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檸怔愣了一瞬。
她沒明白,顧彥禮為何喚她『夫人』。
周身的血液似是在瞬間凝固,令她好半天都沒能反應過來。
那邊歡壽卻急急開了口,「侯爺這是燒糊塗了,夫人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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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糊塗了?
沈晚檸看著顧彥禮那雙迷濛的眼,稍稍鬆了口氣。
的確是還不清醒,連攥著她手腕的力道都透著股虛弱的勁,怕是此刻連自己抓的是什麼都未必清楚。
她慢慢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站起身來,往後退了兩步。
顧彥禮的手心驟然空了,竟像是有些心慌一般,胡亂又抓了兩下,最終都沒再抓到什麼,便無力垂落,再次昏睡過去。
那邊,費御醫也已經替歡壽處理好了傷:「行了,差不多了,這幾日別亂動,別使力。」
他說著,淨了手,收起藥箱,便要往外行去。
沈晚檸叮囑了雲霜留下照看顧彥禮和歡壽,自己則親自送費御醫出門。
夜深寒氣重。
出了門,沈晚檸便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費御醫看在眼裡,倒也沒說什麼,自顧自往前行去。
一路無話。
可等走出問雲齋,費御醫卻忽然開了口:「侯爺這傷,養個三五日便能下床,可那毒卻陰狠,餘毒未清之前,萬萬不能動武,否則毒入心脈,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
沈晚檸跟在一旁,垂眸應道:「我記下了。」
費御醫偏過頭看了她一眼:「侯爺的父親也是這般,常中毒,常受傷。有一回毒箭射穿了肩胛,他硬是咬著牙把箭拔了出來,傷口爛了半個月才好。」
沈晚檸輕聲問道:「費御醫經常替侯府醫治嗎?」
費御醫頷首:「顧家人都是上了戰場就不要命的主,有時候傷得太重,整個太醫院就只有老夫能治,所以後來,老夫索性就請旨隨軍去了。」
沈晚檸倒是沒想到費御醫竟如此性情,一時間沒有說話。
就聽著費御醫接著道:「顧彥昭也隨了老侯爺,刀口舔血,從不將自己的性命當回事,有一回中了埋伏,身上中了七刀,腸子都流出來了,硬是自己塞回去,用布條一勒。送來我這兒的時候,人都快沒氣了。我守了他三天三夜,才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顧彥禮雖自幼病弱,可偌大侯府由他一個人撐著,也不容易。幾年來難得出府見人的次數寥寥可數,大多都是替顧彥昭周旋,討要軍餉的。顧家這兩兄弟,一個活在刀光劍影里,一個活在陰謀詭計里,都不容易。」
沈晚檸沒再說話。
心裡一時有些複雜。
一來覺得侯府能撐到如今,確實艱難;二來也不太明白,費御醫為何忽然同她說這些。
直到,將人送到了府門口,費御醫才停下腳步來,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遞到沈晚檸面前。
是一粒藥丸,用蠟封著,圓潤光滑,看著與尋常藥丸並無二致。
「這是老夫早年配的救命丸,關鍵時候能吊住一口氣。」費御醫說著,將藥丸往沈晚檸手裡一塞,「你收著。」
沈晚檸一怔,忙推拒:「費老,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費御醫卻哼了一聲:「這回若不是你,鎮遠侯府早就被抄家流放了。這粒藥,就當是老夫替顧家謝你的恩情。你若不收就是不給老夫面子。那明日老夫便不用來了,讓你們侯爺自己找別人治去。」
沈晚檸無奈,只好收下:「那,晚輩就謝過費御醫了。」
費御醫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不必謝,只望你日後,莫要記恨侯府。」
說罷,便是轉身離去,留下一句,「不必送了。」便出了門。
沈晚檸站在原地,看著費御醫遠去的身影,腦子裡亂得厲害。
她不明白,為何費御醫臨走前留下的,竟會是這樣一句話。
日後不要記恨侯府?
她為何要記恨侯府?
難不成,侯府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
沈晚檸眉心沉沉,垂眸看著手心裡那顆救命的丸子,一時間,心緒萬般複雜。
費御醫深夜入侯府的消息,第二日便傳了開去。
傍晚,永寧縣主就帶著兩個丫鬟登了門,名義上是探望鎮遠侯的傷勢,卻連問雲齋的門都沒進,反倒直接來了落雪堂。
沈晚檸讓雲霜看茶,永寧縣主喝了一口,便忍不住湊過來問:「上回托你探的口風,如何了?」
沈晚檸端著茶盞,沉默了一瞬,方才輕聲道:「抱歉,侯爺似乎不太想讓我染指他的婚事。」
永寧縣主一愣,隨即便明白過來,沈晚檸定是因為這件事,受了顧彥禮欺負了。
當下,語氣裡帶了幾分自責,「是我不好。明知那顧彥禮從前說話就是個陰陽怪氣的,還要叫你去探口風……」
一想到從前顧彥禮在朝堂上陰陽怪氣那些個文臣,氣得御史台好幾位大人都差點跳腳的事,永寧縣主心裡越發難安了。
按下就從腕上褪下一隻玉鐲來,不由分說的就套進了沈晚檸的手上。
那玉鐲水頭極好,瞧著便價值不菲。
沈晚檸忙不迭地要脫下來,卻被永寧縣主按住了手,「拿著。就當是我賠罪,你若推拒,便是心裡生我的氣呢!」
沈晚檸自然沒有生永寧縣主的氣,畢竟當初探口風的事,也是她自己答應了的。
而且,她本意也是想與長公主府交好,倒也不必再推辭下去。
反正前段時日才得了賞,從其中找出兩件來回禮就是。
於是,沈晚檸衝著永寧縣主笑了笑:「多謝縣主。」
永寧縣主這才鬆了口氣,正想再與沈晚檸說些什麼,卻不想,外頭忽然傳來了丫鬟的通傳。
「小姐,寧王側妃來了,在前廳等著。」
沈晚檸臉上的笑意倏地沉了下來。
她竟還敢來!
永寧縣主看了眼沈晚檸的臉色,見她明顯不悅的樣子,忍不住問,「怎麼?你娘又是來勸你改嫁的?」
那夜寧王府里發生的事,終究不為外人所知。
就連永寧縣主也只以為,劉氏是個為了保護自己女兒而被賊人毀了容的好母親。
是以,永寧縣主此刻這樣問,沈晚檸便也只能微微點頭,「應該是。」
永寧縣主撇了撇嘴,「切,真是想不明白,給人做妾有什麼好的?那裴卿衍莫不是個鑲金的?」
沈晚檸何曾想到,永寧縣主會說出這般粗俗的話來,當下竟是忍不住噗嗤一笑。
卻不想,院外忽然傳來一聲驚呼,「側妃娘娘,我家夫人還在待客呢!您可不能這樣硬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