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威城,皇宮後殿。
一幅水幕光影虛空懸浮,尺幅之間,纖毫畢現。
水幕光影里,那間原本是韓宗旺靜修的密室,此刻空曠得令人心悸,兵器架早已撤去,青石地面光可鑑人,唯中央擺著一架白玉床。
韓嬋娟靜靜躺在上面,蓋著薄毯,呼吸幾不可聞,長睫在臉頰投下淡淡陰影,宛若陷入永夜的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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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脈深處暗紅的熔岩在赤晶石壁後緩慢翻湧,那光芒穿透晶石將整座密室浸在一片血色的暖光里,光影晃動間,孕育著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
韓宗旺端坐於水幕前的蒲團之上,身形瘦削如枯松。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袍,腰間只用一根粗麻繩隨意系著,灰白長發披散在肩頭,沒有束冠,沒有任何裝飾,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返璞歸真的樸素,古井無波般的臉上,雙眼微闔,氣息綿長而沉靜。
他身旁韓戰失魂落魄地站著,一雙牛眼裡布滿血絲,眼圈發紅,像幾日幾夜不曾合眼,死死盯著那幅水幕光影,盯著那張沉睡的俏臉,喉結滾動了幾下,艱難擠出一句話,「爹……」
他努力壓制情緒,聲音透著一種即將崩潰的顫抖。
「這都七天了,嬋兒她……怎麼……?」
韓宗旺並未看兒子,目光仍駐於水幕之中,神色平靜。
沉默了片刻,他說道:「戰兒,你既坐上了王位,便該知道這君王二字,首先要在驚濤駭浪中穩坐如山。」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平日叫你讀書明理,你總耐不住性子。」
韓戰梗著脖子,牛眼瞪得更大,嗓門裡透出壓抑不住的焦灼:「俺……俺是擔心嬋兒!」
他聲音忽又低了下去,帶著一絲孩子般的委屈與執拗,「您親孫女,難道您不疼?咱韓家可就這一根獨苗!」
韓宗旺緩緩側首。
那目光落在韓戰身上,韓戰只覺自己像被一座無形的大山壓住,呼吸為之一窒,想要再說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韓宗旺微微前傾,那副瘦骨嶙峋的身軀在這一刻彷佛像繃緊的弓弦,一種無形的勢場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戰兒,我且問你。」
他聲音不疾不徐,如同深潭幽水,「我等修行,究竟為何?」
韓戰一怔,不假思索地答道:「修行自然是修神通功法,行武道高峰,為的是……做人上人!」
韓宗旺搖了搖頭。
他花白的鬍鬚在赤紅光影中微微顫動,眸光里彷佛倒映著數十年的歲月滄桑,倒映著無數次的生死抉擇,倒映著他走過的那一條無人走過的路。
「大道三千,追本溯源。」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水幕,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像是在對韓戰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修行,終究是修心,道心如一,則萬法自然,反之縱有通天手段,也不過是沙上築塔。」
殿內寂靜了片刻。
韓宗旺挺直脊背,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恍惚的神情,像是看到了更遠的遠方,看到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舊日時光。
「當年我韓家扶保大梁,所求不過封妻蔭子,鐘鳴鼎食。」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山河破碎,亂世來襲,倉皇西奔,所求不過安身立命,庇佑族裔。」
他嘴角微微扯動,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可這世道……何曾遂過人願?」
他緩緩轉頭,眸光變得銳利無比,「於是我索性掀了那龍椅,讓你坐了上去。」
韓宗旺聲音驟然低沉下來,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近乎自嘲的清醒:「可如今,你為天子,萬人跪拜……便真能逍遙無拘了麼?」
韓戰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從答起。
韓宗旺沒有等他回答,目光重新投向虛無,投向那水幕深處翻湧的岩漿,投向那遙不可及的、彷佛永遠也觸不到的青天。
「我常在想,這天道如籠,萬物如狗,究竟要如何……」
他的聲音輕了下去,輕得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如何才能砸碎這樊籠?」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韓宗旺輕嘆一聲,那嘆息里竟帶著一絲欽佩的意味,「說起這些……我倒越發佩服李行知。」
他微微搖頭,嘴角浮起一抹複雜的笑意:「他早就看透了,瞞天過海,乘風而去,隱於天地,那份灑脫……」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羨慕還是感慨的蒼涼:「凡俗螻蟻,終其一生也難企及。」
韓戰一怔:「李行知?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死?」
韓宗旺嘴角扯起一絲極淡的譏誚,目光深遠如淵:「世人愚昧,以訛傳訛,他那等人物豈會輕易隕落?不過是蛻了這身皮囊,去尋他的道罷了。」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他在合道。」
韓戰聽不懂,也不打算再追問,只是盯著水幕,盯著那道沉睡的身影,雙手攥得指節發白。
突然,異變陡生。
水幕之中,地脈深處的熔岩彷佛被某種力量驚醒,驟然沸騰。
那岩漿不再安分於石壁之後,而是如一頭掙脫枷鎖的遠古火龍,狂怒地翻湧、咆哮、撞擊著四壁的赤晶。
暗紅的光影劇烈晃動,狂暴的火舌在石壁上瘋狂蔓延,彷佛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將一切吞沒。
韓戰猛地瞪大雙眼,嘶吼道:「爹,這……這是怎麼回事?」
恐懼如同冰冷的鐵鉗,死死攥住了他的喉嚨,他下意識地向前邁了一步,就要衝向那片水幕。
韓宗旺沒有動。
他只微微側目,看了韓戰一眼。
韓戰只覺一股巨力籠罩全身,他全力抵抗,胸膛起伏如風箱,可就是再也邁不出一步。
只見水幕中,地脈之火驟然暴烈,火舌狂舞,如百川歸海、萬鳥朝凰,瘋狂地朝著韓嬋娟方向涌去。
烈焰以她的身體為中心,形成一個巨大的火之漩渦,火焰不再是毀滅的暗紅,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熾烈到極致的白金色,將整座密室照得亮如白晝,連那堅硬的赤晶石壁都在高溫中發出碎裂的咔嚓聲。
烈焰吞沒了那張白玉床。
吞沒了她的身軀。
吞沒了整個水幕視野……
「嬋兒!」
韓戰再也忍不住,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從他喉嚨里迸發出來。
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可就在那一片模糊的光芒之中,他恍惚看到焚盡一切的烈焰最深處,一道絢爛至極的鳳影,正在緩緩舒展雙翼。
那鳳影通體赤金,每一根翎羽都如同流淌的岩漿,又如同初升的朝陽,帶著一種古老而神聖的近乎不可直視的光芒。
它昂首而立,長喙微張,發出一聲清鳴,那聲音穿透烈焰,穿透水幕,穿透殿宇,直入九天。
韓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片光焰。
頃刻,火焰開始收縮。
狂暴的烈焰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緩緩按壓、收攏、凝聚,從方圓數丈縮小到丈許,縮小到三尺,最終化作一道赤金色的流光,沒入韓嬋娟的眉心。
一切歸於寂靜。
殿內沒有聲音,連呼吸聲都彷佛被抽走了。
只有那水幕之中,那躺在白玉床上的少女微微蹙了一下眉。
那蹙眉的幅度極小,幾乎難以察覺,可落在韓戰眼中卻如天崩地裂,他屏住呼吸,渾身僵硬,一動不動。
長睫輕輕顫動了一下,又一下。
然後她緩緩睜開了雙眼,眼神清澈如初生嬰兒,沒有痛苦,沒有迷茫,只有一片純淨的、澄澈的、彷佛被烈焰洗滌過的清明。
韓戰張了張嘴,喉頭哽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淚水無聲地滑過他粗糙的臉頰,滴落在龍袍的前襟上。
「不死天凰,涅槃重生。」
韓宗旺的聲音響起,他望著水幕中的韓嬋娟,放聲大笑。
笑聲洪亮如鍾,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激撞,那笑聲里沒有喜悅,沒有得意,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如同荒原上的朔風,蒼涼而遼遠。
「好!好!」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目光如炬盯著韓戰,一字一句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血脈覺醒,道基重塑,戰兒你記住……」
他站起身,枯瘦的身軀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高大,「從此以後,她的修為將一日千里,直指大道巔峰。」
他緩緩轉身,目光落在韓戰臉上,鄭重道:「你這個做父親的若真疼她,以後不可再用凡俗禮教去約束她,那只會折損她的大道前程。」
韓戰重重點頭,聲音粗重而堅定,「只要俺嬋兒能活過來……」
他頓了頓,聲音沙啞字字如鐵,「我就是不做這皇帝,把這江山給她,俺都樂意!」
韓宗旺沒有再說話,望著水幕中那張清麗的臉龐,望著那雙清明如水的眼睛,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水幕漸漸淡去,化作點點清輝,消散在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