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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假亦真時真亦假

  山澗之中,方圓數里的翠竹忽然靜止,佟晨瞳孔驟縮,攏在袖中的「陣」字訣將發未發,眸光所及,無數竹葉在空中炸開,一個矯健至極的身影自虛空中踏葉而來。

  望著那人腰間玉佩竟刻著三清宗嫡傳的\"斗\"字印,佟晨滿臉震驚,宗門裡從未見過有這號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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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者字印當如蛟龍探海。」

  隨著一聲怒喝,來人食中二指併攏,金沙溪水中一股水柱沖天而起,倒捲成印。

  佟晨的「陣」字訣剛結成印紋,便似春雪遇沸油般消融。

  三千竹葉被罡氣絞成碧刃,在二人間凝成道翡翠屏障,映得來人瞳孔中充滿詭譎光影。

  「你究竟是什麼人?你不是我三清宗的……」

  「臨!」

  來人一身玄衣,臉色陰沉,根本不答話,雙手交錯,小指相扣,拇指、中指相接,空氣扭曲中一方金印憑空而出。

  一瞬間,周遭天地元氣突然如煮沸的水一樣劇烈翻湧,原本明亮的天空迅速被烏雲遮蔽,九道紫雷自雲層轟然劈落,在佟晨腳邊炸出焦坑。

  佟晨雙手仰放於下腹前,右手置於左手上,兩拇指相接,一招「皆」字印疾疾而出。

  再雙手交錯,小指相扣,拇指、中指相接,咬破舌尖噴出血霧:「列!」

  兩印先後撞向那人的「臨」字印,這才化解掉那人攻勢。

  佟晨面色沉重,此人從未在宗門見過,為何對宗門絕學臨兵九印如此精通?而且他年紀和自己相仿,怎麼感覺比宗門的一些長老還要厲害?

  那人道:「佟晨,你的功夫不過如此,想出人頭地,這輩子是無望了,不如長眠於此吧,你的名字,我會替你傳遍天下的。」

  說完手勢疾速變幻,臨、兵、斗、者、皆、陣、列、於、前,臨兵九印一一使出。

  「你究竟是何人?」

  佟晨目眥欲裂,雙手食、中二指伸出,右手握於左手手心,雙掌結「前」字印如推山嶽,濃郁的天地元氣翻滾,發出沉悶如雷的聲音。

  那人冷笑,玄衣一振,指尖划過虛空,嘲諷道:「你練的是假印,我修的才是真印,受死吧!」

  話音未落,九印齊出。

  斗字印化洪荒猛虎,者字印變玄龜鎮海,列字印凝大鵬擊空,佟晨的道袍被劇烈的元氣波動割裂,胸口衣襟驟然爆開,彷佛被一柄大錘狠狠砸中,倒飛出去。

  當「前」字印烙入眉心時,佟晨聽見自己骨骼碎裂的脆響。

  那人眸中騰起幽冥鬼火,一掌覆在他額頭,佟晨神識海劇痛,感覺畢生修為抽絲剝繭地點點逝去,恍惚間他看見七歲那年父親帶他觀星,紫微垣那顆忽明忽暗的破軍星,原來早就預示今日死局。

  佟晨不甘地瞪大雙眼,宗門苦修十餘年,本該一朝聞名天下知,哪知今日默默無聞死去,他眼神渙散,逐漸沒了氣息。

  玄衣人面容扭曲,吸收完他的真氣,舔去唇邊血漬,指尖燃起焚天烈焰。

  佟晨的屍身在火光中燒成灰燼,山風卷著焦灰掠過溪畔,驚起一行白鷺沖天,其中一隻左翼染著星點灰燼,振翅時灑落的火星,散盡殘陽里。

  玉晨山頂,玄衣人的麵皮如蠟般融化,皮下竄出萬千金線,交織成佟晨的眉眼輪廓。

  當晨光刺破雲層,照得玄衣人手中那枚刻著三清宗嫡傳的\"斗\"字印的玉佩光華流轉,新生的「佟晨」臉上浮現一抹獰笑:「蘇湫那個冥頑不靈的傢伙……留下這枚玉佩,加上三清宗佟晨這個身份……嘿嘿,假亦真時真亦假,簡直天衣無縫。」

  山下驛道傳來銅鈴清響,縱劍門接引使的紫檀車駕碾過青石板。

  「佟晨」撫摸著新生的面容,指尖觸到耳後那道疤,昨天搜魂時探查他的記憶里,這道疤是佟晨九歲那年,隨宗門師兄歷練,被山中棕熊抓傷所留,而現在,它將成為最完美的偽裝。

  …………

  龍門山下,麥田一片金黃,沉甸甸的麥穗壓得杆兒彎著腰,田埂邊,熟透的杏子黃澄澄的掛滿枝頭,引得幾個饞嘴的頑童爬上樹枝,遠處有農戶已經開始收割麥子,空氣中飄蕩著別樣的清香。

  烈日下,陳帝赤腳踏在麥茬上,捲起的玄色龍袍下擺沾著碎秸,身後的小太監滿頭大汗,神色緊張,高舉著遮陽的大傘,踮起腳隨著陳帝不停移動。

  「陛下……當心麥芒!」

  戶部尚書司馬玄跪捧錦靴,忍不住出聲提醒道。

  陳帝俯身掐斷一穗,麥粒在掌心碾作碎金。

  「恭喜陛下,今年風調雨順,又是大豐收啊!」太尉童環望著金燦燦的麥田,滿臉堆笑。

  陳帝端詳著掌心金黃飽滿的麥粒,吹去麥麩,放在嘴裡慢慢咀嚼,沉聲道:「今年京都諸郡雖然豐收,但我大陳疆域遼闊,睢州大旱顆粒無收,滄州、冀州水患,許多百姓怕是又要吃不飽飯了……」

  「陛下聖明仁愛,恩澤布於海內,然四季輪迴,天道無常,這世間許多事……非人力所能及,陛下不必過於憂慮。」

  童環低聲勸慰,身後一眾大臣也跟著紛紛附和。

  「三十年前,朕曾隨先帝在隴西屯田,後逐鹿天下……那時候的鐮刀,要磨上三遍才能割透麥稈……」

  陳帝攤開布滿老繭的手,拍了拍掌上的灰塵:「朕猶記得,當年先帝曾對朕言——記住,真正的鐵騎不在馬背上,而在麥種里,在炊煙中……在天下人捧著飯碗望向龍旗時,眼底那點星火。」

  陳帝聲音不大,卻如驚雷,震得滿場寂靜。

  「臣聆聽聖訓,猶如醍醐灌頂,陛下至聖至明,皇恩浩蕩,萬民敬仰……」

  頃刻,太尉童環說的無比動情,心懷激盪下一撩袍裾,也不顧地面滾燙,砰然跪倒,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見狀,也跟著紛紛跪倒,山呼萬歲。

  人群中,宰相崔逸忠伏在地上,悄悄縮回手掌,用袖子墊在灼熱的地上,抬頭看了一眼伏地撅著大腚的童環,撇了撇嘴,心中暗罵道:「馬屁精!」

  熱浪捲來新麥的清香,混著遠處曬場的汗腥氣,司禮監掌印太監趙勤揮汗如雨地記著聖諭:「傳旨光祿寺,今秋祭天改用陳糧,新麥全數入庫賑災。」

  一聲蟬鳴突然刺破寂靜,陳帝循聲望去,隴畝盡頭的老農正佝僂著割麥,鐮刀過處一束束麥稈齊根而斷,汗珠順著老農斑白的鬢角滴在腳下土地。

  「老丈這隴地,一畝能打幾石?」小太監上前詢問。

  老農顫巍巍比出三指,掌心裂口滲著血絲。

  陳帝忽然抓起把泥土,任熱風將細沙從指縫吹落,道:「傳旨工部,龍門山七百里坡地,按《墾荒令》分與百姓。」

  夕陽染紅麥浪,陳帝與眾人回行宮,行至龍門山半山腰,望著山下麥海翻湧似金戈鐵馬,遠處炊煙如狼煙直上九霄,陳帝不由扼腕嘆息道:「人常說江南熟,天下足,可惜江南土地沃野千里,多半都被東揚國占據……」

  「陛下文治武功,曠古絕今,必將一統天下……」,童環隨著陳帝視線望向遠方,繼續道:「而今東揚國……不過是替陛下守牧一方罷了!」

  不知是不是這句話激起了陳帝情緒,只見這位精勵圖志的帝王眉鋒一挑,指向遠方的斜陽,鏗鏘有力的聲音隨風飄蕩:「終有一日,我大陳鐵騎要踏過這世間每一寸土地,凡是太陽能夠照到的地方,都要插上我大陳的龍旗!」

  接下來的幾天,山風卷著聖諭掠過各州府:「凡大陳疆土所至,七十老者賜粟五斗,鰥寡孤獨者免賦三年。」

  「凡異族歸降之地,毀其刀劍鑄為犁鏵,熔其甲冑化為鋤鐮。」

  「凡天下倉稟所積,當築百丈通天塔,塔頂置量天尺,尺滿則減賦一斗。」

  子夜,龍門行宮。

  燭淚在青銅蟠龍燈台上堆成赤色小山,映得御案上攤開的奏章忽明忽暗,陳帝停下手中硃筆,一旁伶俐的宮娥見狀,趕忙上前將燈芯剔亮。

  乜了一眼滿臉倦容的宮娥,陳帝揮了揮手:「你們都退下吧!」

  幾個小太監與宮娥聞言,躬身緩緩退去。

  「陛下……」,趙德祿跪在鮫綃簾幕外,懷中密報染著刑部地牢特有的腐鏽氣。

  「嗯……」,陳帝頭也未抬,依舊批閱奏章。

  「陛下……蘇湫案結。」趙德祿嗓音壓著顫。」

  「哦……?」陳帝筆鋒頓住,筆尖殘墨滴落,將上好的湖州宣紙暈出黑點。

  「畢雲飛以知行院弟子身份,博得蘇湫一絲信任,終於吐口……」

  趙德祿察言觀色,躬身緩緩趨近,壓低聲音卻吐字清晰:「蘇湫交代……當年在秦州裡應外合,坑殺我大陳援軍的人,是……五城兵馬司譫台明。」

  「嗯……接著講……」,陳帝面無表情,繼續翻閱批註著奏章。

  趙德祿身子躬的更低,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伏案的陳帝。

  「據蘇湫交代譫台明串通敵國,殘害同僚,致使秦州淪陷,罪大惡極……後來……後來蘇湫提及……提及……陛下……」

  「說下去……」,陳帝聲音平和,卻是不怒自威。

  「是……」,趙德祿擦了擦汗,聲音有些顫抖:「蘇湫提及陛下……言語多有不敬,畢大人一怒之下,失手打殺了他……」

  「什麼?」陳帝臉色陰沉,放下手中硃筆。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趙德祿嚇得撲通跪倒在地,掏出懷中密報,高高舉起:「其中詳情,已按陛下吩咐,讓畢大人據實稟奏……」

  陳帝拿過密報,在燈下匆匆看完,啞然失笑道:「這天下罵朕的人多了……多他一個不多,只是就這麼讓他死了……畢雲飛……好大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