步一步挪過來。

  走近了,才看清是個老僧。

  老僧竹杖芒鞋,身形佝僂,踽踽而行,空中飛舞的雪花在他頭頂自動散開,彷佛無數縈繞的細小蚊蟲。

  他身上破舊袈裟洗得發白,邊緣綴著密密麻麻的補丁,被風掀起一角時,露出裡面同樣打滿補丁的僧袍。

  眨眼間,老僧已走近城門,但是下一瞬,卻突然消失不見。

  那守衛揉了揉眼睛,又跺了跺凍得麻木的腳,再睜眼仔細去看,城門洞外白茫茫一片,哪有什麼人?

  他有些恍惚地拄著槍,回頭望了一眼瓮城裡灌酒的門插官,猶豫著要不要說一句我方才好像見著個和尚,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鬼天氣,八成是眼花了。

  朱雀大街,漫長的御道從城門筆直延伸向皇城,兩旁坊市的牌坊和屋簷都被雪勾勒出了柔和的輪廓。

  法顯緩緩走在空曠的長街上,佝僂的身影在漫天飛雪與兩側巍峨坊牆之間,顯得異常渺小。

  他走得看似極慢,實則縮地成寸。

  腳掌與地面接觸瞬間,街旁店鋪簷下懸掛的冰凌、路中雪地偶爾露出的青石、遠處坊門上懸著的匾額,這些參照物在他身側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向後退去。

  風裹著雪從他身旁繞過,像是流水從石頭兩側分涌,復又在他身後合攏。

  頃刻間,已到皇城牆邊。

  法顯抬起頭,那雙覆著白翳的眼睛望著眼前連綿起伏的巍峨宮闕,枯瘦的臉上浮起一絲淡淡疑惑。

  他雖然肉眼已盲,但佛性的天眼卻時時覺照。

  然而此時,這裡本該盤踞著屬於人間天子獨有的那份濁重,由權欲、恐懼、殺意和執念等各種生機混合成的渾濁氣場,此刻竟一絲也無。

  某種趨近佛宗不生不滅之境的寂靜,正從宮城深處彌散開來,彷佛那位人間天子從這方天地徹底隱去,還於大化,莫知其蹤。

  法顯白眉微蹙。

  一念生,腳步邁出。

  佝僂身影沒入城牆厚重陰影之中,彷佛一滴水滲進岩石,又似一縷煙融入暮色。

  當他重新現身時,已置身皇城之內。

  御街廣場,空曠得令人心悸。

  積雪覆蓋著整片廣場,呈一個巨大的正方形鋪展開來,四周御廊的朱紅立柱在雪幕中整齊排列,像兩排沉默的儀仗。

  再遠處,是層層疊疊的殿宇飛簷,被雪鑲了銀邊,一重高過一重,盡頭是太和殿巍峨的剪影,在風雪裡若隱若現。

  風卷著旌旗翻飛,旗杆上的凍雪撲簌簌地往下落。

  法顯踩在廣場正中央的漢白玉御道上,佝僂身影孤零零地立在空闊的天地之間,如同一枚被遺落在雪地上的棋子。

  他白眉低垂,竹杖握在枯瘦的手裡,指節微微泛白。

  「什麼人?」

  一聲斷喝如驚雷炸響。

  聲未落,一道人影從御廊陰影中踏步而出。

  身上鎖子甲鐵葉在雪光中折射出細碎的銀芒,腳步落處積雪猛地炸開。

  此人身長九尺有餘,肩寬背厚,站在那裡像一扇鐵鑄的門,面容稜角分明,鼻樑高挺如刀削,唇線緊抿成一道凌厲的弧度,下頜蓄著短而硬的虬髯,眉目之間儘是久歷沙場淬鍊出來的肅殺之氣。

  五城兵馬司指揮使,譫台明。

  他立如磐石,右臂緩緩抬起,臂甲上凝結的霜花崩裂開來,發出細微的咔嚓聲響。

  兩側御廊的陰影中驟然涌動。

  一隊隊身披鐵甲的禁軍侍衛從廊柱後、角門裡、從積雪覆蓋的拒馬後面魚貫而出,長弓硬弩齊齊指向廣場中央那道枯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