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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仙圖碎落萬載秘

  喝了半夜的酒,天剛微亮何安就御劍化作流光遠去,村口老槐樹下,不知何時立了一道白衣勝雪的身影。

  一個中年文士站在樹下,一襲素白儒衫,袖口以金線繡著流雲暗紋,衣領後斜插一管骨笛,他負手遙望天際那道漸漸消散的劍痕,雙目微眯,嘴角浮起一絲難以捉摸的弧度。

  甩袖轉身,他施施然走進村子。

  這個偏僻的小村落極少有外人來,他這身仙風道骨的打扮本該極為惹眼,可奇怪的是沿途村民竟對他視若無睹,鋤地的老漢依舊彎腰勞作,閒聊的婦女繼續談笑風生,彷佛他是空氣一般。

  都是些神識未開的凡人,堂堂大羅金仙竟能在這種地方待下去?

  他就這般悠然走過青石小路,竹履踏地無聲,徑直走入那間掛著油漬酒幌的鋪子。

  「掌柜的,沽碗酒來。」

  范有富正啃著一隻滷雞爪,滿手油光,頭也不抬道:「十兩一碗。」

  白衣文士輕吸一口氣,訝然道:「這般金貴?你怎麼不去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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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喝不喝,不喝滾蛋!」

  范有富吐出一塊骨頭,沒好氣道。

  「呵呵……」,文士輕笑,袖中滑出一錠雪花銀,穩穩落在櫃檯,「那我倒非要嘗嘗了。」

  范有富這才抬眼,目光在對方臉上掃過,卻無半點訝異。

  他隨手取過一隻粗陶海碗,掀開酒罈封泥,傾倒間酒液如銀練入碗,滿而不溢,最後一滴恰在碗沿凝成珠狀,將落未落。

  白衣文士端起明晃晃的一碗酒,走到桌前坐下,慢條斯理地輕啜一口,忽地噗的一聲全吐出來,怒道:「你釀的這也叫酒?簡直就是涮鍋水……」

  范有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揶揄‌道:「吃慣了細糠自然咽不下糙米,你有本事去把杜康老兒那釀酒方子討來,老子給你釀一壇真正的瓊漿玉液。」

  「范長風啊范長風……」

  白衣文士以指節輕叩桌面,食指豎起道:「從天上到地下,你就打算永遠這樣的躲下去?」

  「不然怎樣?」

  被道破真名的范有富反唇相譏,手中雞骨咔地折斷,「難不成我主動跳出來,敲鑼打鼓對三界六道、九重天上那些老傢伙大聲喊我在這裡,來抓我啊,來抓我啊?」

  白衣文士不置可否,轉而望向門外漸暗的天色,夕陽餘暉透過門框,在他白衣上鍍了層金邊。

  「方才御劍而去那小子,年紀輕輕卻氣勢不俗,似乎還得到了當年那位絕世強者的傳承……劍氣凝而不散,遁光穩而不浮,分明已摸到了御氣成虹的門檻。」

  白衣文士收回目光,看向范有富道:「他是你看著長大的,而且和你兒子關係親密,你就沒想過利用這份機緣?」

  「天道無常,人心有度。」

  范有富扔下啃淨的雞爪,慢條斯理吮著手指上的油脂,「我范長風行事,自有分寸。」

  「分寸?」文士一撩衣擺架起腿來,那管骨笛從衣領後露出半截,泛著溫潤的光澤,沉聲道:「你這兒子天資聰穎,雖然在這方小世界修行,但是學而不得其法,還缺少一個一點就通的契機,在歧路上越走越遠……

  如今他被人耍得團團轉不說,還被幾個無賴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這般下去,遲早要吃大虧,你這做父親的當真不管?」

  范有富臉色驟然一沉。

  落日的餘暉在他臉上跳動,照得臉色忽明忽暗,他冷哼一聲道:「我兒子一大堆,多到連我自己都記不起來到底有多少個,若都像他這般笨蛋,老子今天這個要管,明天那個也要管,他們還不如趁早都死了算了,省得給老子丟人現眼。」

  說到這裡他猛地抬頭,目光如刀看著對方,冷冷道:「賈湖,你少在這跟我彎彎繞,到底想怎麼樣?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被喚作賈湖的白衣文士也不生氣,收斂笑容,正色道:「鴻蒙果成熟在即,你遮蔽天機隱匿在這塵世,當真以為能瞞天過海?」

  他指尖在桌上虛劃,水汽凝結,竟將整個酒鋪籠罩進去,似乎隔絕成一方小天地。

  「如今八方雲動」,賈湖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各方勢力都在覬覦這天地至寶,甚至九重天上的道祖、佛祖也都投下目光,這鴻蒙果牽動天上地下,你可知道它的由來?」

  范有富神色凝重,眸光如刀看著賈湖,順手扯過包荷葉雞的那張枯黃荷葉往頭頂一蓋,荷葉邊緣已焦黃捲曲,但脈絡卻依舊清晰。

  荷葉垂落,竟將他的氣機、命數乃至存在感都遮蔽得滴水不漏,彷佛整個人瞬間從這方天地間抹去了。

  「我略知一二。」他聲音低沉,透過荷葉傳來,顯得有些縹緲,「你既來了,不妨說個明白。」

  賈湖輕啜碗中濁酒,酒液在陶碗中盪開圈圈漣漪。

  「萬載之前,這方天地誕出一枚奇異道果,」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像在講述一個古老傳說,「這混沌之中誕出的靈物,無名、無狀、無質無形,卻蘊含造化本源,其他天地那些爬上九重天修成金身的大能,稱其為鴻蒙。」

  酒鋪里安靜下來,天色已黑,唯有燃起的油燈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輕響。

  「它在這方世界吸收天地靈氣,緩慢生長……」,賈湖指尖輕撫碗沿,繼續道:「後來雲聖窺得此果氣機,知聖人煉化後可窺更高境界,甚至……有可能躋身九重天,觸及那傳說中的超脫之境。」

  他頓了頓,碗中酒液無風自動,微微旋轉。

  「然天道制衡,聖人不得真身降臨小世界,她便遣麾下大羅金仙蚩尤率三十六天仙、七十二凶獸破界而下,搜尋鴻蒙果蹤跡……」

  范有富靜靜聽著,頭頂荷葉紋絲不動。

  「彼時這方天地的軒轅、神農等人傑察覺端倪,聯袂抗擊。」

  賈湖語氣漸沉,「然仙凡殊途,蚩尤一拳可崩山嶽,一吼能震江河,人間凡人在那等存在面前亦如蚍蜉撼樹,節節敗退,屍橫遍野,幾成血海。」

  「幸有夏聖。」他話音一轉,「那位以慈悲著稱的聖人不忍生靈塗炭,暗中遣大羅金仙九天玄女下界相助……玄女傳修行法、授農耕術、煉治兵刃,血戰百年,天傾七次,地陷九回,終斬蚩尤於涿鹿之野。」

  賈湖嘆息一聲,那嘆息裡帶著對萬載歲月的感慨。

  「以雲聖睚眥必報的性格,豈肯善罷甘休,」他繼續道:「千百年來她遣仙使、布暗棋、種心魔,人間王朝更迭、兵禍連綿、修士互戕……背後皆有她的影子。

  你當那些魔道巨擘、邪派祖師都是天生惡種?不過是被種了魔念的棋子罷了。」

  范有富終於動了動,荷葉邊緣微微抬起一線。

  「為阻雲聖,夏聖犧牲萬載修為布下周天彌羅陣。」

  賈湖指尖虛影變化,顯現出一層籠罩天地的光霧,「以結界隔絕天人兩界,令龍族傲天與靈台丘姬氏世代鎮守……天人通道,自此只余飛升一途。」

  他抬眼看向范有富頭頂那片看似普通的荷葉,目光如實質般落在葉脈上。

  「然歲月侵蝕,結界漸衰。」賈湖一字一頓,「尋常天仙金仙雖不得過,可如你這般的大羅金仙……若要悄然降臨,並非難事。」

  范有富沉默不語,油燈將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影子隨著火光搖曳,竟隱隱有掙脫束縛之勢。

  「雲聖勢大。」賈湖接著道:「門下大羅金仙數尊,附庸仙宗無數,在過去的萬載歲月中,她從未放棄過對鴻蒙果的爭奪與尋找……可此果究竟在何處?」

  他搖頭道:「誰也不得而知……莫說聖人,便是天道也難推演,它似乎……不在過去,不在現在,亦不在未來。」

  他目光深邃,盯著那片荷葉道:「我甚至懷疑,它與你頭上這片一葉障,大有淵源。」

  范有富猛地掀開荷葉。

  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完全睜開,眸中竟有星辰生滅之象,但轉瞬即逝。

  「賈老兒,」他聲音冷硬,「你拐彎抹角繞了半天,果然沒安什麼好心,老子警告你,不要打我的歪主意!」

  「非也。」賈湖搖頭,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酒液入喉,他白皙的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九天玄女當年為尋鴻蒙果,踏遍三山五嶽,窮盡四海八荒,曾於崑崙之巔窺見一線天機,幾乎觸控到那縹緲的存在。為此,她耗盡心血,以星辰為點以龍脈為線,繪製了一副龍圖。」

  他指尖在虛空輕輕一划,道韻流轉,一幅宏大虛影驟然顯現,其中萬里山河明滅沉浮,千峰競秀,萬壑藏雲,地脈如龍隱現,江河水系似銀練交織,更有星辰點點懸於山嶽之上,玄奧軌跡隱約可循。

  這虛影只存一瞬便攸然幻滅,彷佛從未出現,只留一縷道韻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可惜,九天玄女在與雲聖麾下大戰中身隕道消,鴻蒙果的蹤跡也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賈湖語氣帶著惋惜,「那龍圖也在爭奪中碎成數片,散落於四海八荒。悠悠歲月過去,這些殘圖恐怕早已輾轉流落,被各方勢力秘密收藏。若能將其盡數尋回,拼合復原……那鴻蒙果的縹緲蹤跡,方才有跡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