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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活子孫壽

  第107章 活子孫壽

  《陰符經》言:「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

  法和術正是「觀天執天」之手段。

  見真道士以【地煞·知時】之術,窺天地之隱秘,以殘茶冷水為契機牽引,於彈指剎那間,得見莫川跟腳。

  那常人無法洞察之隱秘,終於揭開幽秘幕帳一角。

  這一刻,知時在人間和幽冥的巨大鴻溝之間架起橋樑,瀰漫著森森鬼氣的世界,映入那膽大包天的窺機者視界。

  漂浮著殘魂碎魄的屍塵骨灰,從天地十方噴涌而出,匯聚成一道嘩啦作響的冥河,從虛空中奔流而下。

  無盡怨魂在哀嚎中絕望,怨憤的彷徨幾欲衝垮見真神智。

  「望我獨神,心神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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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神智崩裂間,見真道士長宣靜心咒辭,飄搖神識倏爾歸攏,記起窺秘之目的。

  又一股元炁填入,搖曳欲熄的神識,恢復三分火氣,再度循著知時之指引,沉入冥河,順流而下。

  天昏地黑間,周遭隱有無形之物遊走吞吐,那是鬼死之聻,希夷無聲。

  冥河奔騰幽秘,令視界愈發死寂。

  久尋不得的見真道士,逐漸焦躁起來,因為那刺骨幽冷,寒徹魂魄,正在逐漸凍結他的靈智,欲將他扯入這不見天日的九幽之底,萬劫不得翻身!

  「幽篁獨坐,毒龍遁形。」

  又一道清心咒起,見真勉強打起一絲精神,咬破舌尖,噴出一口心血,壓榨出藏於軀殼深處的元炁。

  「嘩啦——」

  千呼萬喚間,冥河蕩漾,水波瀲灩,神識超脫,終於得見根源。

  在那冥河之底,九幽之極,聻冥幽境,一道混沌模糊仿佛皮影剪紙的青色身影,驀然停下腳步。

  臍下三寸處,猛然睜開一顆眼眸,直勾勾看向見真道士。

  大片眼白上,一點黑瞳,如墨如漆,滲人發慌!

  在那青色道影身周,更有萬千聻體,遊蕩擁擠,如萬鬼嘶嚎,毛骨悚人!

  「嗞——」

  見真道士倒抽一口冷氣,如午夜夢回,猛然睜開雙眼。

  明媚陽光刺激得他雙眸貫血,汗出如漿,整個人如同經歷一場漫長夢魘。

  「呼哧——呼哧——」

  急促的呼吸聲,如同湍急江面上破碎的皮筏尿脬,在江水中吹出令人心慌的泄氣音。

  「怎麼會這樣?」

  日光灑茅舍,見煞道怵顏。

  相較於元炁枯竭,神魂損耗,見真道士驚恐的乃是天機所展露的可怖異象。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景象。

  冥河湍急,殘魂千萬,聻體脹泡,游弋周身……

  這悚人之景,令人睹之驚駭。

  那令人膽戰心驚的,是那萬聻孤影間的驚鴻獨眸!

  「呼——」

  好一會兒,見真道士長長吐了一口氣,逐漸平息內心的悸動,暗暗忖度起來。

  「冥河相助,萬聻相隨……莫非這是某種遮掩天機秘法?」

  作為地煞知時之術的執掌者,他下意識聯想到這個方面。

  譬如:地煞掩日之術、鬼谷八術之抵巇術。

  皆是十分了得的遮掩天機之術,修行之,不僅旁人輕易算不出跟腳,甚至能遮蔽天機,延壽千年。

  「不,不對,若是遮掩天機之法,知時應有感應,決然不會探賾索隱!」

  「再者,什麼法術能夠驅使冥河遮掩天機?還是說,明辰便出身冥河?」

  「這……這也太荒謬了!」

  澎湃思緒在見真道士腦海中翻江倒海。

  然而那超出常識之景,卻令他越思索越糊塗,最終喟然長嘆:

  「沒想到,貧道修行五百年知時,竟然也有力有不逮的一天,不愧是化解鬼蜮之存在。」

  見真道士沉默許久,目光悄然落在桌上禮盒上。

  要不要再試試?

  他目露幾分躊躇之色,與其說是擔心一無所獲,不如說害怕神識陷入那冥河之中,不得掙脫。

  好一會兒,他一咬牙,手一翻,取出一支瓷瓶,倒出幾枚流光溢彩的丹丸,隨手塞入嘴中,腮幫鼓起,如嚼蠶豆。

  若有道門高人在此,見狀定然駭然失色。

  因為見真道士服下丹丸,赫然乃是鼎鼎有名的——九陽還氣丹,可彈指恢復元炁,堪稱破境神丹,輕易不得動用。

  見真道士卻隨口服用,其之奢靡,令人驚嘆。

  一炷香後,狀態再度回歸巔峰的見真道士,伸手搭在禮盒上,雙眸微闔間,元炁再度噴涌而出。

  ……

  ……

  「咦——」

  行於山野羊腸小道,邊走邊思忖的莫川,突然意有所動的站住腳步,鎮壓於根輪的蜚牛之眸,下意識睜開看向身後。

  身後,道狹草長,蟲鳴螽躍,看起來並無異象。

  ——原來就在剛剛,他突然有種被人窺探的感覺。

  「錯覺?」

  莫川眼中閃過一抹驚疑不定,半晌,再度抬起腳步。

  不想,至此之後,那觸之退去的窺探之感,再也沒有出現,一切恍如幻覺。

  『莫不是見真道友的窺探?』

  他下意識想到見真道士,有心返回問詢,想了想還是作罷,思緒又轉回來仙鎮上。

  『若過見真道友所言非虛,來仙鬼蜮乃無鼎道人丹毒泄露所致,這筆香火收得可就太虧了。』

  『唉……』

  莫川嘆了一口氣:『慢慢查吧,終究是有了點頭緒。』

  恰在此時,一縷香火裊裊而至,莫川打眼一瞧,卻是一個老婆子正虔誠跪在地上,祈求列祖列宗保佑兒媳婦生個帶把的男娃。

  「尼瑪——」

  心中本就煩悶不已的莫川,見狀一句國罵,一揮手拂去縈繞於眼前的香火。

  抬頭再看天色,已經日上正午,心神一動,忽然想起第一次過來吃的薺菜地皮餛飩。

  他尤記得那個小鎮,位於來仙鎮南邊七八里。

  現在他在來仙鎮西南面八九里……嘖,就在附近啊?

  心中一合計,莫川連忙辨別方向,抄小道行去,走了約莫兩里路,裊裊炊煙蒸騰於空。

  莫川精神一震,加快腳步。

  進了小鎮,一股香氣飄來,打眼瞧去,鎮口大槐樹下,一個拉麵攤正支著地鍋,呼呼煮麵。

  莫川心心念念的餛飩攤子,卻不見蹤影。

  莫川走近,一屁股在馬紮上坐了下來。

  「道爺,吃麵?」

  攤主是個中年人,見客上桌,連忙招呼。

  「都有什麼面?」

  「有羊湯麵,羊肉抻面,羊雜抻面,道爺要吃哪個?」

  「羊肉抻面。」

  「好嘞!」

  攤主聞聲精神一震,連忙忙活去了。

  沒多久,羊肉抻面上桌,面扁寬如拇指,撒著一層不知名野菜,幾片薄薄羊肉鋪在面上,腥膻之氣直鑽鼻翼。

  莫川下筷子撈了一口,眉頭微蹙。

  這說是羊肉湯麵,不知是肉少水多,還是缺少科技狠活,湯水實在寡淡無味,全靠幾片羊肉吊著鮮氣。

  但在莫川看來,這腥膻之氣反而不如清水面來得爽利。

  這讓他愈發懷念那碗餛飩。

  「老哥,這兒之前不是有個賣餛飩的嗎?今兒怎麼沒見出攤?」

  「呦,道爺也知道賀挑子?」

  攤主停下和面動作,一臉驚訝看過來,實在是莫川口音聽起來根本不像是本地人。

  「之前路過,吃過一碗。」

  莫川心中嫌棄,還是面不改色的一邊嗦面一邊打聽。

  「哦,難怪哩!唉,說起賀挑子,慘哦!」

  「咋了?」

  「唉,賀挑子也是命苦啊,從小父母走得早,自己一個人挖野菜好容易活下來,討了媳婦,生了娃娃,這剛過幾年好日子,誰曾想……」

  「唉!三歲小孫子竟然夭折了!禍不單行,他下雨天出去摘地皮,又摔折了腰,癱了,唉……這人一癱,離走也就不遠了,看樣子,挨不了兩天了。」

  攤主感慨不已,嘆息連連。

  「我聽說賀挑子摔折了腰,那是活子孫壽,遭報應了!」旁邊一名食客應聲道。

  「活子孫壽?」莫川驚訝。

  「道長有所不知,老人長壽克子孫,這是在活子孫陽壽呢……」旁邊食客聞言一臉神秘兮兮的賣弄起來。

  原來,當地有個講究,認為老人長壽是在借子孫陽壽。

  老人活了,子孫就沒了。

  賀挑子大兒家小孫子之所以夭折,就是賀挑子太長壽的緣故。

  「敢問賀挑子,今年高齡幾何?」莫川問道。

  「六十一了,你瞧瞧,這不是長壽這是什麼?」食客道。

  莫川聞言默然,不知該如何應聲。

  他草草吃了兩口面,付了二十文銅錢,又打聽到賀挑子住所,這才起身離去。

  ……

  賀挑子癱了之後,住在二兒子家,家在鎮尾。

  莫川一路打聽,終於尋到住處。

  碎石堆砌的院落里,兩間土坯房,莫川走到柴門前,正要敲門,院門口倏然傳來一陣壓抑的爭吵聲。

  「……吃!吃!吃!人都要入土了,還送什麼吃的,啊?」

  這是婦人聲音,尖酸刻薄之意撲面而來。

  「你個虎逼娘們,咋說話的?啊?那是我爹!我能不管他?」

  「管管管!等他吃了狗蛋陽壽,跟你大侄子一樣夭折早死,伱就安心了?」

  「呸!你、你說什麼呢?」

  「姓賀的,俺告訴你,你願當賢子孝孫你就送飯,狗蛋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俺跟你沒完。」

  聲落,吱呀一聲,門開。

  一名面色黝黑婦人氣鼓鼓的衝出院門,揚長而去。

  「爹,趙氏就那樣,刀子嘴豆腐心,你別放在心上,來,起來吃飯……」

  院裡再次傳來絮絮叨叨的聲音。

  「爹,你吃兩口吧!」

  「爹!俺知道,你是故意尋死……那都是外面瞎放屁,賀老六爹媽死得早,沒人活子孫壽,他兒子還不六歲就夭折了?還有賀大大家小麼麼……」

  「爹,你別信那些亂七八糟的,大侄子沒挨過來,是他命薄,再生便是了,你又何必糟踐自己?」

  「大哥也真是的,自己沒照顧好大侄子,還有臉賴老人……」

  「不說了,爹,時候不早了,飯俺放桌上,俺幹活去了。」

  呢喃聲止,沒多久,院門打開,一名黝黑健壯男子,扛著鋤頭也跟著出門去了。

  佯裝路人的莫川,瞧著遠去的健壯男子,想了想推開柴門走了進去。

  循著微弱而又急促的呼吸聲,莫川推開偏屋破敗柴門,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相較於惡臭,映入眼帘之景,更令莫川心悸。

  只見一名瘦得皮包骨頭的老人,正用一邊胳膊支撐起身體,扭著怪異姿勢,伸手拘拿桌上粥飯。

  他聽到開門聲,一臉驚恐而尷尬的循聲看去。

  待看到是莫川,臉上明顯鬆了一口氣,繼而尷尬的縮回了手。

  「道爺找誰?」

  他看著髒兮兮,臭烘烘的偏屋,滿臉不安的問道。

  「貧道明辰,老伯可還認得?」

  莫川拱手問道。

  老人眯著眼睛,仔細看了半晌,搖頭道:

  「老頭子糊塗了,不認得了,道爺找俺可是有事?」

  「貧道月前在鎮頭嘗了老伯一碗餛飩,一直念念不忘,今兒路過,還想著吃一碗,解解饞,沒想到……唉……」莫川嘆了一口氣。

  賀挑子聞言有些激動,又有些悵然。

  半晌道:「道長念的是哪種餡的餛飩?俺把方子給你。」

  莫川擺手:「算啦,貧道向來憊懶,方子給我也是浪費,還是老伯做出來的最有滋味。」

  賀挑子苦笑:「沒法做啦,老頭子沒幾天活頭了。」

  莫川神色一肅,道:「貧道觀老伯面相,可不是短壽之人,老伯這碗餛飩,貧道吃定了。」

  賀挑子一愣,正要開口,莫川嘬唇輕輕一吹。

  【噴化】

  ——人有讖言,噴其物可使其變化。

  一口讖言拂去,賀挑子那皮包骨頭身軀,驀然充盈起來。

  不過彈指一揮間,竟然重回康健之時。

  賀挑子渾身一個激靈,雙手顫抖的扶了扶雙腿,破舊被褥支起,那是雙腿失而復得的觸感。

  「這……這……」

  悲慘一輩子,鮮少落淚的賀挑子,驟然老淚縱橫,「噗通」一聲從床榻上滾下來,跪在莫川面前。

  「謝謝仙人救命,俺給你跪下了。」

  賀挑子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連連叩首。

  「老伯,且養好身體,莫再自傷自賤!過兩日,貧道再尋你吃那碗餛飩。」

  賀挑子聞聲抬首正要應下,不想,眼前空蕩蕩一片。

  仙人竟在不知不覺間,悄然離去。

  「噠噠噠!」

  恰在這時,一陣嘈雜腳步聲傳來。

  「爹!爹!家裡是不是遭賊……」

  二兒子略顯驚慌的聲音傳來,聲至門口,戛然而止。

  只見他一臉駭然的看著恢復如初的老爹,滿臉不可思議之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