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彭陽縣城南的雞鳴巷還籠在一層灰濛濛的寒氣里。
張正挑著擔子走出了門,走出有些泥濘的巷子,來到鋪設滿青石板的街上。
擔子兩頭疊著滿滿當當的炊餅,白布蓋著,下面還有個明顯是自己手工製造的泥爐,燒著碳,給炊餅加熱。
「炊餅,熱乎的炊餅!」
他扯著嗓子吆喝,聲音在清晨的街道散開,令得路上些許遊人側目。
張正是半月前穿越過來的,占了這具賣炊餅的軀殼。
前身的爹不久前累死在官府的漕運上,丟下寡母劉氏和年僅九歲的妹妹杏兒。
一家三口擠在雞鳴巷深處兩間漏風的土坯房裡,靠著這副炊餅擔子過活。
說是賣炊餅的,白面精糧他卻一口也捨不得吃。
每日天不亮,劉氏便爬起來幫著張正和面,再把上回賣剩的邊角料摻上米糠,烤成灰撲撲的雜麵餅子充作自家的口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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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正挑出去的是雪白暄軟的炊餅,他自己咽下去的是難以下咽的糠餅子。
反差太大,花了好幾天才接受現實。
「炊餅,熱乎的……」
他又吆喝一嗓子,腳下的步子不停。
彭陽縣不算大,但因為地處要衝,又有漁業資源豐富的彭陽湖,足養活了十多萬口人,像他這般在底層討生活的人,多得數不清。
官府苛捐雜稅刮皮剔骨,這一層過來,幫派還得再細細剮一遍,敲骨吸髓。
想安安生生賣個餅,除了官府的稅收外,還有湖蛟幫的淨街錢,除開日常必要花銷,得賣出五十個炊餅,剩下的賣的才是自己的。
一天下來,能混個溫飽已經是極好了。
日頭漸漸爬上來,街面上的人也多了起來。
趁著時候還早,擺攤的人陸陸續續,張正在城西的露水市口尋了個角落擺攤賣起來。
好位置他自然不會去爭,前幾日有兩個小販為了爭一個街口的好位置,動了刀子,一個死一重傷,兩家人哭天搶地。
昨天聽說兩家人交不上淨街錢,被湖蛟幫的人逼得家破人亡,令人唏噓。
張正把白布一掀,剛出爐不久的麥香散出去,不多時便有幾個老顧客圍攏過來。
「張哥兒,來兩個。」
一個拉貨的腳夫遞過兩枚銅子。
「好嘞。」
張正麻利地夾起兩個炊餅,用油紙包了遞過去。
就在這時,旁邊茶攤上兩個等待隊伍人齊的行商談論的話音,斷斷續續飄進他耳朵里。
「聽說了沒,彭陽湖那邊又鬧水鬼了。」
「水鬼,那不是糊弄人的瞎話嗎?」
「誰跟你瞎話,我前日打湖邊走,就聽到湖心傳來女子的哭聲,嗚嗚咽咽的,瘮人得很,隔天一早,就看到湖面上漂著一團水草纏著的屍體,口鼻全塞滿了淤泥,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嘶,當真?」
「我騙你作甚,現在那湖水泛著黑氣,漁民夜裡都不敢下水了,都說水鬼要找替身,夜裡聽見誰喊你名字,可千萬別回頭。」
張正手裡包餅的動作頓了頓,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有些不以為然。
這類水鬼的傳聞,他穿來半月里也聽過幾回,只當是幫派編出來嚇唬人,好藉機斂財的由頭。
畢竟湖蛟幫主業是在澎湖上,偶爾有漁夫不聽話想要藏澎湖中打撈上來的靈魚,自然會殺雞儆猴。
可不知為何,今天聽起這些談論,張正卻心頭有些發涼。
說起來,這半個月,澎湖上面的漁夫已經死了十四個了。
一直快到中午,得益於炊餅量大紮實,價格實惠,味道回甘,加上幾年售賣積累下來的口碑,來買的人絡繹不絕,滿滿兩擔子,現在就只剩下一小擔子的量。
張正估摸了下,今日賣出九十個炊餅,足得九十枚銅錢,去除每日二十枚的各種苛捐雜稅,三十枚湖蛟幫的淨街費後,再去除製作炊餅的成本五十五枚銅子,還倒欠十五枚。
這才真是見了鬼了。
張正看了眼還剩的炊餅,將剩下這些炊餅賣出其餘,應該有十枚銅子賺頭。
他心頭暗嘆一聲,賺錢可真難。
抬頭看了眼市口,如今到了飯點,街上也沒幾個人閒逛,當下便準備收拾攤子,回去吃過飯休息休息下午再來。
「張哥兒,怎地昨日沒見你?」
一聲略顯輕佻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
正收拾著,張正抬頭,只見三個漢子徑直朝他的攤子過來。
為首一人五短身材,敞著對襟短褂,露出胸口一撮黑毛,身體矮胖敦實。
正是湖蛟幫的小頭目,劉賴,人送外號賴皮劉。
彭陽縣的街面,早被湖蛟幫瓜分乾淨。
凡是擺攤賣貨的,都得按月繳一筆淨街錢,說是幫著清掃街面,維持秩序,實則就是變相的保護費。
不繳的話掀攤子是輕的,再重些那就砸斷你一條腿,回頭還得按擾了街面再罰你一筆。
如果仍然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話,湖蛟幫就得對你豎起大拇指,然後再加把力,去你家擾得雞飛狗跳,嚴重些那就真的家破人亡了。
「喲,劉爺!」
張正臉上登時堆起笑,腰先彎下去幾分,滿是恭維。
「昨天稍微感了風寒,就休息了一天,今天稍微好了些,為了生計不敢耽擱,今兒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劉賴踱到攤前,拈起一個炊餅掰開,滾燙的白氣撲面,他大嚼一口,含糊道:「張哥兒啊,這月淨街錢,該繳了吧?」
吃著,劉賴眼睛微亮。
「好小子,這做炊餅的手藝漸長啊!」
張正賠著笑,心中暗罵,十天前這狗日的就要了一次淨街錢,這次還來。
但心中罵歸罵,卻實在不敢反抗。
張正從懷裡摸出幾串用麻繩串好的銅錢,雙手奉上。
「劉爺,這個月生意實在不好,您瞧,一共就湊了這麼些。」
劉賴接過去在手裡掂了掂,臉頓時冷了下來。
「就這仨瓜倆棗,打發叫花子呢?」
「劉爺,真沒了。」
張正的笑僵在臉上。
劉賴也不廢話,一把掀翻了擔子。
嘩啦!
炊餅被翻得到處都是,炭爐翻倒。
劉賴一腳踩碎兩個餅子,一把將張正懷裡的幾串銅錢搶過去,斜著眼張正。
「月底前,湊不齊三錢銀子,你這攤子就甭想再支起來了,聽明白了?」
張正盯著滿地沾泥的炊餅,胸膛里堵著一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