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路。」
洛無極說完,司機立即打轉方向盤。
賓利駛離主幹道,鑽進一條沒有路燈的山道。車窗外的高樓和霓虹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起伏的山影,偶爾有一兩點村鎮燈火從林隙里閃過。
陸沉看著窗外。
「不是去洛家?」
「我住在西山。」
「洛家祖地也在這裡?」
「祖地早就沒了。」洛無極握著桃木杖,閉目養神,「現在這處洞天,只剩洛家這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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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側過臉。
洛無極沒有繼續解釋。
車裡安靜了片刻,後排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洛無極睜開眼,看向陸沉肩後。
「那隻金色小猴子,是靈獸?」
小金探出半個腦袋,先看洛無極,再看車門,最後悄悄往陸沉身後縮。
「算是。」陸沉說。
「血脈不純,神魂卻很特別。願不願意留在洛家?」
小金聽懂了,立刻伸出兩隻爪子,連連搖頭。它搖得太用力,腦袋上的金毛都散開了。
洛無極笑了起來。
「它聽得懂。」
「聽得懂,也知道你沒安好心。」
前排司機肩膀抖了一下。
洛無極用桃木杖敲了敲車廂。
「我只是想研究研究。」
小金一聽,直接縮進陸沉衣服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
「看來它不喜歡洛家。」洛無極說。
「它只是比較聰明。」
車隊繼續往山里開。
十分鐘後,柏油路徹底消失,車輪碾過碎石和枯枝,護衛車只能停在山坳外。洛無極推門下車,洛家護衛跟在兩側,陸沉也從車上下來。
山林里沒有道路。
歪斜的老槐樹遮住天光,藤蔓順著灰白山壁垂下來,雨水衝出的溝壑里積著厚厚的枯葉。奇怪的是,周圍沒有鳥叫,也聽不見蟲鳴,連山風到了這裡都像被什麼東西截斷了。
洛無極拄著桃木杖,走到山壁前。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
玉符只有指節大小,顏色溫潤,邊緣卻布滿細密裂紋。洛無極沒有念訣,只把玉符貼在山壁上。
玉符輕輕震了一下。
沒有光。
沒有聲音。
陸沉腳下的碎石卻向旁邊錯開了半寸。
那面山壁仍然在眼前,壁上的苔蘚、裂縫都沒有變化。可山壁之後,已經多出了一條向內延伸的青石路。
它不是憑空出現。
而是原本就存在於另一層空間,被陣法暫時挪開了位置。
陸沉低頭看著腳下。
「空間錯位。」
洛無極收回玉符。
「祖上傳下來的入口,四百多年沒動過。」
「入口沒動,陣法在動。」
洛無極看了過來。
陸沉沒有馬上回答。他抬手摸過身旁的山壁,指腹沒有碰到石頭,神識卻順著縫隙探了進去。
青石路兩側的靈氣運行並不順暢。
每隔十幾丈,靈氣便會停滯一下,再從另一條陣紋里擠過去。幾處銜接位置已經出現細微偏差,像一條老舊河道,水還在流,河床卻不斷塌陷。
更深處,還有一縷陰冷氣息混在靈氣里。
淡得幾乎察覺不到,卻與洛無極身上的衰敗感十分相似。
「護山陣老了。」陸沉說道。
「洛家後輩不爭氣,能撐到今天,已經不錯。」
洛無極先一步踏入青石路。
「進去吧。」
陸沉跟上。
跨過空間薄膜的剎那,耳邊傳來一聲極細的繃響。他眼前一花,腳下的青石路像被拉長,片刻後才恢復正常。
再抬頭時,荒山已經消失。
幾座低矮山峰圍著一片湖泊,湖水清得能看見水底的青石。湖邊開著大片藥田,幾名洛家人穿著粗布衣服,正彎腰除草、採藥。山腰處散落著木屋,屋檐下掛滿曬乾的草藥,苦澀的藥香順著風飄過來。
湖泊另一側,是一片黑色石碑。
石碑沒有華麗雕刻,只刻著姓名和日期。湖水拍岸時,最靠近水邊的幾塊碑腳已經長滿青苔。
這裡沒有想像中的亭台樓閣,也沒有遍地靈器。
更像一個藏在山裡的舊村子。
「老祖。」
藥田裡的婦人抬頭行禮。
挑水的少年也停了下來。
洛家人陸續走出木屋,先對洛無極行禮,隨後把目光落到陸沉身上。那幾道視線很快移開,像是不願多看。
湖邊一個白髮老人低聲說:「他就是陸家後人?」
旁邊的人壓低聲音:「老祖怎麼把他帶進來了?」
「當年的帳還沒算清……」
聲音被風吹散,卻沒能逃過陸沉的耳朵。
洛無極聽見了,也沒有制止。
他沿著湖邊往前走,經過那片石碑林,才淡淡說道:「他們對陸家有怨氣。」
「與我無關。」
「確實與你無關。」
「那就不必解釋。」
洛無極腳步慢了一下。
陸沉看著前方的墓碑,沒有轉頭。
「他們要找的是陸家,不是我。至少在事情沒查清之前,我不會替任何人認帳。」
洛無極側過臉,第一次認真打量他。
「你不怕他們?」
「怕也沒用。」
「你倒是看得開。」
「不是看得開。」陸沉說道,「只是我現在沒時間替其他人承擔情緒。」
洛無極的手指在桃木杖上輕輕敲了一下。
沒有再說話。
洞天盡頭,一座孤峰貼著石壁拔地而起。峰腰被人鑿出一間石室,石門上刻滿封閉氣息的符文。
一些符文已經失去光澤,邊緣凝著黑色斑痕。
洛無極停在石門前。
「這裡是我閉關的地方。」
他推開石門。
石室里沒有法器,也沒有靈藥,只擺著一方石台、一個蒲團和幾排木架。木架上的手札全由靈木製成,紙頁經過歲月卻沒有腐爛。
石壁上刻滿了修煉推演。
有些痕跡已經模糊,有些才刻下不久,鑿痕還帶著鋒利的邊角。
陸沉順著石壁一路看過去,目光停在最裡面。
那裡有一條被反覆修改的行氣路線。
真氣從氣海起,經脊柱上行,再回到丹田,最後分成兩路,分別匯入經脈和神識。
其中一段,和九轉訣第五層的行功路線極其相似。
洛無極注意到他的視線,卻沒有解釋。
窗外突然閃過一片金光。
小金不知什麼時候跑到了山頂,正蹲在一塊岩石上抱著紅色果子啃。它發現陸沉看過來,立刻把果子藏到身後,只露出兩隻眼睛。
洛無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讓它吃吧。」
「你不怕它把藥田吃空?」
「那幾株朱靈果還不至於讓它看上。」
小金像是聽懂了,沖洛無極齜了齜牙。
洛無極笑了一聲,走到石台旁坐下。
「你不坐?」
陸沉靠在石壁邊。
「站著方便走。」
「防著我?」
「習慣。」
洛無極沒有介意。
「我今年二百四十九歲。」
「看得出來。」
洛無極抬頭看他,隨後失笑。
「你這張嘴,倒是比你祖父利落。」
他手掌拂過一卷舊手札,目光落到遠處。
「我四十歲結丹。那時候地球靈氣已經開始衰退,金丹境在修煉界算得上鳳毛麟角。洛家也正是那幾年最鼎盛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我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
陸沉沒有打斷。
「我一百二十三歲第一次進入崑崙墟,在裡面待了十七年。出來時,已經踏入元嬰境。」
「你怎麼回來的?」
「運氣好。」
「崑崙墟里能靠運氣活十七年?」
「不能。」
洛無極看向他。
「所以我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陸沉的目光落在石門上的黑痕。
洛無極卻沒有繼續往下說。
「我一百八十七歲第二次進入崑崙墟,本來是想找突破後期的機緣。結果機緣沒找到,差點死在一處遺蹟里。」
他從木架上抽出一本手札,放在膝上,卻沒有翻開。
「那裡有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
「你連它是什麼都不知道,就帶回來了?」
「我沒想帶它回來。」
洛無極的手指壓住書脊。
「我逃出來時,它已經附在我的神識上。」
石室里靜了下來。
「它沒有固定形體,也不靠聲音交流,卻能借別人的神識看東西。我封過兩次識海,還是沒能徹底擺脫。」
陸沉丹田深處的空間絲線輕輕一動。
洛無極看見了,卻像沒有察覺。
「我重傷逃亡時,遇見了陸硯秋和陳青璇。」
陸沉神色微變。
「他們救了你?」
「救了我,還幫我遮掩行蹤。為了把追我的東西引開,他們把我送出了崑崙墟外圍,自己留在後面斷路。」
「當時陸家已經知道那東西?」
「他們知道我身上有麻煩,不知道麻煩是什麼。」
洛無極望向石門外。
「那時的陸家還沒有衰敗。陸硯秋和陳青璇完全可以不管我,但他們管了。」
「然後那東西追到了陸家。」
「追到了。」
洛無極聲音低了下去。
洞天裡的風停了,藥田間的洛家人也遠遠站著,不敢靠近山峰。
「那一戰,陸家死了很多人,洛家也死了很多人。謝家、王家,還有蘇家一支,同樣有人折在裡面。」
陸沉問:「他們都去了崑崙墟?」
「去了。」
「為了什麼?」
洛無極看了他一眼。
「每一家都帶回了資源。」
「包括追殺陸家的理由?」
這一次,洛無極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他才說道:「開始是討債,後來是滅口。」
「滅誰的口?」
「陸家。」
「因為陸家知道那東西是什麼?」
「可能。」
「可能?」
陸沉往前走了一步。
「你連這個都不確定?」
洛無極看著他,臉上的疲倦終於壓過了笑意。
「我只知道,陸家後來開始衰敗。謝家、王家,還有幾支舊族不斷施壓,先是索要賠償,再是追殺陸家的人。那場風波持續了幾年,陸家高層死傷大半,最後幾乎滅族。」
「你沒有阻止。」
「我阻止不了。」
「你已經是元嬰境。」
「我那時傷還沒好。」
「你可以站出來說明真相。」
「我沒有真相。」
洛無極回答得很快。
陸沉盯著他。
「那為什麼不查?」
洛無極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因為我不敢。」
石室里只剩下風穿過藥田的聲音。
「我怕查下去,發現不是陸家救了我,而是陸家替我擋了什麼。也怕那東西一直在看著我們。洛家當時已經死了太多人,我若繼續追,剩下的人也保不住。」
「所以你閉關,是為了活命?」
「也是為了讓別人以為我已經廢了。」
洛無極扯了扯嘴角。
「可惜我裝得太久,洛家的人真的以為我只會閉關。」
陸沉體內的空間絲線突然震了一下。
這一次,源頭不在洛無極。
石門上的黑色斑痕里,浮起了一縷極淡的氣息。
它沒有向外擴散,反而沿著符文的走向,朝陸沉所在的位置偏了偏。
像是在模仿某種路徑,在給陸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接觸過,或者甚至見過。
在荒墟里。
陸沉側過頭。
洛無極也在同一時間看向石門。
「你感覺到了。」洛無極說。
「你的石室里藏著什麼?」
「我在等你問呢。」
洛無極站起身,走到石門前,手指按上那道黑色斑痕。
「當年從崑崙墟帶回來的,不只是傷。」
他的指腹剛觸到符文,石門深處便傳來一聲輕響。
咚。
像有人在門後,用指甲敲了一下。
山頂的小金突然發出尖銳叫聲,抱著果子從岩石上跳下來,朝石室飛奔。
洛無極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陸沉丹田內,暗藍色空間絲線自行繃緊,七縷本源氣息同時沉入深處。
那一瞬間,他清楚地感覺到——
石室里的東西正在尋找出口。
而它尋找的方向,不是山外。
是他,這個就是——「先生」,興許是它的某一部分。
「這是先生!」
洛無極收回手,握住桃木杖。
「都這麼叫?某個化身的一部分。」
「你一早就知道?」
「是的,他無處不在。」
「現在,你還覺得這只是洛家的舊債嗎?」
陸沉盯著門上的黑痕,語氣沒有波動。
「先說你的壽命吧。」
洛無極一怔,隨即笑了。
「你比我想得還直接。」
「你身上的衰敗氣息已經壓不住了。」
「崑崙墟那一戰傷了本源。元嬰後期遲遲無法突破,這些年全靠閉關續命。」
洛無極望著石門。
「最多五年。」
「如果不動用修為?」
「也多不了幾年。」
「你要進崑崙墟。」
「兩年後的崑崙墟開啟,是我最後的機會。」
洛無極的手指扣住桃木杖,骨節泛白。
「我要進去找答案,也要把當年從裡面帶出來的東西送回去。」
陸沉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回頭看了一眼。
石門上的符文正在緩慢流動,黑色斑痕沿著門縫向兩側蔓延,最後停在一條與暗藍色空間絲線相似的走向上。
洛無極站在石門前,背影依舊佝僂。
只有握著桃木杖的手,比剛才更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