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帝一展袍袖,端坐龍椅上。
破碎的龍袍袖子垂落下來,他不去遮掩,就那麼敞著,臉上陰雲密布,目光冷冷地掃過階下文武百官。
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敢與他對視。
「你們說……」
他冰冷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朕,該如何處置丁非庸?」
話音剛落,太尉童環便從班列中走出,這老貨滿臉義憤,花白的鬍鬚都在微微顫抖,彷佛方才那一刀刺的不是皇帝,而是他親爹。
「陛下!」
他躬身拜道,聲音洪亮得整個大殿都能聽見,「丁非庸大逆不道,持刃犯駕,罪不可赦!老臣認為必須嚴懲,以儆效尤!」
他話音未落,宰相崔逸忠便忙不迭地跟著出列,方才被皇帝一句「朕要的不是再斟酌」問得冷汗直流,此刻他搶在所有人前面,高聲道:「臣附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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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人的表態像是開啟了某個閥門,群臣紛紛出列,聲討之詞此起彼伏。
有人罵丁非庸忘恩負義,有人說此等逆賊不殺不足以正國法,更有人跪地痛哭說自己方才目睹驚變嚇得魂不附體,懇請陛下保重龍體。
朝初議事時的明爭暗鬥、派系傾軋,此刻全被一層同仇敵愾的表皮裹得嚴嚴實實。
國子監祭酒崔應台出列時神情最為激憤,此刻義形於色,聲音擲地有聲:「陛下!丁非庸受國厚祿,不思報效,反持刃犯上,此等惡行古今罕有!」
他深吸一口氣,一揖到底,大聲道:「臣懇請陛下,即刻將此獠凌遲處死,夷其三族,用他的血肉祭我大陳律法,也讓那些心懷不軌之人看看——弒君,是個什麼下場!」
夷三族三個字一出,殿中有片刻的寂靜,幾個老臣互相對視了一眼,目光里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凌遲已極慘烈,夷三族更是要將丁家上下殺得雞犬不留,可這個時候誰敢替刺客說半個字?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班列的末端緩緩走出。
諫議大夫黃九郎。
滿朝文武瞬間倒吸一口涼氣,黃九郎不過是個四品閒官,平日朝會上連發言的機會都極少,此刻卻迎著所有人的目光,步履沉穩地走到龍椅十步之處,撩袍,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微微發顫,但在死寂的大殿中每一個字都清晰可聞,「臣……有為丁非庸求情之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陳帝蹙眉。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黃九郎,那雙藏於短髭下的眼眸深不見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可那平靜之下,有什麼東西在暗暗翻湧。
方才的刺殺,灰衣老者的出手,群臣的表態,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唯獨這個黃九郎,一個四品閒官,一個諫議大夫,一個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老書生,卻在這個風口浪尖上站了出來。
他的拳頭緩緩握緊,指節一根根收攏。
「黃愛卿。」
陳帝的聲音透著一股奇異的冷靜,不辨喜怒,「丁非庸持械行刺,罪在不赦,你卻要為他求情,朕倒想聽聽,你如何為他辯說。」
黃九郎渾身一顫,並未退縮,他舉起象牙笏板,聲音因激動而顫抖,「陛下!丁非庸罪該萬死,然……臣以為,如若殺之,恐非社稷之福!」
他猛地抬頭,迎向皇帝冰冷的目光:「臣聞『不教而誅,則刑繁而邪不勝;教而不誅,則奸民不懲』。丁非庸雖身犯天顏,然其情可憫,其才可惜。彼乃相門毓秀,簪纓世族,自幼讀聖賢書,所習者皆忠孝節義。今日之舉,絕非本心,實乃奸佞構陷,心智蒙塵,一時糊塗,誤信讒言所致。」
黃九郎重重叩首,額頭撞擊地磚發出沉悶的響聲,「若陛下此刻便行雷霆之怒,不教而誅,將此經天緯地之才付諸東流,豈不令天下後世謂陛下『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此非聖君待才之道也!臣……懇請陛下留他一命!」
大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陳帝靜靜地聽著,食指在龍椅扶手上一下又一下,極緩極慢地輕叩,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落在黃九郎花白的頭頂上,像在看,又像在透過他看著別的東西。
不教而誅?
他在心中冷笑一聲,這個老東西竟用聖人的話來堵朕的嘴,可朕是天子,不是聖賢門下聽講的學童,這天下有幾人配得上教朕?
他面上的表情一絲一毫都沒有變,依舊是那副冷漠的平靜,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可他的心思卻在飛速運轉,轉得比方才那場刺殺還要快。
丁非庸,相門遺孤,確有經天緯地之才,方才那份《水陸都會圖》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拿出來的,東揚國水網密布如何切割,韓國水源糧道如何斷絕……那不是一個只會誇誇其談的腐儒能寫得出的方略,那是真正的運天下於股掌之間。
這個人,是能幫他統一天下的相才。
殺他,一刀就夠了,可殺了他,這棋盤上便少了一枚最鋒利的棋子,誰替他謀劃東揚攻略?誰替他推演滅韓之策?滿朝文武,誰能替代?
還有丁非庸最後那幾句話,「鴆殺忠臣,殺兄弒父」,丁奉元已死了三年,是誰把訊息透出去的?華仲?那個蠢貨早就被他一腳踹死了。
難道是知行院?還是……
他心中浮現出一道青衫遠逸的身影,脊背竟微微發緊。
不可能。
那個人已消失太久,早就在東海孤島上身死道消了。
若是他要動手,不會用這種方式,彈指間,怕是一切都灰飛煙滅了吧。
可如果不是他,又是誰?
丁非庸背後究竟還站著什麼人?這次刺殺,究竟是孤狼一搏,還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棋局中的第一手?
這些事,殺了丁非庸就永遠查不出來了。
留他一命,嚴刑拷問,順藤摸瓜,也許能摸出一條大魚。
黃九郎說「殺之正中奸人下懷,令親者痛仇者快」,雖然是求情的話,卻歪打正著地提醒了他一件事:朝中盯著丁非庸的人,不在少數,方才崔應台迫不及待喊出誅三族,是真的忠君激憤,還是想借刀殺人,把水攪渾?
這些念頭在他腦中翻湧碰撞,不過是一兩個呼吸之間的事。
然而還有一個念頭,比所有的權衡都更沉重,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玄鐵,沉甸甸地壓在他心底最深處。
丁奉元,那個已經死去三年的宰相,丁非庸的父親。
丁奉元活著的時候,門生故吏滿天下,六部九卿、地方大員,誰不承過他的一份情?誰不曾在他門下執過弟子之禮?那棵大樹雖然倒了,可它的根系早已密密麻麻地扎進了大陳朝堂的每一寸土壤里,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而丁非庸,是丁奉元唯一的血脈。
陳帝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階下群臣,那些此刻正慷慨激昂喊著「凌遲」、「夷三族」的人,此刻恨不得把丁非庸碎屍萬段。
可他們心裡,真是這麼想嗎?
還是因為丁非庸是丁奉元的兒子,他們才必須喊得比別人都響亮?必須用最激烈的言辭、最狠毒的手段,來證明自己和那個名字徹底劃清了界限?來證明自己大義滅親,絕無二心?
陳帝在心中冷笑了一聲。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才是他最忌憚的。
今日殺了丁非庸,明日那些丁奉元的舊部、那些曾與丁家沾親帶故的官員們,會在深夜裡輾轉反側,會在酒酣耳熱之際低聲嘆息,會在彼此對視的目光中看到同一種恐懼。
「丁家世代忠良,不過出了一個逆子,陛下便要夷其三族,那我們呢?我們這些人,哪一個在陛下眼裡不是隨時可以砍掉的腦袋?」
這種念頭,只要有一顆種子,就會生根發芽,發芽之後便是猜忌,便是自危,便是暗中勾連,便是抱團取暖。他們或許不敢造反,可他們會消極怠政,會陽奉陰違,會在每一個需要他們出力的時候,縮起手腳,冷眼旁觀。
到那時,這朝堂上還有誰替朕賣命?
不殺丁非庸,是縱虎歸山,後患無窮;殺了丁非庸,是寒了滿朝文武的心,是把那些原本可以為他所用的人,親手推到了自己的對立面。
這哪裡是在處置一個刺客?
這分明是一局棋,而執棋之人,藏在暗處,正等著看他落子……
良久,陷入沉思的陳帝心中計較已定。
他冷哼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驟降了三分。
「好一個不教而誅。」
他的聲音從龍椅上沉沉壓下,目光如刀落在黃九郎身上,「卿以此為仁,在朕看來,此乃腐儒之見。」
「金殿之上,白刃染血,這已非不教,乃是弒君!十惡不赦之罪,便是你口中要教朕的聖賢之道?」
黃九郎渾身一凜,額頭抵在地上,可他沒有退縮。
「陛下!」
黃九郎抬起頭,眼中含淚,聲音卻愈發堅定,「臣敢以闔族性命擔保,丁非庸出身相門簪纓,乃故宰輔之血胤,自幼飽讀詩書,深沐國恩,素有經天緯地之才,素懷忠君愛國之志,若非受人蠱惑,豈有悖逆之理?」
「實有豺狼在側,鬼蜮含沙!他此次魯莽犯駕,並非本心,實屬受人蒙蔽,誤信讒言。恐那奸佞之徒見其才高,恐其得勢,故設下連環毒計,以此行刺之名,欲借陛下之手,除掉這根國之基石,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已磕出血跡,「今若殺之,正中奸人下懷,令親者痛、仇者快!此臣乃國家之棟樑,未來之柱石,殺之則大廈失一椽,留之則可震懾宵小。懇請陛下明察秋毫,辨忠奸於須臾,念其一時糊塗,赦其不死,許其戴罪立功,以報陛下天地之恩!」
滿殿寂靜。
群臣的表情各異,有人眉頭緊鎖,似乎覺得黃九郎的話有幾分道理;有人嘴角微撇,覺得這傢伙簡直是在自尋死路;更多的人則低著頭一言不發,打定主意不摻和這趟渾水。
方才還在慷慨激昂喊著「凌遲處死」的崔應台,此刻也沉默了下來,面色鐵青地盯著黃九郎的後背。
陳帝看著跪在地上的黃九郎,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只在嘴角輕輕一牽,轉瞬即逝,沒有人能猜測他為何發笑,更沒有人能確定那笑容里包含的是什麼,是嘲諷?是無奈?是欣賞?還是某種更深沉、更不可測的東西?
「黃卿。」
陳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他站起身,破碎的龍袍袖口垂落下來,帝王之威絲毫未減。
他揮了揮手,道:「既如此,便依你所奏將丁非庸打入天牢,嚴加看守。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他的目光掃過滿朝文武,目光比方才的利刃更令人膽寒。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