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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滿城戴孝

  夕陽下,牛尾甩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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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臉乾涸鼻涕的放牛童,衣衫襤褸的騎在牛背上,呆呆的看著坡道下一行鏢隊浩浩湯湯走過。

  「道爺,雞鳴屯到了!」

  車隊最終在一個村落中停了下來,駱飛白率先來到莫川馬車前,恭敬道。

  絲毫沒有因為莫川的命不久矣,而有所輕慢。

  馬車厚簾撩開,莫川眯著眼睛,探出腦袋,腳步沉重的挪步而出。

  駱飛白連忙單腳踩上車邊,攙扶莫川下車。

  「有勞了。」

  「道爺您客氣!」

  駱飛白一臉恭敬將莫川攙扶下馬車,這才交給穩重後生攙扶,自己忙著安排借宿打尖事宜。

  莫川在後生攙扶下,慢慢走著,心中自嘲,這也算是提前體驗老年生活了。

  衍真老道的身體,是一日不如一日。

  屈居這幅軀殼中的他,猶如池魚籠鳥,舉步維艱。

  他甚至不敢走魂離開。

  因為他有種直覺,只要他脫殼而出,這皮囊絕對分分鐘暴斃。

  說白了,現在這幅軀殼,全靠他的神魂吊著一口氣。

  說來也巧,這幾日扶鸞觀香火大盛,他以饗祭道爐饗食之下,神魂愈發精壯。

  不然哪裡能支撐衍真老道走到這裡?

  『堅持到雲極觀應該不成問題,如果雲極觀發現不了,說不定還能藉此一覽雲極觀道法。』

  莫川心中暗忖,旅途疲憊似乎都為之驅散,頗有望梅止渴之感。

  吃過晚飯,一名趟子手敲門而入:

  「道爺,附近鎮裡有位婦人家孩子受了驚嚇,丟了魂兒。三姑六婆瞧了個遍,不見好轉。聽聞您在鏢隊,想求您給瞧瞧。」

  「丟魂兒啊,我去瞧瞧。」莫川欣然應允。

  「好嘞,道爺,我來扶你。」

  趟子手聞言大喜,連忙過來攙扶。

  鏢隊走鏢,講究個以和為貴,甭管是三教九流白道黑道,那都是廣結善緣。

  有道是,拴馬樁也能絆人腿。

  結個善緣,便多條明路。

  在趟子手攙扶下,莫川來到借宿民宅大堂。

  堂中,駱飛白正在招待客人。

  瞧客人衣冠整潔模樣,想來也是十里八鄉的鄉紳。

  也對,不是鄉紳,消息哪能如此靈通?

  「道長,您瞧瞧娃娃這是咋了,三日前,便哭哭啼啼,沒完沒了,您瞧瞧,嗓子都哭啞了,還是哼哼唧唧不止,這三日來,幾乎沒睡一個安穩覺,我這好容易生個兒子……」

  一名婦人抱著裹在襁褓中的嬰兒走了過來,一開口便是祥林嫂般的訴苦。

  「好了,你少說幾句,讓道長仔細瞧瞧。」旁邊一名中年鄉紳斥聲道。

  婦人聞言這才閉上嘴巴,往前送了送懷中襁褓。

  「哇哇哇——」

  莫川打眼望去,襁褓中嬰兒果然哼唧不止,只是嗓子嘶啞,幾乎不聞聲音。

  再仔細看去,在嬰兒身上,隱隱可見幾道惡嬰糾纏其身。

  打眼一瞧惡嬰性別,莫川嘆了一口氣。

  「家中可有女嬰夭折?」

  婦人和丈夫對視一眼,臉色驟白。

  「還請道長救救我家麼兒,我三十方來兒子,可不能再夭折了。」婦人屈膝便跪。

  「唉,造孽啊!」

  莫川嘆了一口氣,一抬手,手中驀然閃過一張懾鬼籙,輕輕貼在嬰兒胸膛。

  霎時,啼哭不止的嬰兒,戛然而止。

  他嘬了嘬嘴唇兒,有心吃奶,卻止不住疲倦,沉沉睡去。

  「哎呀,不哭了!」

  「真是神了!」

  「道長,好法力。」

  旁邊看熱鬧的鏢師們,見狀嘖嘖稱奇。

  「此籙莫丟,可保小兒不受陰邪滋擾,有時間,給夭折娃娃燒柱香!去吧去吧!」

  說完,莫川便揮手趕人。

  「謝謝道長,謝謝道長!」

  那鄉紳連忙取出錢財,按照道婆家規矩,放在桌上,便帶著婦人離去。

  「道爺,辛苦了。」

  駱飛白走近,一臉不好意思的抱拳道:

  「駱某走南闖北,常露山野,墳間磷火常有見聞,可否求道爺賞個符籙,以保平安?」

  莫川一抬手,指尖閃過一道符籙:

  「此籙可懾厲鬼,若是精怪就不靈了。不過,若遇精怪,刀斧可傷,非甲子大妖,皆可一刀砍了。」

  駱飛白聞言大喜,雙手接過:「謝道爺賜符!」

  莫川拱手回禮,在趟子手攙扶下,慢慢悠悠回客房去了。

  翌日一大早,鏢隊便再次啟程。

  莫川再次坐進能把人骨頭顛散的馬車裡,苦著臉熬著剩餘路程。

  好在這裡距離昌蘭城已經不遠。

  車隊行至中午,昌蘭城已然遙遙在望,城門口堵著幾個兵丁,盤查過往行人。

  駱飛白頗有幾分薄面,未受刁難,便被放行。

  剛進城中,駕車的車夫,驚訝聲傳來:「這是出了什麼事?怎麼滿城披麻戴孝?」

  莫川聞聲挑起窗簾,向外一看:

  可不是,稀稀朗朗的大街上,十個行人五個披麻,還有一人哭哭啼啼。

  再走幾步,遇見巷子,驚鴻一瞥間,還能看到巷中有人家正在辦喪。

  引魂幡高高揚起。

  這若是一兩個例也就罷了,最多喊一句「升棺發財,紫氣東來」,去去晦氣。

  可是,馬車越走,鏢隊眾人便越發嘀咕。

  因為辦喪人家太多了。

  幾乎每條巷子都能看到,屬實邪門。

  其間更有成群道士、佛子進進出出。

  待鏢隊進了鏢局,駱飛白照例將莫川扶下馬車後,便迫不及待喊來接手之人,問道:

  「老齙牙,城裡這是出了什麼事?怎麼一路走來,儘是紙錢飄零?」

  「駱鏢頭有所不知,最近城裡在鬧鬼!」

  「什麼?」駱飛白臉色微變。

  不想,那老齙牙又壓低聲音道:「不過,也有人說,這是拍花子所為。坊間還有傳聞,此乃廟堂之爭!」

  所謂拍花子,乃是專拐小兒的人販子。

  因為時常冒充叫花子,走街串巷,故而民間稱其為拍花子。

  「這話怎講?」駱飛白連忙問道。

  老齙牙瞧一眼莫川,一臉神秘兮兮道:

  「一個月前,城中就屢有小兒失蹤傳聞,直到最近,愈演愈烈。」

  「前幾天,知府大人宣布此為拍花子所為,連斬數個賊子。不想,此事不僅並未止住,連老人青壯也跟著失蹤。」

  「坊間傳聞,這是千年大妖作祟,鬧鬼呢!也有人說,知府大人考核在即,這是有人給知府大人上眼藥!」

  駱飛白聞言一臉驚嘆,咒罵不已。

  末了,他轉頭問莫川,道爺,可是有厲鬼作祟?

  莫川答,惶惶白日之下,暫時未見鬼氣。

  回話間,莫川眯著眼睛,眺望昏沉長街,若有所思。

  今晚,他要在昌蘭城落腳夜宿。

  一來,鏢局需要對接卸貨,清點貨物;

  二來,對鏢局來說,自此再去西山城,僅押他一個「人鏢」,多少有些浪費,所以駱飛白打算尋點順風貨,一同護送。

  對此,莫川不以為意。

  入夜,昌蘭城人聲鼎沸。

  卻是官家組織大隊人馬,舉著火把,巡視長街,熊熊火光,宛如游龍,繞行街頭巷尾。

  那光景,恍如過節燈火,端是熱鬧詭異。

  莫川站在窗口,瞧了半夜,啥也沒看到,倒是年老體衰,累得夠嗆!

  後半夜,索性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他被一陣喧鬧聲吵醒。

  待他披上道袍,走出房門,眼前景色令他精神為之一恍。

  只見華陰飛虎駱飛白,跪在院中。

  在他面前,一匹攤開的青布上,擺著一截斷足,看模樣,應是稚童腳掌。

  腳掌下,壓著一張符籙。

  ——正是莫川贈予他的懾鬼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