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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宮斗

  初夏的正午,陽光並不熾熱,但太尉童環卻感到一陣燥意。

  他與宰相崔逸忠站在滴水簷下,望著紫宸殿內進進出出的武將,心頭沒來由地煩躁。

  這些打仗出身的將軍們走路帶風,一個個像火燒屁股一樣快步前行,步調整齊劃一,使得整個皇宮氣氛也變得緊張起來。

  「太尉大人向來多謀善斷,依您看……陛下這是……要對西涼用兵了嗎?」

  崔逸忠滿臉堆笑,試探著問道。

  「嗯……天威難測……不好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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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童環搖搖腦袋,官帽上的長翅跟著一陣搖晃。

  「噯……你我同殿稱臣,自當齊心協力多為陛下分憂才是,這裡沒有外人,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太尉儘管放心!」

  崔逸忠仍不死心,熱忱地繼續詢問。

  「陛下英明神武,自登基以來,時刻不忘收復秦州為兄復仇,但……聖心如淵……不好估測……」

  童環輕輕捶打著老腰,慢慢轉身踱起方步,走到一旁。

  崔逸忠熱臉貼了個冷屁股,大為不悅,看著童環的背影,心中暗罵道:「故弄玄虛的老醃貨,當初不過是個小小的左司郎中,還不是靠舔人腚溝子爬上來的,什麼玩意……」

  兩人不再說話,等了很久,站得腰酸背痛,直到日頭偏西了,一個小黃門才走過來,尖著嗓子道:「讓兩位老大人久等了,陛下宣你們覲見。」

  崔逸忠與童環不敢怠慢,簡單整理下衣冠,跟在小黃門身後。

  紫宸殿裡,高大的蟠龍柱上盤繞著一條矯健的金龍,仰望殿頂,金光映得殿內光線也似乎明亮了幾分。

  惟妙惟肖的青銅仙鶴,口中吐出青煙裊裊,空氣中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如蘭似麝。

  整個大殿,暗香浮動。

  纖塵不染的銅鏡里,映出了一個濃眉入鬢,極具威嚴的面孔。

  陳帝走坐在鏡前,端詳著鏡中的自己,伸右出手,輕輕拔下鬢邊一絲白髮。

  面容姣好的宮女,手持象牙玉梳,站在陳帝身後,趕緊上前給他梳頭。

  宮女臉兒微紅,梳得非常認真,她屏息斂氣,彷佛只要有一絲氣息噴在帝王頭上,都是一種褻瀆與不敬。

  一名身披明光甲冑、背後插著五彩小旗的玄衣人,站在陳帝旁邊,躬身小聲匯報著什麼。

  龍隱衛。

  明光甲、五彩旗、紫玄衣,是龍隱衛的標準裝束,平時主要負責刺探情報與辦理專案,是皇帝直屬的忠犬暗衛,不受任何人管轄。

  陳帝聽得很認真,眉宇時而蹙起,時而舒展。

  待龍隱衛匯報完,宮女已為陳帝將束髮紫金冠輕輕戴好。

  「要十萬斗烏金礦石?好大的口氣!」

  陳帝站起身,語氣清冷。

  龍隱衛聞言,身子躬得更低了。

  陳帝沉吟半晌,面上又浮現出一抹淡淡笑意,道:「兔子急了還會咬人,何況……是頭猛虎……給他……朕倒很想看看,他能不能吞掉那隻病獅子!」

  就在此時,小黃門唱名崔逸忠與童環覲見。

  「你們都退下吧。」

  陳帝揮手,侍立的宮女、太監頓時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

  那名龍隱衛,背後五彩小旗光澤閃動,人憑空消失在空氣中,彷佛從未出現過一樣。

  崔逸忠與童環走進紫宸殿見禮完畢,陳帝賜座。

  童環拱手道:「陛下為蒼生社稷夙興夜寐,殫精竭慮,老臣聽聞……陛下批閱奏摺,經常徹夜不眠?」

  「童愛卿,時不我待啊!」

  陳帝坐在案前,捶打著膝頭嘆息道:「朕日日覺得這一天天的光陰實在太短,短到許多事,朕還來不及做……朕現在終於體會到了聖人所說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童環滿臉戚容道:「陛下……切不可操勞過度啊,老臣以為……宰相大人年富力強,一些勞煩瑣事,不妨交予宰相大人代勞。」

  崔逸忠聽到這裡,一個激靈,欠了欠身子,心中暗自愧疚:「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太尉大人這分明是在為我謀取權利,我之前錯判他了?」

  童環繼續道:「老臣擔心陛下龍體,請人從萬里迢迢的天山帶回一株九品雪蓮,延請京城名醫輔以千年老參、玉面首烏、紫皮靈芝等物,炮製出一枚天地長壽丹,敬獻陛下……」

  說完,他從懷中拿出一隻羊脂玉瓶,雙手托起,呈獻陳帝。

  「愛卿……這……這讓朕情何以堪啊?」

  陳帝動容,頗為感動。

  「陛下若不肯受,那老臣……就一直這樣舉著!」

  童環花白鬍鬚一甩,倔強地說道。

  「陛下……太尉大人忠君體國,一片赤誠,陛下就收下吧!」

  崔逸忠見剛才童環為自己示好,趁機勸慰道。

  「童卿……那朕……就收下……只是……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啊……來人!」

  陳帝揚聲喚進一名太監,收下了這枚天地長壽丹,又勉慰童環一番,賜玉如意一柄。

  君臣皆大歡喜,分別落座。

  「朕,方才剛收到訊息……蘭州大營凌問岳派出精銳斥候,探明瞭一條通往秦州的秘道……」,陳帝說到這裡,神情沉痛道:「只可惜,西涼人甚是狡詐,前後設伏,還出動了一位半步宗師的高手,致使朕的精銳斥候,非死即傷……輕舟國公,若非其他斥候捨身相救,怕是也要死於非命了!」

  童環與崔逸忠攸然動容。

  童環驚嘆道:「顧國公竟然深入險境,身先士卒,想來……多是被陛下感化,此舉可喜可賀啊!」

  崔逸忠跟屁蟲一樣附和道:「是啊,太尉大人所言甚是!」

  陳帝眉宇緊鎖,沉吟道:「真我境,半步宗師……朕奇怪的是……這世間為何湧現如此多的高手,不是說天地靈氣日漸稀薄,修行不易嗎?」

  說著這裡,陳帝目光投向大殿陰暗處。

  「朕想知道……修行至真我巔峰境,真的能夠以一己之力,對抗千軍萬馬,甚至……改變國運嗎?」

  「陛下多慮了!」

  一聲蒼老的聲音響起,一個老態龍鐘的太監,從陰暗處緩步走出。

  童環與崔逸忠聞聲嚇了一跳。

  老太監看上去形容枯槁,走路都顫顫巍巍,他站在陰暗處,似乎與這大殿融為一體,兩人竟然絲毫沒有察覺。

  這個老太監,正是當初在長生殿護駕的陸阿萍。

  他雖然聾了耳朵,但透過觀察唇齒開合,極快地讀懂了陳帝的話語。

  「大梁當年……已是大廈將傾,韓宗旺雖為大宗師,但獨木難支,已無力回天……若以一己之力對抗千軍萬馬,扭轉干坤,乃至改變國運,除非……」

  陸阿萍說著這裡,渾濁的眸子似有精芒閃過,緩緩道:「除非……是李國師那般的人物……」

  李行知!

  這個被陳帝避諱,被眾人刻意遺忘的名字,突然被提及,殿中眾人頓時沉默,空氣陷入凝滯……

  午後的陽光,照在陸阿萍身上,他悄悄後退,整個人又隱入陰暗處。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逸忠……朕讓你督辦的糧草,可籌備妥當?

  陳帝打破沉默,開口問道。

  「回稟陛下,臣按照陛下旨意,收繳江南僧田,敦促富戶納糧,如今已有一百萬擔糧草押解進京,尚有十二萬六千五百擔,正在途中……」

  崔逸忠低頭答道。

  「還是不夠啊!」

  陳帝嘆了口氣,面色憂慮。

  「大軍出征,所費錢糧甚巨……夏汛將至,陳州、邳州、青州等地的黃河堤壩需要加固……戶部現在已經籌不出銀子……朕掘運河,徵調民夫五十萬,動用國庫三年稅賦,如今也是捉襟見肘。

  兩位愛卿……都是朕的股肱之臣,今天召你們來……商議一下看有什麼辦法,能解當下燃眉之急!」

  崔逸忠見陳帝目光向自己投來,急忙捋著鬍鬚,緊鎖眉頭,作苦思冥想狀。

  「陛下,老臣倒是有個想法,只是不知……當講不當講。」

  童環瞟了一眼裝模作樣的崔逸忠,開口道。

  「哦……童卿有何良策,但說無妨!」

  陳帝面色浮現一抹欣喜,欣然說道。

  「陛下,我京都洛陽富庶天下,許多豪紳巨富已盤踞數多年,廣有田產,家資豐厚……這些豪紳巨富經營苟利,關係盤根錯節,甚至一些朝中大員,每年都能分潤不少銀子,若讓他們心甘情願拿出錢來,怕是不太可能……老臣認為,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陛下可命人以建造皇家別院的名義,將這些豪紳的府邸圈地圍住……」

  童環說到這裡,淡淡一笑道:「他們必然不肯搬離,一定會到處托人說情,那陛下就順勢而為,只要肯拿出一大筆銀子,就可以免於拆除……以永寧坊一帶為例,若每戶上繳三萬兩白銀,僅此一地,可得白銀五百餘萬兩……」

  陳帝聽得眼前一亮,旋即又黯然道:「辦法是好,但此舉怕是會惹得天怒人怨,京城動盪……」

  童環哂然一笑道:「這些豪紳盤剝百姓已久,幾萬兩銀子對他們而言不過九牛一毛,陛下多慮了……陛下可使一名大臣操辦此事,待到京城豪紳怨聲載道、民怨沸騰,陛下再懲治這名大臣,擅作主張……以平息民怨!」

  陳帝聽到這裡,沉思後撫掌稱善。

  「妙啊!此計甚妙!」

  崔逸忠笑道:「這名大臣,一定要在朝中頗具威望,才能彈壓住那些……」

  他說到這裡,看到陳帝目光灼灼望向自己,童環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心裡突然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