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34章 孤身赴險入深巷

  丁非庸緩緩道:還有最後一件事要做,等我做完……就走。」

  見父親未明說,丁文若理了理鬢邊一縷滑落的青絲,抬起那雙如秋水般明澈的眸子,換了話題問道:「父親平日常言朝堂如深海,風波詭譎,您如此直言進諫猶如批逆龍鱗,況且您素來也與陛下……並無私誼,如今這般苦心孤詣,是為哪般?」

  丁非庸聞言,緩緩擱下手中的狼毫,望向女兒眼中滿是難以掩飾的欣賞。

  這個女兒不僅繼承了其母的容貌,更秉承了丁家世代累積的靈慧,觀察入微,心思剔透。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丁非庸淡淡一笑,笑容里既有對女兒敏銳的讚許,也有超脫個人得失的淡然,「為父此舉非為晉身之階,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我丁家世受國恩,讀書明理,值此多事之秋,不過是為天下蒼生、萬庶黎民,盡一點力所能及的本分罷了。」

  丁文若靜靜地聽著,朱唇輕抿。

  父親的話語如重錘敲擊在她心扉上,她自幼耳濡目染父親的風骨與學識,此刻更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超越家仇私怨的胸襟與擔當,眸中的疑惑漸漸化開,轉為深深的敬重,如星子落入了秋水,漾開溫柔而明亮的光華。

  「女兒明白了。」她不再多問,只是柔聲道:「那女兒不打擾父親思慮大事了,這湯趁溫喝了吧,也請父親務必早些安歇,莫要熬得太晚。」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她盈盈一禮,轉身離去,步履輕盈而安穩。

  丁非庸端起那盞醒酒湯,目送女兒纖細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口,嘴角噙著一絲複雜的微笑,那微笑里有關愛,有驕傲,也有深藏於心底、無人可訴的龐大棋局。

  他輕啜一口微甘帶澀的湯汁,心中默道,「傻孩子,你心繫何安,為父豈會不知?為父豈止是為了這縹緲的天下蒼生,更是為了那個流落民間、名叫何安也叫趙甲第的小子能穩穩坐上那把椅子,為了這大陳江山不虞破碎不堪,能真正迎來安寧,也為了你,我的女兒……」

  他眼前彷佛浮現出未來某個模糊而輝煌的場景,聲音低得只有自己才能聽見:

  「……當你鳳冠霞帔、母儀天下時,手中能多幾分實實在在的依仗,身後少一些暗潮洶湧的風浪,這份《安邦靖國十策》便是為父能為你備下的,最沉重也最必要的嫁妝啊。」

  燭火噼啪一聲輕響,將他沉思的身影長長地投映在身後的書架上,與那些厚重的典籍沉默為伴。

  翌日清晨,程子涯飲盡最後一碗朝酒,長笑一聲,拱手作別,身形如蒼鷹般掠出院落,轉眼消失在山徑盡頭。

  丁非庸望著他遠去的身影,眼神微眯,心中下定了決心。

  庭院復歸寂靜,只有竹葉沙沙。

  日頭漸高,後山卻籠罩在一片肅穆之中,丁奉元墓前,十幾個精壯家丁垂手肅立,手中鐵鍬鋤頭泛著冷光,一名老仵作靜候一旁,面色凝重如鐵。

  丁非庸孤身跪在墓碑前,素衣被山風拂動,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孤絕。

  他點燃黃紙,火焰在白日裡顯得黯淡,紙灰飛舞,像不肯散去的魂。

  他提起酒壺,將清洌的酒液緩緩淋在墳前泥土上,酒滲入土,無聲無息。

  「父親,」丁非庸的聲音乾澀而低沉,每個字都像從胸腔里碾出來,「孩兒不孝……生前未能侍奉周全,死後竟還要驚擾您的安寧。」

  他俯身,額頭重重叩在冰冷的碑前石板上。

  一下,兩下,三下。

  抬起頭時額上已見紅痕,目中淚光浮動,卻始終未曾落下,那淚光之後是漸次燃起的、冰冷而灼人的火焰。

  「孩兒不能……不能讓您死得不明不白,含冤九泉。」

  他聲音驟然轉厲,字字如鐵釘鑿入人心,「弒父之仇不共戴天,毒害之疑如鯁在喉,今日縱然揹負不孝之名,受萬夫所指,孩兒也定要開棺一驗,求個真相!」

  他霍然起身轉向眾人,山風驟急,捲起他素白衣袖,臉上最後一絲彷徨已被決絕吞噬,目光掃過眾家丁與仵作,森然如劍。

  「諸位皆是我丁家信重之人,今日之事關乎先父清白,更關乎天理公道。」

  他停頓片刻,深吸一口氣,彷佛將所有的悲痛、猶豫與恐懼都壓入肺腑深處,化作一團燃燒的怒火。

  最後,他手臂向著那座沉默的墳塋一揮,「動手。」

  二字吐出,並不高亢,卻帶著斬斷一切後路的重量,沉沉地砸在每個人心頭。

  …………

  天氣清冷,知行院繕堂里煙氣裊裊,燉煮食物的香氣四處飄溢。

  今天朝廷派人送來了許多菘菜、蘿蔔與葷食,久未嘗葷的學子們個個面帶喜色,膳堂里一片難得的暖融喧鬧。

  范大志卻獨自在屋內急得團團轉,大冷的天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他剛剛收到訊息,狸奴與朱七七被人綁架了。

  送信的是個拖著鼻涕,啃著冰糖葫蘆的半大孩子,在知行院門口將一封皺巴巴的信箋塞給他,轉身就跑得沒影,顯然是對方特意找來的生臉。

  信上說綁走狸奴的是城南飛鷹幫,據說這個幫派敲詐勒索、殺人越貨,可謂無惡不作。前幾日調戲狸奴與朱七七的那群潑皮便是飛鷹幫的爪牙,范大志為護著狸奴還被他們圍著一頓群毆。

  沒想到他們色膽包天,竟直接下手綁人。

  范大志心亂如麻,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屋裡打轉,四下環顧到處翻箱倒櫃,找出一把舊長刀,握了握又丟了回去,這般衝過去不過是送死。

  他挪開榻上睡夢正酣的小黑貓,從被褥下摸出僅有的兩張銀票,又從枕頭下翻出幾張符籙,一股腦揣進懷中,轉身便往外沖。

  「何事驚慌?」

  慌不擇路間他險些迎面撞上一人,抬頭一看,正是那位鬢髮灰白、面容威嚴的長者朱進。

  范大志慌忙站定,躬身行禮,心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弟子……肚腹突然絞痛,可能是吃壞了肚子,急著去尋大夫抓藥。」

  他強壓喘息,編了個拙劣的藉口。

  「嗯……」,朱進拈著鬍鬚,神色嚴肅,目光似是不經意地從他倉促的衣襟、緊捂胸口的手上一掠而過,那眼神平靜如深潭,卻彷佛能穿透皮肉,窺見慌亂的內心。

  他悠然道:「知行院弟子當動靜得宜,行止有度,愈是大事愈要沉得住氣……去吧。」

  「是……謝先生教誨。」

  范大志低頭匆匆一禮,轉身疾步離去,心中一直擔憂著狸奴的安危,各種情景在心頭閃過,她若出了意外,我怎能獨活?

  他幾乎小跑衝出知行院,一頭扎進朱雀大街洶湧的人潮中。

  午後長街熙攘,酒旗招展,車馬粼粼,販夫走卒的吆喝、閨秀轎鈴的清脆、茶樓飄出的說書聲交織成一片繁華的喧囂。

  可這繁華京都的所有喧鬧都入不了范大志的耳,恍惚中,他肥胖的身子奮力擠開人群,直奔街角的車馬行。

  雇了輛半舊的青篷馬車,他連聲催促,車伕揚鞭,軲轆軋過青石板路吱呀作響,穿過一條條喧囂的街巷,車窗外樓閣漸稀,人聲漸杳,暮色如昏黃的紗,一層層籠罩下來。

  范大志被車子顛簸得東搖西晃,手心儘是冷汗,心中那根弦也越繃越緊。

  最好的兄弟何安不在,顧輕舟賑災未歸,畢雲飛……他甚至不知道畢雲飛所在的衙門大門朝哪開,思來想去范大志竟無一人可依仗。

  「罷了……」,他攥緊懷中的符籙,望向車外愈加深沉的暮色,眼中漸漸浮起一股豁出去的狠勁,「縱是刀山火海……為了狸奴,我也跳了!」

  城南,蓮子巷。

  馬車終於在一條污濁狹窄的巷口停下,前方弄巷幽深曲折,昏暗如巨獸之口,車馬再難通行。

  范大志跳下車,車伕接過錢頭也不回地驅車離去,彷佛這個破地方多留一刻都嫌晦氣。

  范大志定了定神,抬腳邁進巷子,撲面而來的是霉腐與溺漬混雜的濁氣,腳下污水橫流,幾乎無處落腳。

  他狼狽地跳過一灘黑臭水窪,卻不慎帶倒了竹竿上晾著的一簸箕醃鹹菜,「嘩啦」一聲,粗鹽和爛菜葉撒了一地。

  「哪個殺千刀的,眼睛長腚上了!」

  破木板門裡亮起燭光,立刻傳來婦人尖厲的咒罵,夾雜著雞飛狗跳的嘈雜。

  范大志不敢停留,連忙低聲告罪,在幾戶零星的、如鬼火般的昏黃燈光指引下,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巷子深處摸去。

  污水浸濕了他的鞋襪,腐朽的垃圾堆在牆角,陰影里似乎有窸窣的響動,他正欲凝聚神識探查,前方幽暗處一個身影如同從黑暗中凝結出來,悄然無聲地攔在了路中央。

  暮色模糊了那人的輪廓,只聽得一個低沉而生硬的聲音,像是沙石摩擦,「等你很久了……想贖人,跟我來。」

  范大志心頭猛地一顫。

  這聲音……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熟悉,他覺得一定在哪裡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