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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玄甲十萬試問天

  殿外殘雪映著斜陽,將福寧殿的窗欞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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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帝向來節儉,午膳非常簡單,一份旋鮓,一份清蒸鱸魚膾,一碟東坡豆腐和一盤菘菜羹,外加一碗秈米飯。

  殿內寂然,唯有炭盆中偶爾迸出一兩聲輕響。

  趙德祿垂手侍立,眼角餘光悄悄打量著天子的神色,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是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思量什麼要緊的事。

  「院裡傳出訊息,程子涯已回到知行院。」

  見陳帝不再發話,趙德祿站直了有些發酸的腰,繼續道:「他似乎受了不輕的傷,和魏知臨密聊了很久,便開始閉生死關,據說是不達宗師境不出關。」

  他頓了頓,又道:「據龍隱衛傳來的訊息,說程子涯前往韓國武威城搭救何安,被韓宗旺一頓好揍,負傷而回。」

  陳帝正在夾一片魚肉,那魚是今早從洛河運來的活鱸,清蒸之後肉質雪白,熱氣裊裊,他夾起一片放進碗裡細細品味,動作從容不迫,彷佛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

  「哼,有勇無謀的匹夫。」

  他吐出極小的一根魚刺,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淡淡的譏誚,「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那語氣里只有嘲諷,彷佛在評價一個做事毛躁的莽夫。

  他將魚肉咽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沉吟片刻,問道:「今日朝後可有奏摺送來?」

  「哦……倒是有些。」

  趙德祿小心翼翼地答道:「六部尚書汪道倫,國子監祭酒崔應台,御史大夫陳鶴年,還有禮部、工部幾位大人的摺子,都是關於遷都的議項……」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陳帝的筷子猛地拍在案上。

  砰的一聲,如同一塊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滿殿的迴響,袍袖將碗碰翻,幾粒雪白的米粒灑落在朱漆案面上,骨碌碌地滾了兩下。

  「又是遷都!」

  陳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怒意,如同冬日裡冰面下的暗流。

  趙德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幾乎貼著冰涼的地磚,守在殿門口的宮娥、太監跪倒一片,一個個臉色發白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殿內的空氣,彷佛凝固了一般。

  陳帝沒有發火,沒有摔東西,也沒有斥責跪在腳邊的趙德祿,他低下頭用筷子將那幾粒灑落的米一顆一顆扒進碗裡,動作緩慢而仔細,彷佛在做什麼要緊的事。

  然後他將那幾粒米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

  「朕不用看也知道。」

  他咽下那口米飯,聲音恢復了平靜,「還是那些陳腔濫調。」

  他沒有看趙德祿,目光落在殿外那幾株蠟梅上,紅苞在殘雪中格外醒目。

  「提議遷都汴梁者多為前朝舊臣,隨駕東遷之後,他們口中所謂的便利,實則是家族錢糧產業、數代經營的人脈地契全都在那裡,若遷都汴梁,不僅私產增值,更能重掌漕運鹽鐵之利,恢復以往舊有繁華。」

  他頓了頓,夾了一箸菘菜慢慢嚼著。

  「而建議西遷長安之輩多為盤踞關隴百年的世家大族,說什麼關中乃天府之國,土地肥沃,風調雨順,又能據崤函之險,可俯瞰中原。」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笑意卻冷得像這冬日的風,「他們口中的險固,實則是家族私兵遍布關中,宗族子弟掌控府兵要職……若遷都長安,皇權便被束縛在他們精心編織的權力網中,不得不倚仗門閥武力。」

  「滿朝文武,口口聲聲江山社稷……」

  陳帝猛地將筷子拍在碟沿上,發出一聲脆響,字字如鐵道:「朕看皆是家族私利!」

  殿內頓時寂靜,連炭盆中的噼啪聲都彷佛識趣地停了。

  「這些世家門閥尤為可惡,崔、盧、王、鄭,盤踞百年……」

  陳帝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眸光深沉如淵,彷佛在思考什麼很遠的東西。

  片刻後,他開口問道:「崔逸忠可曾參與遷都上奏?」

  趙德祿心中一凜,頭又低了下去,聲音平穩道:「回稟陛下,崔相併未有奏摺呈上。」

  陳帝冷冷地笑了一聲。

  「崔家推一個國子監的崔應台出來。」

  他端起茶盞,用盞蓋輕輕撥了撥浮沫,「他們連氣同枝,向來共進共退,崔逸忠躲在幕後……」

  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他也脫不了干係。」

  趙德祿跪在地上不敢抬頭,他能感覺到天子那兩道目光正落在自己頭頂,如同兩把無形的刀。

  「傳朕口諭。」

  陳帝道:「命畢雲飛暗中徹查崔家上下,查清他們徇私舞弊、貪污受賄的證據,以及……密謀造反的證據。」

  趙德祿心頭大震,暗自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發顫道:「遵旨!」

  他心裡清楚,崔逸忠索賄受賄肯定會有,但造反是萬萬不敢的,況且他也沒有造反的理由。

  而刑部郎中畢雲飛,是崔家提拔起來的,陛下卻讓他來查崔家……聖心難測啊,他不敢再想下去。

  陳帝沒有再看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箸旋鮓。

  那旋鮓是熟羊肉切絲,拌入醋、醬和香料,經數道工序製成,陳帝嘗了一口眉頭微微蹙起,彷佛在品味什麼,又彷佛在思量什麼。

  「旋鮓味美,為前朝梁瑞帝最愛,御廚為了討好他而大肆殺生,前車之鑑,不可不慎……」

  他將那口旋鮓咽下,神色肅然,「先帝常言食宜簡不宜奢,更不得取食味於四方。」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殿外,神色威嚴,「吩咐下去,御膳房再削減三成用度,皇后與各宮嬪妃,一併削減。」

  「是。」

  趙德祿恭聲應道,低頭躬身退後幾步,小心翼翼地走到門口吩咐傳訊的小太監去辦。

  又讓手腳麻利的宮娥撤去午膳,親自沏了一盞上好的申州毛尖,輕手輕腳地端到陳帝案前。

  「陛下,還有一件事。」

  趙德祿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按捺不住的喜意,「老奴,要向陛下道喜了!」

  陳帝正用雪白的絲絹擦拭唇角,聞言抬了抬眼皮,目光淡淡地掃過來:「何喜之有?」

  趙德祿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絲得意,「縱劍門鍛造術經過軍械庫幾位匠作大家反覆勘驗,最終打造的玄鐵烏金甲已陸續送往宜陽縣。」

  他抬起頭,眼中閃著光:「目前在錦屏山秘密訓練的十萬騎兵已全部裝備,已進行了多次實兵對演,戰力驚人,就連禁軍精銳也不是敵手。」

  殿內忽然安靜下來,彷佛連空氣都停住了流動,所有的聲音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吸走,只剩下陳帝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緩慢而深沉。

  陳帝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明黃的滾龍袍在燭光下泛著沉沉的光澤,他負手而立,目光穿透殿門,穿透宮牆,穿透萬里山河,落在某個遙遠的地方。

  「朕承天命,獲此神兵。」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甲冑既備,非為守成,實乃開疆之兆。」

  他緩緩轉頭,目光掃過殿內,掃過跪在地上的趙德祿,掃過那些噤若寒蟬的宮娥太監,掃過這滿殿的金碧輝煌,最終落在那片被斜陽染紅的天空。

  「昔武王戎車三百,克商立周,今朕以鐵甲十萬……」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睥睨天下的笑意,「試問天下,誰可匹敵?」

  那笑意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熾熱的光芒,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雄心壯志。

  「朕要大陳鐵騎踏遍六合,讓日月所照之處皆為陳土,讓江河所流之地皆奉正朔。」

  他的聲音低沉,如同滾雷在殿宇之間轟然迴蕩。

  「朕要的不是一城一池……」

  他的目光悠遠,如同望穿了歷史,望穿了時光,望穿了那無數帝王將相都未能企及的遠方,「而是……這天地間再無戰火,再無分裂。」

  趙德祿深深躬身,聲音裡帶著由衷的敬畏與諂媚,「陛下威震寰宇,澤被蒼生,大陳的子民都期盼著陛下早日一統天下!」

  陳帝沒有說話,只是負手而立,望著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空。

  殿內恢復了寂靜,只有炭盆中的炭火偶爾噼啪作響。

  良久,陳帝收回目光重新坐下,端起那盞已經半涼的申州毛尖。

  就在此時,太監趙勤捧著一封奏疏,躬身走進殿內。

  「陛下,丁非庸上奏疏一份,特請陛下過目。」

  陳帝正欲飲茶的手微微一頓。

  「哦?」

  他眼中精光一閃,稍縱即逝,聲音平靜如水,「拿來與朕看。」

  趙勤雙手捧著奏疏,恭恭敬敬地遞到御案前。

  陳帝接過展開。

  只見奏疏開篇四個大字《靖國十策》,那字型俊秀雋永,飄逸至極,筆鋒凌厲處如劍出鞘,婉轉處如水流雲,一筆一划皆有章法,一字一句皆見風骨。

  陳帝的目光落在開篇四個字上,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然後,開始仔細品讀。

  殿內極靜,只有奏摺翻動的聲音。

  趙德祿和趙勤垂手侍立,大氣都不敢出,他們的目光偷偷瞄著天子的臉色,看著他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看著他眼中時而閃過思索,時而迸出亮光。

  這份奏摺彷佛有一種魔力,將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天子深深吸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