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薄霧如輕紗般在洛陽城的大街小巷裡緩緩消散,陽光灑在積翠街的青石板上,整條長街彷佛被注入了活力,逐漸人聲鼎沸炊煙裊裊,街邊店鋪鱗次櫛比,各色小吃的香氣在空氣中交織飄蕩。
餶飿兒攤前,老闆手法嫻熟地將一個個小巧的麵團投入沸騰的大鍋,隨手擺開一排海碗,麻利地調入麻油、精鹽、胡椒等佐料,待餶飿兒在沸水中翻滾浮沉,他用笊籬利落地撈起,澆上一勺乳白色的骨湯,頓時香氣四溢,令過往行人無不駐足。
隔壁的胡餅攤上,赤膊的漢子正奮力摔打著麵團,手臂肌肉隨著動作起伏,一旁的婦人默契配合,用竹夾從石鏊中取出烤得金黃酥脆的胡餅,密密麻麻的芝麻在晨光下泛著油光,焦香撲鼻。
「滋啦——」,油鍋歡快地唱著歌,炸油條的師傅將麵團拉得細長,靈巧地滑入熱油中,手持長筷輕輕翻動,不過片刻一根根金黃油亮的油條便出鍋瀝油,散發著誘人的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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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街望去,煎夾子在鐵板上滋滋作響,蒸籠里飄出包子的鮮香,水煎包在平底鍋中綻開金黃的脆底,豆腐湯的濃郁香氣更是令人食指大動,早起的商賈士紳們悠閒地坐在攤前,慢慢飲著豆漿或油茶,配上一碟小菜幾片臘肉,享受著清晨的愜意時光。
范大志攥著幾個銅板雙手攏在袖子裡,縮著腦袋一個一個攤子看過去,不知不覺間秋日的風,已經沾染了冬天的氣息。
他沿著攤位慢慢踱步,目光在每個攤位上流連,那剛出鍋的油條,那金黃酥脆的胡餅,那香氣撲鼻的餶飿兒,無一不在挑逗著他的味蕾。
饞涎欲滴地看了半天,范大志在一家包子鋪前停下腳步,掏出銅錢仔細數了數,然後不舍地遞給老闆,忽又縮手取回兩枚,最終買了兩個素包子。
熱騰騰的包子捧在手中,他卻不急著吃,只是望著街上琳琅滿目的美食輕輕嘆了口氣。
「寤寐無為,中心悁悁……唯子之故,使我不能餐……」
這是《詩經》里的句子,當初只覺好笑,如今卻是切身體會。
最近他省吃儉用,每一文錢都要仔細盤算,為的是早日攢夠為狸奴贖身的銀子,想到那個令他魂牽夢縈的身影,范大志忽然覺得手裡的素包子也變得香甜起來,若能日日與心愛之人相守,即便是粗茶淡飯也勝過山珍海味。
低頭看著腳下被秋風捲走的枯葉,范大志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笑意。
在這個普通的繁華喧囂的清晨,他懷揣著心中美好的願望,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心生歡喜,腳步輕快。
日影斜斜照進門楣,終於有了一絲暖意,狸奴端坐在梨木棋盤前,纖纖玉指拈著一枚墨玉棋子正自凝神打譜。
她身著月白交領襦裙,袖口以銀線繡著半朵含苞的荼蘼,發間只斜插一支素淨的青玉簪,越發襯得那張臉清麗絕俗。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粉雕玉琢的側臉投下細碎光影,連肌膚上細微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朱七七百無聊賴地倚在門邊,很沒形象地翹著一條腿搭在椅背上,她指尖纏繞著一條碧綠小蛇,那小蛇細若竹筷,通體幽綠晶瑩,一雙赤瞳鮮紅欲滴,正嘶嘶吐著信子在她指間遊走。
\"這璀璨樓的生意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朱七七懶洋洋地嘆了口氣,指尖輕撫蛇頭,愁道:\"聽說崔家在朝中失勢,那些往日裡巴結逢迎的人如今都躲得遠遠的。\"
她歪頭看向狸奴,又道:\"巷北王家新到的胭脂水粉倒是不錯,本想著順便給你也買一份呢……可照這樣下去,怕是要喝西北風嘍。」
「我的還夠用。\"狸奴頭也不抬,目光仍凝在棋盤上:\"你銀子省著些用,上月蓮香閣買的那些衣裳,也沒見你穿過幾回。\"
「嘁!\"朱七七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女人活著不就圖個痛快?再說我生得這般花容月貌,不好好打扮豈不是暴殄天物?錢不花留著做什麼,難道還要攢嫁妝不成?\"
她眼波流轉,睨了狸奴一眼,\"我可比不得你,吹拉彈唱樣樣精通……還有個痴心人兒追著送銀子……唉,人比人,氣死人!\"
狸奴執棋的手微微一頓,想起范大志那憨厚模樣,不禁掩唇輕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當初不過是隨口一說,誰料他竟當真了,非要攢錢替我贖身。\"
「說一個謊,就要用千百個謊來圓。\"
朱七七忽然正色,一雙美目灼灼地盯著狸奴:\"待到他日身份敗露,他知道你一直在利用他,會不會因愛生恨?你……會不會心生愧疚?\"
她晃了晃手中小蛇,露出兩顆小虎牙,繼續道:\"要不我幫你斬斷這孽緣?省得你們將來相愛相殺,小青龍的毒液摻在茶里,保管叫他忘了你是誰。\"
「你若不怕冬忍師兄怪罪,儘管試試。\"
狸奴唇角雖噙著笑,眼神卻漸漸凝重,她咬了咬唇,低聲道:\"組織戒律森嚴,我們......只能盡力完成任務。\"
朱七七正要再說,忽然瞥見窗外殘荷旁的身影,忙沖狸奴擠擠眼:\"你的痴心人來了,我且避一避,省得看你們膩歪,噁心反胃!\"
她誇張地做了個嘔吐的動作,裙裾翩躚間已掀簾而出,只在案几旁留下一陣香風。
不知為何,自從上次與范大志意外相撞後,朱七七再見他總覺著幾分不自在,每每都要尋個藉口躲開。
陽光透過窗欞,在范大志額間鍍上一層細汗,他侷促地坐在繡墩上,見狸奴抬眼看來,忙憨憨一笑。
這春融坊他雖常來,卻是頭一回進到狸奴的閨房,鼻尖縈繞著女兒家特有的幽香,一顆心早已飄飄蕩蕩不知去向。
他從懷中取出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銀票,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說道:\"這是近日攢下的,你且放心,很快……應該用不了多久就夠了。\"
狸奴指尖觸到那尚帶體溫的銀票,目光掠過范大志洗得發白的衣襟,肘部已然磨得起毛的布料,心頭沒來由地一軟。
已是深秋時節,他仍穿著這般單薄的舊衫,將所有的銀錢都省下來為她贖身,這世上,怎會有這般痴傻的人?
「你......為何待我這般好?\"
狸奴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眼底泛起些許濕意。
范大志心跳驟然加快,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結巴道:\"因......因為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特別好......\"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睛直直盯著狸奴,像是鼓足了勇氣:\"我......我喜歡你。\"
狸奴驀地抬眸,撞進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
那眼神像初融的春溪,又似未滿的秋月,盛著毫不掩飾的熾熱真情。
沒來由的,狸奴覺得有點心慌。
「把你的衫子脫下來……我給你補補。」
她鬼使神差開口,從衣櫃裡取出件雪狐裘遞給范大志,「先披上這個,小心著涼……」
范大志順從地褪下外衫披上狐裘,嗅著那裘衣上的淡淡馨香,看著狸奴嫻熟地穿針引線,銀線在她指尖翻飛,偶爾她抬眼掠鬢,碎發掃過耳垂,他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滿室的溫柔。
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狸奴抬頭睨了他一眼,范大志頓時面紅耳赤,只得咧嘴傻笑。
不過片刻衣衫便已補好,針腳細密平整,范大志換好衣服,狸奴蹙眉打量,見下擺還有處開線,索性讓范大志坐回椅上,俯身替他織補。
陽光在狸奴的秀髮上鍍上一層金邊,她微垂的睫毛長而密,元寶似的耳垂透著粉嫩的光澤。
范大志望著這般景致,只覺若能一輩子這般坐著看她為自己縫衣,便是世間最幸福的事了。
日光漸移,在兩人之間流淌著靜謐的暖意,狸奴手中的針線不停,心中卻是百轉千回,這個傻子的真心像一簇火苗,灼得她心口發疼。
她比誰都清楚,在這溫柔背後,是深不見底的深淵……
衣裳很快縫補妥帖,狸奴靈巧地打了個細結,俯身湊近衣角,貝齒如碎玉般輕輕一咬,絲線應聲而斷。
這一俯身間,她如瀑的青絲倏然垂落,遮掩了半邊姣好的容顏,卻愈發襯得那朱唇如櫻桃初綻,在朦朧髮絲間若隱若現,范大志只覺一陣幽香撲面,眼前人低眉垂目的模樣楚楚動人,讓他心頭猛地一顫。
他慌忙閉緊雙眼,身子不自覺地往後微仰,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絲聲響都會驚擾了這靜謐的美好,更怕自己一時失態唐突了心上人。
朱七七悄悄掀開珠簾一角,恰巧將屋內情形盡收眼底,她驚得杏眼圓睜,急忙用手捂住險些失聲的嘴。
從她站著的角度望去,案幾恰好遮住了大半視線,只見狸奴正俯身在范大志膝前,青絲垂落掩住側顏,而那胖子端坐在椅上,雙目緊閉,仰著頭一副陶醉且銷魂的模樣。
\"阿奴這丫頭……竟……竟如此大膽?」
朱七七慌忙閃身後退,心口怦怦直跳,臉頰燒得滾燙,她輕咬朱唇暗啐一口,心底卻又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果不其然,越是平日裡裝得端莊自持的,骨子裡越是風騷……」
跺了跺腳,她裙裾旋出一道漣漪,頭也不回地匆匆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