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秋沒有絲毫耽擱,在六連殿總部地下最深處的、以「禁神石」砌成、布下了七七四十九重隔絕、淨化、防護陣法的煉蠱密室內,取出了一尊通體漆黑、非金非木、刻滿詭異蟲豸符文、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慄的陰邪古老氣息的「萬毒蠱鼎」。
密室內光線昏暗,只有四角鑲嵌的「鎮魂玉」散發出慘澹的綠光。
空氣冰冷,瀰漫著一股陳年藥材與淡淡腥氣混合的味道。
陸秋神色肅穆,盤膝坐在鼎前。
他先以自身三滴蘊含精純法力的心頭精血,混合「腐骨花」、「斷魂草」汁液等數種劇毒之物,在鼎下刻畫出一個繁複的邪陣,作為引火之基。隨即,他將珍藏的、專門用於煉製陰毒蠱蟲的「陰魂木」投入陣中,指尖一彈,一縷赤金中帶著一絲青黑色的真火落在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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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幽綠色的火焰升騰而起,無聲燃燒,散發出冰冷而非熾熱的氣息,將密室的綠光映照得更加詭異。
火焰舔舐著蠱鼎底部,鼎身上那些蟲豸符文彷佛活了過來,微微蠕動,散發出貪婪的渴求之意。
陸秋心如止水,按照《萬毒蠱經》中記載的、苛刻到極點的步驟與火候要求,開始依次投入材料。首先便是那被封印在特製玉盒中、仍在微微蠕動、形如縮小蜈蚣、卻通體透明、唯有頭部一點暗紅的「噬魂妖蟲」!
此蟲甫一出現,密室內溫度彷佛又下降了幾度,一股直刺神魂的陰冷怨念瀰漫開來。
陸秋手法穩定,以法力包裹,將三隻「噬魂妖蟲」投入鼎中。
妖蟲遇火即發出尖銳悽厲的嘶鳴,在幽綠火焰中瘋狂掙扎,身體迅速融化,化作一團粘稠的、不斷扭曲變幻的暗紅色魂液。
緊接著,「百年屍苔」、「怨嬰果」、「煉魂砂」、「奪魄水晶」……
一種種或陰毒、或蘊含強烈怨念、或專門針對神魂的偏門材料,被陸秋以精準的時機和分量,投入鼎中,與那團暗紅魂液混合、反應、煉化。
鼎內景象,已非外人所能窺視。各種負面能量、奇毒、怨念在其中激烈衝突、融合,時而爆開一團黑氣,時而傳出令人牙酸的腐蝕聲,時而又響起彷佛萬千細語呢喃的詭異聲響。
整個過程兇險無比,不僅要求煉製者對火候、時機、材料特性的掌控達到極致,更要求其神識足夠強大堅韌,能夠抵抗鼎中邪氣怨念的侵蝕,並精準引導煉化方向。
稍有差池,輕則煉製失敗,材料盡毀,重則邪氣反噬,污染神魂,甚至被鼎中孕育的邪物反客為主。
陸秋面色沉靜,雙目微閉,全部心神都與鼎內那團正在成型的詭異存在聯絡在一起。
他強大的神識,如同最穩固的堤壩,牢牢抵禦著各種負面情緒的衝擊;又如同最靈巧的工匠,引導著各種材料的融合與蛻變。
雙手十指飛舞,結出一個個複雜玄奧、帶著上古蠻荒邪異氣息的控蠱法印,打入鼎中。
時間在無聲而兇險的煉化中緩緩流逝。
一日,兩日……十日,二十日……密室內唯有幽火燃燒的微響,鼎中越發令人心悸的詭異波動,以及陸秋那平穩悠長、彷佛與周圍邪異環境格格不入的呼吸聲。
足足九九八十一日。
當第八十一日的最後一縷時光流過,鼎下幽綠色的「陰魂木」火焰,彷佛耗盡了最後一絲能量,猛地向內一縮,隨即徹底熄滅。
與此同時,鼎中那持續了八十一日的各種怪響、嘶鳴、呢喃,也驟然歸於一片死寂!
一種極致的靜,反而比之前的喧囂更讓人心悸。
陸秋的臉色比八十一日前蒼白了些許,額角甚至有一層細密的汗珠,顯然這持續近三個月的煉蠱,對他心神消耗極大。
但他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卻亮得驚人,緊緊盯著那尊沉寂下來的漆黑蠱鼎。
他緩緩起身,上前幾步,動作輕緩而慎重地,揭開了蠱鼎那沉重冰涼的鼎蓋。
鼎內,幽深一片,彷佛連通著九幽。
然而,在陸秋神識的感知中,鼎底正靜靜趴伏著三隻僅有米粒大小、通體呈現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狀、內部隱約有無數比髮絲還細的暗紅色血線緩緩流轉、外形猙獰可怖、宛如微縮了無數倍的鬼面骷髏與毒蟲結合體的奇異蠱蟲。
它們一動不動,彷佛陷入了最深沉的沉睡,又像是剛剛誕生的、懵懂而危險的邪靈。
但陸秋卻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與這三隻「小東西」之間,存在著一種比神魂聯絡更加緊密、更加本源、帶著絕對掌控意味的奇異紐帶。
他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冰冷、晦澀、卻又強大無匹的力量,那是一種專門為侵蝕、寄生、掌控生靈神魂而生的邪惡本源之力。
只需一個念頭,他便能喚醒它們,將它們植入目標神魂深處,生根發芽,開花結果,最終將目標的意識、記憶、乃至生死,完全掌控於自己一念之間。
控神蠱,煉製成功!
而且一次成蠱三隻!
不多不少,正好對應登星島那三位副島主。
陸秋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心弦微微放鬆。
他小心翼翼地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三個早就準備好的、以「鎮魂玉」和「封靈木」製成的特小玉盒,指尖凝聚起一絲精純的法力與神念,輕柔地將那三隻沉睡的控神蠱分別攝入玉盒之中,然後迅速蓋上盒蓋,貼上數張閃爍著金色符文的「封靈符」與「禁神符」。
做完這一切,他才真正放鬆下來,將這關乎後續計劃成敗的關鍵之物,鄭重收起。
有了此物,計劃便成功了一大半。接下來,便是布網,靜待魚兒入彀了。
……
數日後,六連殿總部頂層,那間可俯瞰小半登星城的靜室內。
陸秋手中拿著一枚南宮海剛剛呈上的玉簡,裡面是耗費不少心力搜集來的、關於登星島三位實權副島主的最新、最詳盡的資訊。
龍雲子,假嬰境界,登星島副島主之一,島主閉關期間實際上的最高主事者。
其陣道天賦卓越,浸淫陣法數百年,造詣精深,尤其擅長破解古陣與布置防禦大陣。
性格沉穩,思慮縝密,處事公允,在島內修士與各方勢力中威望頗高。
常年居於龍雲峰頂洞府,大部分時間用於靜修、研習陣道,或處理島內緊要事務。
嗜好:收集與研究上古陣法圖錄、殘篇。
赤火上人:結丹後期頂峰,主管登星島及周邊萬裏海域防務、巡弋、剿匪等一應武力事務。
性情暴烈如火,直來直去,好勇鬥狠,修煉的《赤陽真火訣》威力剛猛,戰力在三位副島主中公認第一。
因其性格與功法原因,與島內文職系修士及部分商會關係一般。
嗜好:搜尋能提升真火威力或強化肉身的寶物、功法,喜好與同階修士切磋。弱點:性子急,易被激怒,對增強自身戰力之物缺乏抵抗力。
碧波仙子:結丹後期,主管登星島一切商貿往來、稅收稽核、坊市管理,以及與內星海各大勢力、商會、散修高人的接洽事務。
為人圓滑玲瓏,長袖善舞,心思細膩,訊息極為靈通,在各方勢力中人脈深厚。
自身修為雖不算頂尖,但憑藉其職務與手腕,在島內影響力不容小覷。
島主「玄元上人」,元嬰初期修士,數十餘年前開始閉關,衝擊中期瓶頸,至今未出。
島內日常事務,基本由這三位副島主協商裁定,大事則需三人一致同意,或驚動閉關的島主。
陸秋指節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玉案表面,發出「篤、篤」的輕響,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
他目光掃過玉簡中關於三人的詳盡描述,腦海中飛速推演著各種可能性。
想要將控神蠱種入這三人神魂,在登星島上動手,無異於痴人說夢。
島上禁制重重,護島大陣乃星宮手筆,威力不凡,更有無數星宮修士與各方眼線。
一旦動手,稍有異動,便是打草驚蛇,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設法將他們引出登星島,脫離其經營多年的老巢,到一個自己能夠完全掌控、且能隔絕一切窺探與求救的地方。
而且,最好是三人同時離開,畢其功於一役,以免打草驚蛇。
「古修士遺蹟……」陸秋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刀的光芒,一個完整而縝密的計劃雛形,在他那堪比元嬰後期的強大神識推演下,迅速完善、豐滿。
「對於龍雲子這等陣痴而言,一處可能蘊含上古陣法傳承的遺蹟,其誘惑力,足以讓他暫時放下謹慎。而對於赤火上人和碧波仙子,則需要不同的誘餌,但最終,都需指向同一個『安全』且『利益共享』的理由,讓他們心甘情願地一同離開。」
「南宮海。」
陸秋抬起頭,看向肅立一旁的南宮海,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以六連殿殿主的名義,親自擬定三份邀請函,分別送至龍雲子、赤火上人、碧波仙子三位副島主手中。記住,三份信函,需分開撰寫,遣詞造句、側重點務必因人而異。」
「給龍雲子的信,直言說你『偶然』得到一份來歷神秘、年代久遠的海圖,疑似指向一處上古修士遺留的洞府或秘境。
需詳細描述海圖示注的、那處遺蹟外圍守護陣法的種種奇異特徵。
要用你最專業的、從某些上古殘篇中看來的術語去描述,務必勾起他的興趣。
強調你無力破解如此高明的古陣,特邀他這位登星島陣道第一人前往破陣,共探遺蹟,並暗示遺蹟中極可能存在失傳的上古陣法傳承或相關寶物。言辭要極盡懇切與推崇,將他捧到不可或缺的高度。」
「給赤火上人的信,則可略過陣法細節,重點描述那處海域可能存在的、與遺蹟相關的『異象』或『風險』,比如『地火不穩』、『疑似有強大火屬性妖獸或精怪守護』、『遺蹟內或有上古煉體或火系神通殘留』等等。
強調此行或有兇險,但亦是大機緣,特邀他這位登星島戰力第一的守護神同行,既可護得眾人周全,亦能共享可能存在的、對其修為大有裨益的寶物。語氣要豪爽,暗含激將,符合其性格。」
「給碧波仙子的信,則要側重『利益』與『安全』。
可提及那處遺蹟可能存有上古時期的稀有靈材、靈藥種子、甚至某些失傳的丹方、器物,對商會經營大有裨益。
同時,強調此行有龍雲子前輩破陣,赤火上人前輩護法,安全無虞,且是一次難得的、能與兩位副島主加深私下情誼、拓展人脈的機會。
語氣要圓融周到,突出其『掌舵者』與『聯絡人』的重要性。」
「三封信,最後都要點明,遺蹟所在海域頗為偏僻,需遠離登星島,且探索需耗費時日,故邀請三位一同前往,彼此照應,共擔風險,共享收穫。
送出信函後,你要密切關注他們的反應,尤其是龍雲子,他若有意,必會私下找你詳詢。屆時,你需對答如流,將我們事先準備好的、關於『遺蹟』地點、沿途、以及那所謂『古陣』的細節,完美地呈現給他。」
南宮海仔細聆聽著,眼中光芒越來越亮。
主上此計,可謂洞悉人心,將三位副島主的性格弱點與需求把握得精準無比!
以古遺蹟為餌,以安全與利益為線,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他彷佛已經看到了那三位高高在上的副島主,一步步走入主上精心編織的羅網之中。
「主上此計,神鬼莫測!屬下必定竭盡全力,將此事辦得圓滿,引那三人入彀!」南宮海信心滿滿,躬身領命。
「去吧。記住,細節決定成敗。那處『遺蹟』地點,我會親自去布置。你只需負責,讓他們相信,並願意走出登星島。」陸秋最後叮囑道。
南宮海重重點頭,轉身快步離去,開始構思那三封至關重要的信函。
他知道,自己手中的筆,此刻書寫的,可能將是決定登星島未來格局,乃至影響主上後續大計的關鍵一頁。
……
登星島核心,靈氣最為氤氳充沛的龍雲峰。
峰高萬仞,直插雲霄,半山腰以上便常年籠罩在皚皚白雲與凜冽罡風之中,唯有修為高深者方可登臨。
峰頂經過歷代島主經營,已被修葺成一片宛如仙家府邸的建築群,亭台樓閣,飛泉流瀑,奇花異草點綴其間,更有無數隱現的陣法符文,將此地守護得固若金湯,也匯聚了登星島最為精純的天地靈氣。
此刻,在峰頂主殿旁,一間專門用於會客與議事的「觀雲閣」內,三名氣息強大的修士,正圍坐在一張由千年「靜心木」打造的茶案旁。
案上靈茶香氣裊裊,但三人似乎都無心品茗。
居中主位,坐著一位身著八卦陰陽道袍、面容清癯、三縷長須垂胸、眼神深邃睿智的老者,正是龍雲子。
他手中正拿著一枚淡青色的玉簡,眉頭微蹙,似乎陷入了沉思。
其左手邊,是一位紅髮如火、赤須戟張、身材魁梧雄壯、面龐赤紅如重棗的老者,赤火上人。
他面前也有一枚玉簡,但他顯然沒多少耐心細看,粗大的手指不耐地敲擊著椅子扶手,發出「咚咚」悶響,一雙銅鈴大眼中時而閃過精光,時而流露出懷疑。
右手邊,則是一位身著水綠色繡荷花長裙、雲鬢高綰、斜插碧玉步搖、容貌姣好、氣質溫婉中帶著幹練的中年美婦,碧波仙子。
她玉指間也拈著一枚玉簡,神色平靜,但一雙妙目卻不時在龍雲子與赤火上人臉上流轉,似在觀察二人的反應。
閣內氣氛有些微妙。三人面前玉簡中的內容大同小異,核心都是六連殿新任殿主南宮海的「探索古修士遺蹟」邀請,但側重點各有不同,顯然是經過精心揣摩。
良久,赤火上人率先打破了沉默,瓮聲瓮氣地道:「古修士遺蹟?哼,南宮海那小子,走了什麼狗屎運,這種好事能輪到他?莫不是挖了個坑,等著咱們去跳吧?」
他性子直,疑心也重,尤其是對南宮海這種靠「不太光彩」手段上位的商人,本能地不信任。
碧波仙子輕輕放下玉簡,玉指拂過鬢角,柔聲道:「赤火師兄所言,不無道理。南宮海此人,妾身接觸過幾次,精明有餘,厚重不足。此等機緣,他為何不獨享,或只邀龍雲師兄一人,反而大張旗鼓邀請我三人同往?確實有些蹊蹺。」
她頓了頓,話鋒卻又一轉:「不過,信中關於那處海域的描述,以及遺蹟外圍陣法的種種特徵,妾身雖不通陣道,卻也覺得不像憑空杜撰。
而且,他信中言辭懇切,將自身姿態放得極低,言明無力破解古陣,需仰仗龍雲師兄,又懼遺蹟兇險,特邀赤火師兄護法,還提及可能存在的上古靈材商機,邀妾身同往……這理由,倒也勉強說得過去。
最關鍵的是,他應當清楚,誆騙我三人的後果。
六連殿雖有些勢力,但在星宮面前,不過螻蟻草芥。
他南宮海能有今日,不該是這等自尋死路之人。」
她分析得入情入理,既點出了疑點,也給出了南宮海不敢妄為的理由。
龍雲子此時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長期身居高位、執掌權柄的從容:「碧波師妹所言甚是。南宮海沒那個膽子,也沒必要設局害我三人。」
他拿起玉簡,目光再次掃過其中關於陣法的描述,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熱切:「至於這遺蹟真假……老夫鑽研陣道數百年,信中描述的幾種陣法特徵與靈力執行方式,與《上古奇陣輯要》中幾處殘篇記載,確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這種『九曲迴環,封靈鎮元』的布陣思路,非上古大宗師不可為!若真能一睹其全貌,甚至從中有所得,對老夫陣道修為,裨益無窮!」
赤火上人見龍雲子似乎已被說動,尤其對那陣法描述如此看重,不由得也遲疑起來。
他對自己這位師兄的陣道眼光是極為信服的。「師兄既然覺得陣法描述不像假的,那或許……真有其事?」
他撓了撓火紅的頭髮,「若真有遺蹟,裡面說不定真有適合俺的煉體寶物,或者上古火系神通殘篇,總比天天在島上巡查那些破船爛蝦來得強!」
碧波仙子見二人意動,心中也基本有了決斷。
她淺笑道:「既如此,那便走上一遭,看看南宮海到底賣的什麼藥。不過,為防萬一,我等還需做些準備。此行需絕對保密,離島緣由可統一對外稱是應海外故友之邀,一同論道訪友,歸期未定。需攜帶得力法寶與符籙,並約定暗號,若一月之內未有任何訊息傳回,或傳回特定暗號,留守心腹需立刻啟動應急聯絡,上報島主府,並提高登星島戒備。」
「師妹思慮周詳,正當如此。」
龍雲子點頭贊同:「那便回復南宮海,約定一月之後,在島外三千里黑礁島匯合。屆時,見機行事。」
三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最終達成一致。
雖然心中仍存一絲疑慮,但上古遺蹟的誘惑,以及對自身實力的自信,讓他們最終決定,前往南宮海提及的古遺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