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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世事滄桑作弄人

  陳帝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拿起下一份奏摺觀看,忽然那陰沉的臉色竟如冰雪遇陽般漸漸化開,唇角不自覺地上揚,最終化為一聲由衷的讚嘆:「好,好!輕舟做得極好!」

  他指尖輕點奏摺,語氣中透出難得的欣悅,連聲道:「淮河決堤千里,災情洶洶,他不僅迅速賑濟災民、修築河堤,竟連今秋的糧種都已分發到位,未誤半分農時,朕……朕心甚慰,甚慰……」

  半晌,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一旁靜候的趙德祿身上,語氣恢復了帝王的威嚴:「德祿啊,此時進宮,有何要事?」

  趙德祿早已離座恭敬地跪在御榻之前,雙手高高舉起一個暗青色的錦盒,聲音激動微微發顫,高呼道:「陛下,天佑大陳啊,畢雲飛已凱旋歸來,並成功帶回了鍛造術!」

  陳帝眼中精光一閃,接過錦盒,取出裡面古樸的冊子,迅速展開瀏覽。

  片刻後,朗笑聲打破了大殿的沉寂:「好,好,果然是天佑大陳!此子確是難得之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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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帝龍心大悅,伸手從御案抽屜中拿出一物,那是一枚暗紅色的令牌,材質非金非木,上刻龍騰祥雲圖案,隱有流光閃爍。

  他將令牌扔給趙德祿,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吩咐道:「將此令牌賜給他,自今日起,他有要事,可憑此令牌直入禁宮,面見於朕。」

  隨後略一停頓,目光深邃,補充道,「另,告訴他,崔家若有任何異動,須即刻來報,他是個聰明人,自然明白該怎麼做!」

  趙德祿雙手接過那枚沉重的令牌,心中駭浪滔天。

  這「龍興令」非同小可,非心腹重臣不可得,陛下竟將此物賜予一個無根無基的畢雲飛?

  他暗自凜然,日後對待此人的態度,須得徹底改變了……

  …………

  千里之外,江寧府。

  顧輕舟在江寧操勞數月,終於將淮河賑災、修築堤壩、分發糧種等一應繁瑣事務處理完畢,得以返京復命。

  起程前,他忽然想起昔日知行院的好友諸葛瓜瓜正在附近的當塗縣為官,便決定順道去探望一番。

  「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當塗縣城,一家臨街的小館子,幌子舊得發白,店內油膩的桌凳、壁上熏黃的舊畫,氤氳著市井煙火之氣。

  顧輕舟一路風塵僕僕,這才踏入店內便見一個穿著半舊官袍、頭頂巾帽歪斜的人從裡間快步迎出,不是諸葛瓜瓜又是誰?

  「輕舟兄,果真是你!」

  諸葛瓜瓜笑得倆眼眯成縫,只可惜他那雙標誌性的鬥雞眼此刻顯得更加忙碌,左眼瞄著顧輕舟的臉,右眼卻彷佛瞥向門口的燈籠,瞧得顧輕舟忍俊不禁。

  他趕忙上前拉住顧輕舟的衣袖,熱情得幾乎要把人拽個趔趄。

  寒暄過後,二人擇一僻靜角落落座,諸葛瓜瓜也不客氣,直接吆喝店家道:「老樣子,一碟茴香豆、一盤炒素三絲,再加兩碗黃酒!」

  他轉回頭,那雙不聽話的眼睛努力聚焦在顧輕舟臉上,嘿嘿笑道:「咱這兒不比京城,沒什麼山珍海味,你可別嫌棄。」

  顧輕舟微微一笑,他今日穿著一襲天青色杭綢直裰,雖經旅途卻依舊整潔挺括,腰間系一枚瑩潤白玉,舉止間是從容不迫的清貴氣度。

  雖與這陋室粗桌格格不入,但他卻並無不適之色,只是溫和道:「瓜瓜說哪裡話,吃得飽便是福氣。」

  酒過三巡,諸葛瓜瓜話漸稠密,從當年知行院的趣事說到如今官場沉浮,那雙鬥雞眼因情緒激動而更顯滑稽,言辭卻愈發尖銳。

  「輕舟,你可知朝廷前些時日又下旨徵發十萬民夫,續掘大運河?」

  他一手拍桌,震得豆子跳起,厲聲道:「說是漕運利國,可運河兩岸多少百姓流離失所,試水那日河道崩決,淹了多少良田,可那些官吏......嗐!」

  說到激動處他咬牙切齒,雙眼幾乎要擠到鼻樑中間:「貪墨橫行,剋扣工糧!陛下好大喜功,一味求快.…...苦的都是黎民百姓啊!」

  他越說越憤慨,聲音不免揚高,怒聲道:「還有朝中那些見風使舵的小人,專盯著咱們知行院出來的人打壓迫害,如我等辦實事說真話的,倒成了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說到激憤處,他抓起酒杯狠狠一摔,瓷片四濺,那雙鬥雞眼瞪得滾圓,怒吼道:「惹急了,老子豁出這頂烏紗帽,進京敲登聞鼓告御狀去!」

  顧輕舟默默聽著,面容溫雅神色未改,只是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波瀾,這一年來他賑災救民,見識了太多官官相衛中飽私囊的腌臢事。

  他執壺為諸葛瓜瓜重新斟滿一杯酒,聲音平穩如水,說道:「瓜瓜,你的心我明白……廟堂之高,非你我所能左右,陛下有其乾坤韜略,為人臣者當恪盡職守,於所能及處護一方百姓周全。」

  他稍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諸葛瓜瓜洗得發白的官袍袖口,和桌上那兩盤寒磣菜餚,語氣轉深道:「直言敢諫雖好,也須慎防禍從口出,你若真折了,當塗百姓又該依靠誰去?」

  諸葛瓜瓜聞言,滿腔憤懣似被戳破的氣囊,癟了下去。

  他頹然坐倒,一雙鬥雞眼無神地望著杯中濁酒,喃喃道:「我就是……就是心裡憋得慌….…」

  忽又抬頭,眼神懇切道:「輕舟,你是國公,又在陛下面前能說得上話......」

  顧輕舟輕輕搖頭,截住他的話,冷靜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陛下對我只是念舊情而已,我亦只能盡己所能而已。」

  他轉移話題,溫言道:「我聽聞……前年夏天當塗蝗災,你竟將祖宅賣了換糧賑濟百姓?」

  諸葛瓜瓜頓時有些窘迫,眼神黯淡下來,擺擺手道:「咳,那破宅子留著也無用,換了米糧,能救活多少人呢.….…值,值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彷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顧輕舟凝視著眼前這位昔日同窗,看他歪斜的官帽,忙碌的雙眼,洗舊的衣袍,心中頓時百感交集。

  當年在知行院鬥雞走狗、嬉笑怒罵的富家少年郎,如今竟成了為民請命、砸鍋賣鐵的父母官。

  知行院,有教無類,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學子……

  窗外暮色漸合,小館燈火昏黃,映照著兩張歷經風霜卻已截然不同的面龐。

  時光滾滾,世事滄桑,終究是在每個人身上都刻下了深深的印痕……

  …………

  夏暮初秋,洛水之畔,天高雲淡,微風和煦。

  河水潺湲,倒映著兩岸依舊青翠的楊柳,枝條依依,偶有早黃的葉片打著旋兒飄落,落在水面上,盪開圈圈漣漪。

  一株繁茂的柳樹下,設有一方青石棋盤,狸奴正凝神於棋局之上。

  她身著淺藍色收腰羅裙,水芙色袖口銀線繡著的茉莉暗紋,在透過葉隙的陽光下泛著淡淡光暈,三千青絲松松綰成雲髻,僅以一支繪銀挽帶固定,幾縷髮絲垂落頸側,平添幾分俏皮風致。

  她黛眉微蹙,纖指拈著一枚瑩白棋子,久久未落,全然沉浸在黑白縱橫的玄妙之中。

  陽光跳躍在她濃密的睫毛上,眉心那一點硃砂,宛若雪中紅梅,奪目而聖潔。

  范大志坐在她對面的石凳上,身體微傾,一雙眼睛瞬也不瞬,近乎貪戀地凝視著眼前人。

  他鼻端縈繞著來自她身上的淡淡幽香,只覺得前人宋玉大家所著的《登徒子好色賦》中所有華美詞藻都難以形容她萬分之一的風采。

  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眉如翠羽,肌若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真是無一處不美,無一處不令人心醉神馳。

  狸奴思索良久,終於慎重落下一子,范大志卻想也不想,幾乎是下意識地隨手應了一著,他的心思何曾在棋上?

  狸奴見狀,他這一手正點在自己大龍七寸,頓時首尾不能貫通,不禁又陷入更深的思索……

  范大志則趁機更加專注地望著她吹彈可破的臉頰,目光灼灼,毫不遮掩。

  狸奴被他看得實在煩了,忽地抬起眼,皺起好看的瓊鼻,沒好氣地飛給他一個嬌嗔的白眼。

  這一眼落在范大志眼中,卻似嬌似嗔,風情萬種,直叫他如飲醇醪陶然忘機,整個人都快飄了起來,只知道憨憨的傻笑。

  他原本對圍棋興味索然,但自發現這是能與狸奴安坐相對、光明正大凝視她許久的最佳由頭,他便對此道熱衷不已。

  棋盤之上,狸奴看的是黑白勝負,棋盤之外,范大志看的是他心中全部的旖旎風光。

  兩兩對坐,秀色可餐,范大志甘之若飴。

  為了能早日攢足為狸奴贖身的豐厚銀錢,范大志四處奔波,絞盡腦汁尋覓門路。

  他體型胖碩,看似憨拙懵懂,實則內秀於心,尤其於術數一道天賦異稟,神識感知更是敏銳過人。

  皇天不負,倒真讓他尋得一條妙徑,幫知行院的林秋池修復各類受損的靈器。

  陣修之道,靈器為重,無論是名門大派的鎮派法寶、護山劍陣的核心陣盤,還是獨行俠客手中篆刻了符文陣法的神兵利刃,一旦內蘊的靈紋陣法受損,靈力滯塞或潰散,非精通此道者絕難修復。

  而天下能稱為陣師者,鳳毛麟角。

  林秋池身為知行院教習,乃是此道中公認的泰斗,慕名而來求他修復靈器的人絡繹不絕,往往一面難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