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邊境小鎮。
土坯房的破敗輪廓在身後一點點變小。
視線盡頭，全是起伏的巨大沙丘。像是一片被徹底烤乾的黃色汪洋。
狂風卷著滾燙的黃沙，像鞭子一樣抽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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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礫撞在半空中，發出一陣密集的脆響。
無下限術式的屏障撐開著。
一個半徑五米的透明球體，把維恩三人連同兩頭雙峰駱駝罩在正中間。
狂風被死死擋在外面。
連一粒最細微的沙塵都吹不進來。
屏障內部。
溫度恆定在二十度。
沒有悶熱，空氣里甚至帶著一絲微涼的清爽。
這在貝卡利特大沙漠裡，是足以讓普通冒險者嫉妒發狂的待遇。
洛琪希坐在前面那頭駱駝的兩個駝峰之間。
身子隨著駱駝的腳步一晃一晃。
她手裡捧著一本厚重的羊皮紙地理書。書頁泛黃，邊緣被翻得起了毛邊。
手指順著書頁上的一條黑色墨水線，一點點往前挪。
洛琪希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她抬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陽方位。又低頭看了一眼書上的沙丘等高線。
牙齒咬住下嘴唇。咬出了一排淺淺的白印。
書上的路線和他們現在的行進軌跡，完全搭不上邊。
「少爺。」
洛琪希合上書。厚重的書本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她伸手拍了拍駱駝粗糙的脖頸，讓它走慢點。
轉過頭，看向並排走在右邊的那頭駱駝。
維恩靠在駝峰的行囊上。
雙手墊在腦後。黑色的風衣敞開著，吹著屏障里憑空造出來的冷風。
「路線不對。」
洛琪希把書墊在腿上。手指點了點封皮。指甲在干硬的羊皮紙上刮出細微的聲響。
「書上說，橫穿貝卡利特沙漠，必須繞開這些新月形的流動沙丘。要沿著背風坡的岩石帶走曲線。」
她咽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點發乾的緊張。
「那是前人用命填出來的安全路線。你現在走的……全是直線。」
完全無視地形。
不管是流沙坑，還是高聳的沙丘。
維恩連方向都沒改過哪怕半度。直接兩點一線，硬生生地往前趟。
遇到陡坡，駱駝爬不上去，屏障底部的引力直接托著駱駝的蹄子往上走。
維恩打了個哈欠。
眼角擠出半滴睏倦的淚水。
他偏過頭，看著洛琪希緊張得發白的指節。
「繞路太麻煩。」
維恩的聲音懶洋洋的，透著一股沒睡醒的鼻音。
「兩點之間，直線最短。書上沒教過你算術？」
洛琪希噎住了。
臉頰漲起一團紅暈。連帶著尖尖的精靈耳朵都泛起了一層粉色。
她是個教水王級魔法的老師，竟然被自己的學生拿算術題給懟了。
她抓起法杖，想反駁幾句關於沙漠生存的常識。
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在這傢伙面前，常識連張擦手紙都不如。
愛麗絲坐在維恩旁邊。
她脫了那雙厚重的皮靴，光著腳踩在駱駝背側的軟皮墊子上。
十個腳趾頭舒服地蜷縮了兩下。皮墊子涼涼的，很解乏。
這哪是拼上性命的沙漠探險。
這簡直就是一場高檔的秋日郊遊。
愛麗絲手裡端著一個銀質的小果盤。
果盤表面凝結著一層白霜。裡面裝著滿滿一盤洗乾淨的紫葡萄。
每一顆葡萄表面都覆著一層薄薄的冰殼。
這是維恩剛才順手用冰屬性魔力凍出來的。
她捏起一顆冰鎮葡萄。
丟進嘴裡。
牙齒咬碎冰殼，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酸甜的冰涼果汁在口腔里炸開。舒服得她眯起了那雙紅色的眼睛。
愛麗絲把身子一歪。
直接靠在維恩的肩膀上。
紅色的長髮散落下來，有幾縷掃在維恩的脖子上，有些發癢。
她毫不在意洛琪希投過來的幽怨目光。
「這葡萄挺甜的。」
愛麗絲嚼著果肉，含糊不清地嘟囔。
她伸出兩根沾著紫色果汁的手指，捏起一顆最大最圓的葡萄。
直接遞到維恩的嘴邊。
「吶，你嘗嘗。」
維恩沒躲。
張嘴把葡萄咬了進去。
嘴唇不可避免地擦過愛麗絲的指尖。
微涼的觸感。
愛麗絲的耳朵尖瞬間紅了。
她觸電般地縮回手。在自己的皮甲褲腿上胡亂蹭了兩下，把果汁擦掉。
假裝看風景，把臉扭向屏障外面。
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外面的黃沙漫天飛舞。
天空被風沙遮蔽，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暗黃色。
這片埋葬了無數傭兵和商隊的死亡之海。
在屏障內部，卻安靜得只能聽到駱駝嚼草料的吧唧聲，和愛麗絲嚼葡萄的脆響。
愜意的氣氛在沙丘間瀰漫。
突然。
維恩停止了咀嚼。
他咽下嘴裡的葡萄。坐直了身子。
靠在腦後的雙手放了下來，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湛藍色的眼眸里，六眼的微光無聲亮起。
視線穿透了無下限的屏障，直接扎進前方滾燙的黃沙底下。
洛琪希座下的那頭駱駝，突然停住了腳步。
它打了個響亮的響鼻。噴出一大股白沫。
前蹄不安地在沙地上刨動。蹄子磕碰在一塊埋在沙里的硬石頭上，發出悶響。
龐大的身軀開始發抖。
駱駝喉嚨里發出一陣沉悶的嗚咽聲。那是動物對致命危險的本能恐懼。
它前腿一軟，竟然直接跪在了沙地上。任憑洛琪希怎麼拉韁繩都不肯起來。
「怎麼不走了？」
洛琪希拽了拽韁繩。粗糙的麻繩勒紅了她的掌心。
駱駝死活不肯往前邁半步。
甚至開始拼命往後倒退，在沙地上拖出兩道深溝。
風停了。
剛才還呼嘯的沙漠狂風，像被一隻大手生生掐斷。
周圍的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沙沙沙……
一陣細碎粘稠的摩擦聲，從地底深處傳了出來。
聲音很密。
像是有幾萬把生鏽的鐵鋸，同時在鋸著粗糙的砂紙。令人牙酸。
洛琪希臉色驟變。
她一把扔掉手裡的地理書。羊皮書砸在駱駝背上，滑落到沙地里。
水藍色魔杖瞬間滑入掌心。
「地下有東西！」
愛麗絲扔掉手裡的銀盤。
冰鎮葡萄撒了一地。在滾燙的沙子上迅速融化，化成一灘灘紫色的水漬。
她猛地抓起腳邊的精鋼大劍。
大劍出鞘。
冷冽的劍光映亮了她緊繃的臉頰。
她翻身跳下駱駝，光著腳踩在沙地上，雙手握劍死死盯著前方。
四周的沙丘像是活了過來。
原本靜止的黃褐色沙面，開始劇烈地翻滾、沸騰。
巨大的流沙漩渦在他們四周成型。
沙子像流水一樣，順著漩渦的邊緣瘋狂往中心擠壓。
乾澀的沙粒互相摩擦，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地面在劇烈晃動，讓人連站穩都變得困難。
轟隆！
前方的沙層轟然塌陷。
一個直徑超過十米的巨大深坑暴突出來。
泥沙飛濺。遮天蔽日。
一抹令人頭皮發麻的暗紅色，從深坑底部猛地鑽出。
那是一隻體型龐大如重型馬車的巨蠍。
暗紅色的甲殼上長滿了一根根倒刺。在烈日下泛著堅硬的金屬光澤。
兩隻巨大的鉗子咔咔作響。鉗刃邊緣掛著粘稠的毒液。
毒液滴在沙子上，燒起一陣刺鼻的黑煙。
這只是一隻。
緊接著。
左邊、右邊、後方。
接二連三的沙層塌陷聲連成一片。
成百上千隻赤砂巨蠍破沙而出。
它們破開沙層，踩著同伴的甲殼，密密麻麻地往外涌。
暗紅色的甲殼，覆蓋了周圍所有的沙丘。
長長的蠍尾高高翹起。
尾端的毒針足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細。
在毒辣的陽光照射下，毒針尖端閃爍著藍幽幽的冷光。
甲殼摩擦的噪音震耳欲聾。
數不清的巨蠍邁動著節肢長腿。
像暗紅色的潮水一樣。
把維恩三人，死死包圍在沙丘的最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