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迪死死抱著維恩的褲腿。
他仰起頭。那張胖乎乎的臉上擠滿了委屈。
眼眶憋得通紅。兩滴眼淚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鼻子一抽一抽。黏糊糊的鼻涕眼看就要蹭上維恩灰色的粗呢褲管。
「哥哥,帶我走吧。」魯迪扯著嗓子。聲音奶聲奶氣,帶著明顯的哭腔。
「我不想一輩子待在這個破村子裡。我想跟你去見識外面的世界。」
他兩隻胖手死死攥著布料。指關節都攥白了。
表面上看著,活脫脫一個捨不得兄長離家、滿心純真的好弟弟。
但維恩腦子裡聽到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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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市!羅亞鎮肯定有大把的酒館和賭場!」
「聽說伯雷亞斯家族專門養獸人奴隸。貓耳娘!一定有穿開叉女僕裝的貓耳娘!」
「老子在這個連個像樣娘們都沒有的新手村待夠了。天天不是看老爹發酒瘋,就是看村口大媽洗衣服。」
「只要死皮賴臉跟著這臭屁小子混進城。憑我轉生者的智慧,我的異世界後宮生活就能正式開機了。嘿嘿嘿……」
油膩。猥瑣。
心聲里的口水聲,吵得維恩腦仁直突突。
他低頭看著腳邊這個裝可憐的胖冬瓜。
眼神比後山的冰泉還要冷。
維恩抬起右腿。
沒怎麼發力。腳腕只是輕輕往前一抖。
無下限的斥力貼著布料表面彈開。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
「哎喲!」
魯迪感覺胸口像是被一頭髮怒的岩羊頂了一角。
雙手再也抓不住褲腿。
整個人往後一仰,像個圓滾滾的皮球。在木地板上連續翻了兩個跟頭。
後腦勺結結實實地磕在門框邊緣。發出一聲悶響。
他捂著腦袋爬起來。疼得齜牙咧嘴。
剛想在心裡破口大罵。
維恩先開口了。聲音很穩。字字句句像釘子一樣砸在地板上。
「你不能走。」
維恩轉過身,看向端著洗衣盆站在走廊邊的塞妮絲。
「母親剛生下愛夏和諾恩。身體虛弱。走兩步路都會喘。」
「家裡正是最需要人的時候。」
塞妮絲愣住了。洗衣盆邊緣的水盪出來,灑在她的圍裙上。
維恩的目光重新落回魯迪身上。
言辭銳利,像剛磨好的刀片。直接剝開了表面的偽裝。
「保羅那個樣子,你也看到了。爛泥扶不上牆。」
「每天除了喝酒就是惹事。根本靠不住。」
「你是家裡的次子。也是現在唯一能派上用場的男人了。」
維恩往前邁了半步。皮鞋敲在木板上。噠。
「保護母親和剛出生的妹妹。這是一個男人最基本的責任。」
「你不是天天嚷嚷著要證明自己是個男子漢嗎?」
「留在這個家。替母親分擔。守好她們。這就是你最大的價值。」
魯迪被這通大道理砸蒙了。
嘴巴微張,半天合不攏。
腦子裡的貓耳娘和女僕裝瞬間碎了一地。拼都拼不起來。
「不是,我……我才四歲啊!」他在心裡瘋狂咆哮。「誰要當什麼護家狂魔啊!我要去大城市看腿啊!」
他剛張開嘴,想給自己找藉口開脫。
「維恩說得對。」
塞妮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濃濃的鼻音。
木質洗衣盆被扔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
塞妮絲快步走過來。一把將魯迪摟進懷裡。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掉。砸在魯迪褐色的頭髮上。溫熱,發燙。
「媽媽的好孩子。原來你心裡一直是這麼想的嗎?」
塞妮絲感動得一塌糊塗。雙手死死抱住魯迪單薄的肩膀。
「有你留下來。留在家裡保護媽媽和妹妹。媽媽就什麼都不怕了。」
她把臉埋在魯迪的頭頂,哭出了聲。
衣服上還帶著一股濃濃的奶腥味。
魯迪被勒得喘不過氣。臉憋得通紅。
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抓了兩下,什麼也沒抓到。
「完了。徹底被道德綁架了。這女人力氣怎麼這麼大!」
他想掙脫。但塞妮絲的懷抱像個鐵箍。
魯迪不甘心。
去羅亞鎮的夢想就在眼前。他絕不認輸。
「母親,您先放開我一下。」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腦袋從塞妮絲懷裡拔出來。
大口喘著氣。轉頭死死盯著維恩。
「哥哥,我也能賺錢!我能打魔物!」
魯迪決定展現自己的實力。他要讓維恩知道,帶上他絕對是個強力打手。
他掙脫塞妮絲的手。雙腿往外一邁,扎了個馬步。
兩隻胖手在胸前相對。手心相距三寸。
十根手指用力張開。
「水彈!」
他在心裡狂喊。調動體內全部的魔力。
空氣里的溫度驟降。
藍色的水元素在乾燥的院子裡浮現。慢慢匯聚向他的掌心。
水流交織聲響起。一顆拳頭大小的水球漸漸成型。
表面盪起一圈圈波紋。折射著陽光。
「只要我證明我比一般的冒險者還強。他就沒有理由拒絕我!」
魯迪額頭冒汗。這顆水彈他壓縮了平時兩倍的魔力。
甚至牽動了經脈里的痛覺。
一旦放出去,能把院子裡的石鎖直接打得粉碎。
維恩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兜里。
看著魯迪那副拼命憋大招的滑稽模樣。
他沒有動彈半分。
淡藍色的六眼微微一轉。視線精準鎖定了魯迪掌心的那個魔力構型。
太粗糙了。
在六眼看來,那顆水彈的魔力排列就像個四面漏風的破竹筐。
節點之間全是縫隙。
維恩連手指都沒抬。
只是一道視線掃過去。六眼自帶的魔力干擾瞬間介入了那顆水球的核心。
「呲啦。」
魯迪掌心的水球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怪響。
原本穩定的水元素像被針扎破的魚鰾。瞬間潰散。
化作一團白色的水汽,噗地一下,全撲在魯迪臉上。
「嘶——!」
魯迪猛地倒抽一口涼氣。雙手觸電般地甩開。
魔力被強行打斷的反噬,直接作用在他的神經末梢上。
十根手指的指尖,傳來一陣細密而尖銳的靜電刺痛感。
就像被幾百根燒紅的鋼針同時扎了進去。
他疼得直甩手。指甲蓋都泛起了一層詭異的青白色。
酥麻感順著手腕一路爬上小臂。
半條胳膊瞬間麻木。軟綿綿地垂在身側。不聽使喚。
引以為傲的水彈,連個水花都沒炸出來,就變成了空氣。
「你太弱了。」
維恩看著他。語氣比深井裡的水還涼。
「連最基礎的魔力都控制不穩。遇到盜賊,只會拖我的後腿。」
魯迪呆呆地看著自己發麻的手指。
腦子裡一片空白。
剛才那是什麼?
沒有念咒。沒有拔劍。甚至沒感覺到周圍有明顯的魔力波動。
自己的魔法就這麼稀里糊塗地碎了。
他抬頭看著維恩。那雙沒有溫度的藍眼睛裡,滿是嘲弄。
心裡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怪物。這傢伙絕對是個怪物。
塞妮絲根本沒看懂剛才那一瞬間的暗中交鋒。
她以為魯迪只是魔力耗盡,魔法施展失敗了。
趕緊蹲下身,抓著魯迪發抖的手吹了吹。
「好啦好啦,乖。魔法沒練好不要緊。」
她掏出手帕,擦掉魯迪臉上的水汽。
「外面太危險了。在家裡多幫媽媽干點活,也是好孩子。」
塞妮絲牽起魯迪的手。強行把他往屋裡拉。
「走,去幫媽媽給愛夏換尿布。今天輪到你洗尿布了。」
魯迪像個破布娃娃一樣被拖走。
腳後跟在木地板上拖出兩條灰痕。
「不……我的羅亞鎮……我的女僕裝……」他在心裡流下兩行屈辱的寬麵條淚。
維恩看著他們進了屋。
轉身走向院門。
沒有一絲留戀。
幾天後。
清晨。布耶納村的村口。
霧氣還沒散。空氣里透著一股馬糞和乾草混合的酸臭味。
一輛四輪商隊馬車停在泥濘的土路邊。
拉車的是兩匹毛色發亮的挽馬。鼻孔里噴著白氣。前蹄不安分地刨著地上的碎石。
維恩換了一身新的黑色小禮服。
這是塞妮絲連夜拿舊衣服給他改的。針腳很密。
領口繫著暗紅色的細帶。
他手裡提著那個沉甸甸的牛皮錢袋。裡面裝著保羅的全部身家。
沒有行李。一切從簡。
商隊的老闆是個大鬍子。收了維恩兩枚銀幣的車資。
笑得滿臉橫肉都擠在了一起。
親自搬來一個小木凳。放在車廂下。
「少爺,您慢點踩。木板滑。」
維恩踩著木凳。皮鞋踏上馬車的腳踏板。
木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嘎吱聲。
他掀開厚重的帆布車簾,鑽進略顯擁擠的車廂。
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廂外。
魯迪光著腳站在泥濘的土路上。
身上穿著滿是奶漬和污垢的舊衣服。手裡還捏著一塊沒洗完的尿布。
他看著那輛寬大的馬車。後槽牙咬得咯咯直響。
「駕!」
車夫揚起手裡的皮鞭。在半空中抽出一聲清脆的炸響。
兩匹挽馬嘶鳴一聲。前胸發力。
拉著沉重的木質車廂緩緩啟動。
包了鐵皮的車輪碾過車轍。壓碎了地上的干泥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馬車越跑越快。
車輪捲起一大片黃色的塵土。
風一吹。塵土直直地撲向站在路邊的魯迪。
「咳咳!呸!」
魯迪吃了一嘴的揚塵。土腥味嗆得他連連咳嗽。
他趕緊用手裡那塊尿布捂著嘴。
眼睜睜看著馬車的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霧氣里。
希望破滅了。
氣得他把尿布往地上一摔。
雙腳在泥坑裡亂踩。泥漿濺了一身。
雙手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捶胸頓足。
像一隻發瘋的小土撥鼠。
馬車輪子轉動。
順著寬闊的商路,前往伯雷亞斯家族的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