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8月12日,陰曆七月十四,中元節的前一天。
下午五點半,正值下班時間,路上的自行車形成滾滾洪流,人們往來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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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J市,老橋區,橋北老街,路口第一間門臉房,房門上掛著一塊舊式匾額,上寫三個大字:大事全。
孟子曰:唯送死以當大事。
門口立著一個燈牌,寫著:殯葬服務,白事一條龍。
川流不息的自行車大軍里,一輛粉紅色的二六公主車停在了這家殯葬店的門口,一個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姑娘走進了店裡。
她個子高挑,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一頭略顯成熟的微卷長發披在肩上,五官精緻,屬於走在街上回頭率極高的那種,腳下一雙高跟皮涼鞋嗒嗒作響。
還沒進屋,就引起了屋裡人的注意。
屋裡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小伙子,看起來和姑娘年紀相仿,穿了一件白紡綢的蜈蚣扣小褂,肚子微微凸起,繃緊了上衣,下身是一條黑紡綢的燈籠褲,配上腳下的白襪子和圓口布鞋,要不是肉嘟嘟的圓臉上略顯憨態,看起來頗有幾分老電影裡漢奸的樣子。
小伙子一手拿著榔頭,一手拿著鏨子,桌上放著一摞用黃表紙砸好的紙錢,以及幾個黃表紙做的大袋子。
一見姑娘進來,小伙子急忙放下手裡的傢伙什,起身迎接:「素梅,辛苦辛苦。」
所謂「見面道辛苦,必定是江湖」,江湖分八門:金皮彩掛、評團調柳。這小伙子名叫雲在天,祖傳的相面看事能耐,主業是白事司儀,天津人稱之為「大了(liǎo)」,這在過去被稱為「金買賣」。進門來的姑娘名叫白素梅,是他的老街坊發小,原先在聯合曲藝雜技團當古彩戲法演員,90年聯合團撤編,她轉業到了老街文化站當幹事,八門中的「彩門」就是戲法演員。
白素梅一進屋便問道:「胖子,到飯口了,找我幹嘛?請我哪吃去?」
雲在天呵呵一笑:「胡同街坊都說你媽財迷,我看你算是遺傳下來了,嘛活沒幹先訛我頓飯。」
白素梅看到桌上的黃表紙,就明白了雲在天的意思:「又到燒紙的日子了,讓我給你寫信封唄。」
雲在天摸摸腦袋,憨笑一聲:「沒轍啊,我這兩筆字,實在拿不出手啊。」
白素梅坐下,雲在天趕緊遞過已經磨好的墨汁和毛筆:「勞您大駕。」
「你念,我寫。」
說著,她先把封口折好,寫了一個封字。
「今逢中元之期,孝男雲下鄉……」
還沒說完,白素梅就笑出聲來,急忙捂嘴道:「我不是故意的!」
雲在天嘆了口氣:「每次讓你給我寫這個,你都得樂出聲來!那年月我爸就給我想了這麼個名字,我現在雖然是自己改了,但給他們燒紙,還是得寫個他們認識的名字吧。」
白素梅儘量憋住笑意:「你爸起這個名字確實太土了……」
「繼續寫,孝男雲下鄉,奉金銀五包,錢鈔五包,敬上故顯考雲公重山老大人,妣何秀蓮老孺人,冥中受用,壬申年七月十四日。」
白素梅寫滿十個紙袋,又拿起另外十個紙袋,這次她要寫自己那一份,她不是燒紙給父母,而是燒給她的師父王棟樑,她從小跟隨師父學藝,跟著師父的時間,比跟著父母的時間還長,她對師父的感情很深。
1985年的一天,王棟樑的父親,戲法大師王鼎臣,與雲在天的父母在一次前往薊縣的途中遭遇車禍,不幸去世。90年的時候,聯合曲藝團撤編,王棟樑提前退休,一年後,失去了舞台和父親的王棟樑鬱鬱而終。
「你寫,孝徒白素梅,中間那寫故恩師王公棟樑老大人。」雲在天指點了白素梅寫法,轉身出去,到街邊的食堂去買飯。
殯葬店距離街道食堂的距離不過百米,雲在天哼著小曲,拎著飯盒往前走,一個身穿僧袍的胖大和尚跟他擦肩而過,和尚身穿褐色僧袍,手托佛缽,頭頂上還有九個戒疤。
雲在天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和尚,這人約麼四五十歲的樣子,缽盂裡面是空的,似乎是出來化緣的和尚。
這讓雲在天非常納悶,明天是中元節,佛教的盂蘭盆節,這是佛教的大法會,這和尚頭頂有九燃香疤,說明是個虔誠的信徒,按說這個時候應該在廟裡安排明天法會的事,這怎麼還出來托缽化緣呢?
和尚越走越遠,雲在天猶豫了一下,沒有跟上去,轉身繼續上食堂打飯。買了幾份菜和半斤米飯。不過幾分鐘的時間,雲在天拎著飯盒往回走,沒走幾步,恰好一個老太太抱著一個正在哭鬧的孩子朝他跑來。
「雲師傅,您快給看看吧!」
雲在天認識這老太太是他店鋪隔壁開雜貨鋪的田奶奶,忙上前詢問:「田奶奶,您別著急,怎麼了?」
老太太把哭鬧的孩子舉到雲在天面前:「快看看我們小四輩吧,剛才我抱著他在門口那坐著,過來一個和尚,說這個路口不好,有煞氣,孩子太小沖了煞容易驚著。他剛走一兩分鐘,這孩子就鬧起來了,你看這哭的,倆眼珠子跟紅果似的!」
雲在天低頭看了看孩子,這孩子看起來也就幾個月大,此時哇哇大哭,眼睛通紅,右眼還有點腫。
「田奶奶,剛才和尚跟你說話的時候,碰過這孩子嗎?」
「沒有……不對,摸了孩子臉一下!」
雲在天點點頭:「這就對了,那是個假和尚,他先拿話點您,然後自己使了個手段,讓孩子哭鬧,您一害怕,就得追他去問解決辦法,他好掙您的錢。」
田奶奶一聽,大驚:「喲,這麼缺德啊!這幸虧是我剛才看見你從這過去,要不然我還真得去找他,那不就著了他的道嘛!雲師傅,您看您能給破了他的這個法嗎?」
雲在天趕緊安慰田奶奶:「您先別著急,這個容易,您看孩子這眼睛紅的,您趕緊先回屋,拿清水給孩子洗洗眼睛,把臉整個也都洗洗,我回去準備點東西,馬上就過去找您。」
「好好好,我這就先給孩子洗洗去。」老太太連忙抱著孩子回去了。
雲在天拎著飯盒回到店裡,從桌子的抽屜里取出一沓符來,抽了一張疊好,又從桌上拿了一個八卦紋的法水碗。
白素梅一見,問道:「有活?」
「小事,剛才遇見個假和尚,給隔壁田奶奶孫子弄哭了,說是沖了煞,我去給破一下。」
白素梅一笑:「又拿你的糖水符糊弄人?」
雲在天脖子一梗:「這不是我糊弄人,這是助人為樂!再說了,這也是假和尚先騙人,田奶奶見天在路口這坐著,怎麼他一來,孩子就沖煞呢?」
白素梅想了想:「這和尚肯定用什麼手法了唄。」
「民國那年頭就有的老手段了,他摸了一下孩子的臉,他手上不是有白胡椒粉就是花椒麵,抹在孩子腮幫子上一點,孩子抓撓,一會兒就揉眼裡去,那還能不哭?」
白素梅呵呵笑道:「他手上帶花椒麵,你的符泡過白糖水,你跟這假和尚倒是般配。」
「我跟你也般配!」雲在天收拾好東西,往外就走:「不跟你廢話了,我得趕緊過去,一會兒田奶奶給孩子洗完眼睛,孩子不哭不鬧,那可就沒我事了,我還指望老太太當我的免費GG呢。」
來到隔壁,田奶奶剛給孩子洗完,孩子的哭聲果然沒有剛才那麼大了。
雲在天把符紙放在水碗裡,找田奶奶要了點溫水倒進去泡著符,嘴裡含糊不清地念了幾句咒語,把法水碗遞到孩子面前,讓孩子喝。
雲在天的符紙分幾種,都是在不同的藥物里泡過,不同的場合用不同的符紙,這種針對小孩子的符,符紙上刷了蜂蜜白糖熬的糖漿,曬乾之後會有糖分留在符紙上,用溫水一泡,就是一碗糖水。
小孩子都喜歡甜味,喝了這種帶點甜味的糖水,自然也就不哭不鬧了,這種手法跟和尚用的本是一套。老年間的騙子偽裝成和尚、老道行騙,見著有抱孩子的老人坐在路邊,就經常用這招。這招本身不值錢,但孩子哭鬧、和尚老道做法驅煞,肯定會引來街坊鄰居圍觀,見騙子果然用一碗溫開水就解決了孩子的哭鬧,都會覺得他有法力,然後他就可以騙那些請他相面、看事的錢了。
半碗所謂的「符水」下肚,孩子果然不哭不鬧了,田奶奶對雲在天千恩萬謝,雲在天一擺手:「您甭客氣,都是街坊,回頭您再看見這樣的和尚也好,老道也罷,您就別讓他上前。您就記住了一句話,上趕著不是買賣,真有道行的修行人,他就不會串胡同!都跟我一樣,在屋裡坐著等賣賣上門。」
雲在天拿著茶碗和那張用過的符從田奶奶的雜貨鋪出來,得意洋洋一步三搖地回到自己的店裡。馬路對面的一條胡同里,那個和尚氣得咬了咬牙,轉身向遠處的一片高檔小區羅馬公寓走去。
當晚八點半,天已經黑透,路上也沒了晚高峰時的車流,只有零星的自行車經過,汽車幾乎已經完全沒有了。
雲在天和白素梅拎著裝滿紙錢、金銀元寶的黃表紙袋子來到路口,用白粉筆劃了兩個圈,按照老年間的規矩,雲在天辨別好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在圓圈裡又劃了一個十字,然後開始默默禱告,先點燃黃表紙袋子外面的零散紙錢,這是給小鬼的「郵寄費」,請鬼差幫忙運送,待到冥紙燒完,二人這才轉身離開,回店裡鎖門,準備回家。
二人鎖好店門,正要回家,就見一隻「送路」的隊伍浩浩蕩蕩走向這個路口。
送路是天津辦白事的規矩,在正式出殯的前一天晚上九點或者十點,念完經之後,由親友帶著紙紮的牛、馬、轎子、金童玉女,以及一些主要親友贈送的花圈、花籃,由「大了」燃香帶隊,和尚沿途念經「放焰口」,從死者的住宅出發,走到一條大路的十字路口,焚化這些紙紮器,然後親友跪拜磕頭,寓意是送死者至「望鄉台」,等候明日啟程,赴陰曹輪迴轉世。
今天這支送路的隊伍大約有幾十人,雲在天嘖嘖一聲:「這派場看著就不含糊,可惜不是我的買賣,這一場事,夠我吃半個月的!」
「挑水的看大河——都是你的!」白素梅掏鑰匙開車鎖:「下次你也去總醫院那太平間門口趴活去。」
雲在天連連搖頭:「不去!讓我那幫同行去吧,我不掙那麼掉價的錢。」
兩人就住在橋北老街背後的胡同里,騎上車沒幾步就拐進胡同,就在胡同口的路邊上,站著一男一女兩個小孩,每個孩子手裡都拿著一個破破爛爛的布娃娃,站在那比比劃劃,笑聲連連。
夜晚無人的胡同里,這兩個孩子的笑聲,嚇得白素梅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瞬間聯想起剛才送路隊伍在路口焚化的金童玉女!
她狠狠地捏下車閘,驚慌地大叫:「胖子!你看見了嗎?」
雲在天自然也看見了,他此刻正盯著兩個孩子,觀察他們的一舉一動。
兩個孩子看起來差不多大,都是八九歲的樣子,模樣也有幾分相似,男孩手裡拿著一個看不出面貌的髒娃娃,蹲在地上,推著娃娃跑,嘴裡還喊著:「汽車人!出發!」
女孩則把那個髒兮兮的娃娃抱在懷裡,溫柔地說:「咪咪、波奇,你們看,我找到七色花了!」
雲在天下了自行車,來到兩個孩子面前,朝他們擺擺手:「你們好。」
女孩看看他,笑了:「你是巴巴爸爸?」
「我還忍者神龜呢!」雲在天搖搖頭,又問那個男孩:「汽車人,看得見我嗎?」
男孩抬頭看看他:「你是金羅漢!」
「嘿,又改《江湖恩仇錄》了!」雲在天走到白素梅旁邊:「別害怕,這倆孩子大概是讓人給『拍』了。」
「拍了?」白素梅瞬間緊張起來:「拍花子的?」
雲在天很納悶:「中的是那種東西,但不是拍花婆乾的,要是拍花子的,現在早把人帶走了。不知道這倆孩子怎麼弄的,在這還玩上了。家裡沒人找,拍花子的也不帶走,這事挺邪門的。」
白素梅忙問:「現在怎麼辦?」
「我在這看著他們,你去趟派出所。」
「好。」白素梅騎著車往派出所趕去,雲在天就站在胡同口,看著倆孩子在這玩娃娃。
十幾分鐘之後,馬路上逐漸傳來陣陣呼喊。
「小娟!小濤!」
「小娟,你在哪啦?」
「小濤,快出來!」
雲在天急忙探出頭來,就見二三十人正在往各個胡同里分散,雲在天趕緊大喊:「你們是找兩個小孩嗎?」
幾個男人趕緊跑了過來,為首之人是個四十多歲的精瘦漢子,他認識雲在天,一見面就拱手:「喲,雲爺!」
雲在天也認識他,倆人是同行,這瘦子叫高威,是河東那邊的大了。
「爺爺爺,」雲在天連忙抱拳還禮:「高爺,怎麼了?我看剛才路口有一波送路的,你的買賣吧?這孩子跟你們一碼事?」
高威先看了一眼胡同里的倆孩子,鬆了一口氣,對身邊幾個男人說道:「快看看,是咱家孩子嗎。」
隨後,便對雲在天說道:「可不是嘛!雲爺,今天虧了你在啊,嚇死我了!這要是丟倆孩子,事可就大啦。」
雲在天呵呵一笑:「現在事也不小。」
高威面色大變:「雲爺,您嘛意思?」
「我跟您疃尖的,這買賣大概有鼓,怎科子中了迷子,留丁不翹,八成是要開杵門子,你可得攢亮點。」(我跟你說實話,這檔子事有問題,小孩中了迷藥,人販子可沒帶走,八成是有別的掙錢道,你可得多留神。)
高威把他拉到胡同外面,小聲說道:「我現在後悔得腸子都青了!我是在醫院遞名片接的這個活,來到主家這才聽說的,他們家鬧鬼!這死鬼還是橫死,出車禍死的,現在孩子又這樣,我都不敢碰這事了。這樣吧,雲爺,都知道您能耐大,這活您要不要?連白事帶淨宅,我不說瞎話,除刨淨剩,起碼能擋張杆(八千),而且您能耐大,也許嗨置呢。」
「張杆……」這個錢數倒是對雲在天很有吸引力,他干一個月也就掙幾百,最多的時候一兩千而已,很少能碰到這麼大的買賣。
不過今天這事看著可有點邪門,想到這雲在天又有點猶豫。
這時候胡同里的幾個男人領著孩子走了出來,問高威:「高師傅,您看著,孩子好像不大對勁啊。」
高威滿臉是汗,向雲在天求助:「雲師傅,您給看看?」
雲在天看看孩子,又看看高威:「這事是高爺您的,我不好搶啊。」
「不不不,我道行淺,雲爺您要是能看,我讓了!各位,受累給金老闆喊來,這位是雲在天雲爺,橋北這一帶最有名的先生,我們行里人都知道,人家三代家傳的能耐,金老闆家裡的事,最好還是他來,比我強多了。」
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眼前這倆人要幹什麼。
雲在天終於還是開口道:「你們家這倆孩子大概是衝撞了仙家,有點掉魂,你們誰去跟主人家說一聲,我能給看,包治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