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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守獄狴犴

  莫川瞧了一眼土地廟陶碗中,殘餘的香杆,以及燃盡的新灰,作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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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某,見過土伯。土伯慧眼如炬,我確實不是這十里八鄉之人,今日湊巧路過,叨擾了。」

  「不叨擾,不叨擾。我觀莫先生香火縈繞,星夜趕路,想來也有急事,就不打擾了。」

  土地老作揖回禮,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饗食山寨香火,自然有庇佑山寨之責。

  今晚,滿寨犬吠不止,不問個清楚,心裡終究不踏實。

  「土伯客氣!對了,我剛剛路過貴寨時,曾聽一位婦人上香祈禱,曾言夫君不日問斬,這是發生了什麼?」

  莫川心中一動打聽起來。

  「唉,一樁可憐事兒,先生感興趣,聊聊也無妨。」

  土地老瞧著莫川一身香火氣息,料想也是有「二頃田」的鬼仙,不是什麼窮凶極惡之輩,索性一一道出。

  原來,那婦人名曰劉氏,夫君李觀棋,乃是百年來唯一走出寨子的讀書人。

  雖未考取功名,卻憑識文斷字的本事,在清水縣謀一職位,任縣庫使。

  本以為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

  不想,他不過是縣令拿來頂罪的倒霉蛋。

  上任不到兩月,縣庫虧空,酷刑伺候之下,已經認罪待誅!

  這事,清水縣做得瞞天過海,滴水不漏。

  可惜,越是這種陰私勾當,越瞞不過舉頭三尺神明,唔,準確的說,各路鬼仙、仙爺。

  「原來是這般!」

  莫川嘆了一口氣,還真是太陽底下無新鮮事,旋即試探性問道:

  「土伯乃這山寨德福正神,庇下子民遭人誣陷,可有營救之策?」

  土地老聞言悚然一驚,連連擺手:

  「先生說笑了,我受村寨香火不假,但終究不過是一方小小土地,能庇佑這方土地不受邪祟侵襲,已屬不易!哪裡還有什麼本事,進那陽氣充盈如流火的人族之城?」

  「再者說,陰司有陰司的規矩,人間有人間的律法,我一個僥倖得享香火的老兒,哪敢做這越界之事?」

  莫川沒想到土地老反應這麼大。

  不過,這也恰恰證明了老道講經中的許多觀點。

  這世界終究還是以人道為主。

  「陰司規矩?土伯見過傳說中的鬼帝閻君?」莫川打聽道。

  「先生,這話折煞我了,我哪能見到這等傳說中的人物?聽說他們老人家,住在九幽至極,豈是我等浮於陽間陰影之人可妄想的?」

  莫川頷首,又打聽幾句,見土地老神色愈發警惕,顧左右而言他,這才問出最後一個疑惑。

  「敢問土伯,這清水縣怎麼走?」

  「自此往西二十里,便到了。」

  土地老鬆了一口氣,指了一個方向。

  「多謝土伯指點,後會有期。」

  莫川抱拳作揖,隨即向西方遁去。

  『這個鬼仙,不會是想管李家這事吧?看其修為,甲子未到,應該是新晉鬼仙,這怕是飛蛾撲火哦!』

  土地老看著莫川消失方向,心中嘀咕不已,暗暗捏了一把不存在的冷汗,旋即退入土地廟中。

  ……

  ……

  土地老所言的二十里,還真是實打實的直線二十里。

  莫川剛出山坳,便見一座灰濛濛的城市,坐落於山麓腳下,登高望去,堆疊如冢。

  瑩瑩陽氣,從城中蘊散而開,令鬼魂睹之生怯。

  莫川瞧了一眼天色,見距離天亮還早,索性進城瞧瞧。

  離得近了,才發現這哪裡是城池?

  看起來更像是一座用土壩圍起來的鎮子。

  狀如老龜盤踞,幾乎不見燈火。

  值得一提的是,遠看陽氣四溢的城池,近看卻淡如煙霞,頗有種「草色遙看近卻無」之感。

  莫川散而為氣,透過城門縫隙,進了城池。

  大街幽靜,家家戶戶早已睡去。

  「梆!梆!」

  「亥時二更,關門關窗,防偷防盜。」

  沉悶的打更聲傳來,為夜色憑添幾分人氣。

  莫川吸了一口氣,回憶著土地老的指點,向城南行去。

  那裡是縣城的監獄。

  ——李觀棋正被關押在那裡。

  行約一盞茶時間,一座迥異於民宅的青磚黛瓦圍院,映入眼帘。

  抬眼望去,圍院門楣上,從右往左赫然上書「獄房」二字。

  兩字中間,雕刻一隻偌大石質貓頭。

  莫川瞥了一眼,腳步不停。

  他正要鑽入門縫,不料,剛一靠近,那貓頭雕像倏然發出一聲震人心魄的吼聲。

  「吼——」

  在莫川瞠目中,一顆巨大虎首從貓頭雕像上,透牆而出,大如山嶽之軀上,披著赤色火焰,至陽至剛。

  方一現身,便烤得莫川渾身發疼,如浴烈日。

  「不好!」

  莫川大驚失色,下意識就要返回本體。

  「道友,這邊!」

  倏然,身後一聲呼喚,令莫川心中一動,止住離開之念。

  餘光瞥去,只見幽暗巷口處,一名頭戴玄冠,身穿葛衣的中年道人,正沖他招手。

  莫川見狀,連忙趕去。

  同時,回頭看去,只見那渾身如焰的赤虎,並未追來。

  它落在獄房門口,搖頭晃腦,張牙舞爪,好不威風!

  「道友怎麼驚那守獄狴犴?」

  中年道人拱手問道。

  狴犴?

  莫川一怔,那貓頭雕像竟然是狴犴?

  傳聞,狴犴乃鱗蟲之長龍之第七子,形似猛虎,平生好訟,有威力。

  故而民間將其雕刻在監獄之所,鎮邪祟,庇眾生。

  「湊巧路過,不想驚動了瑞獸。」莫川拱手回道。

  「原來如此!」

  中年老道拱手:「貧道乃赤松宮門人,重石子。貧道觀道友,周身香火縈繞,不知是來自哪座道觀?」

  「不敢當,貧道乃扶鸞觀,游虛子。」莫川有心試探一二。

  「原來是扶鸞觀道友,久仰久仰!」

  重石子再次拱手,不等莫川回話,又道:

  「聽道友這麼說,看來貧道昨日架乩占卜之機緣,應該應在道友身上。」

  莫川一臉茫然。

  重石子道:「道友可知,此地曾斬巨匪錢三?」

  「不知。」

  「……」重石子笑道:「此子梟首已有十年,道友不知也正常。」

  「聽起來,此事不同尋常?」

  「沒錯!十年前,錢三不知從何處流竄此地,殺人如麻,惡貫滿盈。被官府緝拿之後,便是在這清水縣市曹,斬首示眾!」

  重石子頓了頓,一臉嚴肅道:「現在它又出來為非作歹了。」

  「哦,此話怎講?」

  莫川問道。

  人都斬首了,咋為非作歹?

  莫不是變成了鬼?

  「道友想來已經猜到了!正所謂:生當人傑,死亦鬼雄;頭落身死,惡魂依然。」

  「這錢三死後,化而為鬼,因斬首而死,自然落成無頭鬼。」

  「不想,因他生前罪大惡極,斬首之後,傳首九邊,棄屍荒野,這腦袋已然無處可尋,十年積怨之下,已成厲鬼。」

  莫川聽到這,悚然一驚。

  他聽扶鸞觀老道說過,道家言,這人間有四大惡鬼,無頭鬼正是其中之一。

  無頭鬼,並不是簡單的斷頭而死之鬼。

  這類惡鬼,往往誕生於兵匪之間。

  唯有大執念,大氣運,大殺氣之人,才能孕育!

  「貧道有心將其超度,奈何道行欠缺,故而以架乩之術占卜,尋求解決機緣,如今看來機緣應在道友身上。」

  說到這,重石子愈發嚴肅,行大禮作揖道:

  「貧道懇請道友,助一臂之力,事成之後,貧道願為道友立碑供奉,永享赤松宮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