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232章 燭影搖紅證血詔

  程子涯將瓷瓶輕輕放在丁非庸面前,瓶底與桌面相觸發出「嗒」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

  「這裡面裝的是一種奇毒。」

  程子涯盯著那瓶子,彷佛在盯著一尾毒蛇,「單用此物,中毒者與常人無異,只是日漸萎靡,醫者多斷為虛勞之症。」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書就去天天看小說,𝘁𝘁𝗸𝗮𝗵.𝘁𝘄超全 】

  他忽地咧嘴一笑,笑意卻冷得像臘月風刀:「可若與其他幾味藥引相合……比如丁老相爺常年服用的八珍益氣湯里的兩味輔材當歸和熟地,毒性便會催發,毒素隨氣血遊走,日復一日蝕骨蛀髓,不立時要人性命,只將人的氣血一點一點……熬干。」

  丁非庸臉色煞白,手指攥緊了袍袖。

  「為驗此物,」程子涯抓起酒罈,發現已空,索性將壇口倒轉,接了最後幾滴殘酒入喉,繼續道:「俺專程去了一趟大理寺死牢,尋了幾個秋後問斬的死囚。」

  他抹了把嘴,「將此毒,逼他們服下。」

  庭院裡死寂,遠處傳來更夫梆子聲,悶悶的,像敲在人心上。

  「頭一個月,幾人能吃能睡,只是氣力漸弱;第二個月,開始夜咳盜汗,大夫仍診作風寒;第三個月……」

  程子涯頓了頓,「其中一人晨起如廁,忽然倒地暴斃,驗屍仵作查遍全身,不見外傷毒跡,只道是急症猝死。」

  他伸手,食指在桌上重重一叩:「直到俺令人開棺驗骨,發現骨殖漆黑如炭,骨髓盡腐,還能聞見一股極淡的甜腥氣,此毒無色無味,陰狠無比。」

  程子涯抬眼,目光如淬火的刀,「下毒之人若想讓中毒者纏綿病榻,便每日微量新增,慢慢熬干氣血,若想讓他急病身亡……」

  他手指在瓶口虛虛一划,「只需將劑量添上三成,七日內必心肺衰竭而亡,神仙難救。」

  夜風呼嘯著卷過庭院,吹得滿樹枇杷葉嘩啦作響,如萬千鬼泣。

  程子涯盯著丁非庸慘白的臉,緩緩補上最後一句:「知曉丁老相爺的藥方,又能日日近身下藥之人……世兄,你說該是誰?」

  丁非庸攸然動容,手中的酒碗輕顫,幾滴殘酒潑在桌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世兄且看真切了!」

  程子涯酒意已湧上八分,雙目灼亮如燒炭,豪笑著將瓷瓶往掌心一傾,指尖真氣倏然催動,一縷灰白色的粉末被無形之力裹挾而出,在燭火映照下凝成鴿卵大小的霧球,幽幽懸在半空。

  不等丁非庸勸阻,程子涯張口一吸,霧球如受牽引,倏地沒入他口中。

  「子涯,你——」

  話音未落,程子涯已捲起右臂衣袖,只見皮下經脈驟然暴突,如無數青黑色蚯蚓在肌理間瘋狂蠕動,皮膚之下似有活物竄行。

  不過數息,整條手臂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硃砂紅點,宛如被千萬細針扎過,在燭光下紅得刺目。

  丁非庸瞳孔驟縮,死死捏緊手中酒碗,他太熟悉這一幕了,當年父親病榻前,那雙腿上猙獰浮現的正是這般景象!

  「咳咳……哈哈哈!」

  程子涯忽然劇烈咳嗽起來,面膛漲得紫紅,額角青筋暴跳,他踉蹌起身一把扯開褲腿,露出的小腿上紅點密布如血疹,與當年丁奉元垂死之狀分毫不差。

  「瞧見沒……咳咳……毒氣攻心,肺經先損……」

  程子涯邊咳邊笑,聲音嘶啞如破風箱,「當年丁老相爺……便是這般……咳咳咳……咳喘不止,太醫院那幫廢物……還道是肺癆!」

  他猛地跌坐回椅,閉目凝神,只見那些暴突的經脈緩緩平復,肌膚下的蠕動漸漸靜止,密布的紅點如退潮般消散。

  最後他張口一吐,一道灰白氣箭破唇而出,重新凝成霧球,嗖地飛回瓷瓶之中。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卻看得丁非庸後背冷汗涔涔。

  「世兄現在……信了麼?」

  程子涯喘著粗氣,抓起酒罈仰頭痛飲,酒液順著脖頸淌濕了前襟,他醉眼乜斜,笑聲里透著悲涼,「這等陰毒玩意兒……無藥可解……只能靠修為硬生生逼出……當年丁老相爺若有俺這等功力……何至於……」

  丁非庸臉色鐵青,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他強抑胸中翻江倒海的激盪,沉聲道:「那夜闖皇宮的神秘人……可曾查出底細?能在禁宮中來去自如,絕非等閒之輩。」

  「呸!」程子涯狠狠啐了一口,「是不知島的妖人……趙昌那小子……咳咳……絕脫不了干係!」

  他醉醺醺地拍桌,震得碗碟亂跳,「算那廝逃得快……傷了俺師哥,若讓俺撞上定將他打成肉醬!」

  酒氣混著怒意,在這冬夜裡熊熊燃燒。

  丁非庸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緩緩鋪在桌上:「子涯……這毒粉,可否予我一些?」

  「有何不可?都拿去!」

  程子涯豪氣干雲地一揮手,將瓷瓶丟在帕上,「這害人的玩意兒……留著也是禍害!」

  「子涯精通岐黃乃杏林國手,此等奇毒……將來或許還有大用。」

  丁非庸拾起瓷瓶,指尖穩如磐石,只倒出約莫指甲蓋大小的一撮粉末,仔細包入手帕,層層疊好收進懷中,「這些……便足夠了。」

  「嗬……世兄啊世兄……」,程子涯醉眼迷離地指著他,忽又重重一拳捶在腿上,「你可知……當年先帝病重時……症狀與丁老相爺一般無二,太醫院集體會診三次……皆言風寒入髓……放他娘的狗屁!」

  丁非庸渾身劇震。

  燭火在夜風中瘋狂搖曳,將兩人扭曲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如鬼魅狂舞。

  「難怪……難怪先帝暴崩那般蹊蹺……」

  丁非庸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太醫院記載忽發厥症,藥石罔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冬夜的寒意直灌肺腑,卻澆不滅他胸中那團驟然燃起的怒火,眸光在昏暗裡銳利如劍,刺破重重迷霧,直指那個隱藏在龍袍之後的陰影。

  「這幕後黑手……」,丁非庸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齒縫間碾磨而出,「便是那個……能從這場滔天陰謀中,攝取最大利益之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裡暗自下了一個決定。

  庭院死寂,遠處傳來夜梟悽厲的啼叫,一聲,又一聲,撕破濃墨般的夜色。

  「這昏君……早就勾結西涼,」程子涯身形搖晃,一手撐住桌子,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燭火將他鬚髮怒張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如一頭暴怒的雄獅,「弒父殺兄,屠戮忠良……俺師哥就是心腸太軟,擔憂國體動盪、民不聊生,行事瞻前顧後,依著俺的脾氣……」

  他猛然揮臂,袖風掃得燭火驟暗,「早就闖進紫宸殿,先拆了那勞什子金鑾龍座!」

  丁非庸閉目良久,才澀聲開口道:「當年秦州文武官員及家眷百餘口慘遭橫死,大皇子趙鎮仁厚賢德,皇妃蕭氏端莊淑慧,更遑論那剛滿百日的嬰孩……」

  他緩緩睜眼,眸中寒光迸現,「倘若真是他做的,當真是禽獸不如,天地難容。」

  「嘿嘿……」程子涯忽然冷笑起來,醉醺醺地湊近,酒氣噴在丁非庸臉上,「機關算盡,但人算不如天算吶,世兄,那小皇孫……根本沒死!」

  「什麼?」丁非庸霍然起身。

  「不但沒死……」,程子涯醉眼迷離地豎起食指,在唇邊晃了晃,「而且如今文武全才,英雄少年,世兄你……還熟得很,他便是……」

  程子涯聲音越來越小,丁非庸附耳過去,只聽得幾個字,「哐當!」

  丁非庸手中酒碗應聲落地,瓷片四濺,琥珀色的酒液在青磚地上漫開,如潑灑的血。

  他僵立當場,面容血色盡褪,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彷佛整個世界都在眼前崩塌重組。

  「何……安?」

  這兩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重若千鈞。

  屏風後,正要端來醒酒湯的丁文若如遭雷殛,手中托盤哐啷墜地,瓷盞摔得粉碎。

  她死死捂住嘴,才將那聲驚呼壓回喉間,那個讓她魂牽夢縈、在無數個深夜裡提筆又擱筆的名字,竟在此刻以這樣一種石破天驚的方式撞進耳中。

  她踉蹌扶住門框,勉強站穩,透過鏤花隔扇,只見廳內燭火亂晃,程子涯已伏案醉倒,鼾聲如雷,父親呆立桌旁,面色蒼白如紙,彷佛魂魄已離體而去。

  「父親……」,丁文若強自定神,她先是對聞聲趕來的下人急急揮手,「收拾乾淨,莫驚擾客人。」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繼而走到丁非庸身側,柔荑輕扶父親手臂,觸手一片冰涼。

  「程叔叔醉了,女兒已讓人備好客房。」

  她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廳外沉沉的夜色,那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正一圈圈擴散,淹沒了所有理智。

  兩個下人小心翼翼攙起爛醉的程子涯,這魁梧的漢子猶在夢中囈語,「喝……再喝……俺還能……還能拆了那金鑾殿……」

  聲音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