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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被窩裡的故事

  夜裡,臥室的門開了。

  蘇晚寧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棉質睡衣,頭髮披在肩後,腳上踩著一雙軟底拖鞋。白天那種幹練勁兒少了不少,眉眼間卻多了點不容商量的意味。

  她身後跟著余清婉和沈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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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清婉披著淺灰色睡袍,懷裡抱著枕頭。沈素心縮在她後面,只露出半張臉,手裡也抱著一個枕頭。

  陸沉把茶杯放下。

  「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蘇晚寧靠在門框上,「我們三個過來聽故事。」

  陸沉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

  已經快十點了。

  「佳佳睡了?」

  「睡了。」余清婉先替她回答,「跟小七睡一間屋,兩個人為了搶被子,鬧了十分鐘。鬧完就睡,沒心沒肺得很。」

  她說著,把枕頭往床上一扔,自己也坐了上去。

  沈素心走過來,把另一個枕頭塞到陸沉背後,然後在床尾坐下,拉過被子蓋住膝蓋。

  動作很熟練。

  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陸沉看著她們:「你們這是準備好了?」

  「當然。」蘇晚寧走到床邊,直接坐下,「四個月。」

  陸沉沒說話。

  「四個月,一百二十多天。」她盯著他,「人回來以後,除了說自己還活著,什麼都沒交代。怎麼,準備一句『事情辦完了』就算了?」

  「不是還有三天嗎?」

  「這三天你要閉關的。」

  「就是修煉,修煉。」

  「閉關和修煉有什麼區別?」

  陸沉想了想:「一個是你們不敢打擾,一個是你們打擾了我也不敢說話。」

  余清婉沒忍住,笑出了聲。

  蘇晚寧抱起個靠枕。

  「少貧。」

  她坐得離他很近,膝蓋幾乎碰到了他的腿。

  那雙眼睛裡沒什麼責怪,真正沉下去的東西卻比責怪更重。

  陸沉端起茶壺,給她們一人倒了一杯。

  「先喝口熱的。」

  蘇晚寧接過茶杯,沒喝,只捧在手裡。

  余清婉倒是端起來抿了一口,剛入口便被燙得縮了縮脖子。

  沈素心小口小口地喝著,目光始終落在陸沉身上。

  「從哪兒開始?」陸沉問。

  「從頭。」三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

  「第一天的事,不太好講。」

  「那就講不好講的。」蘇晚寧把杯子放到一旁,「今晚你別想睡。」

  陸沉看了她一眼,沒再推脫。

  「我進去的時候,人在一片草原上。」

  余清婉抱緊了枕頭。

  陸沉的聲音不快,像是在回憶一段已經走過很久的路。

  「那裡的天上有兩個月亮。一紅一白。紅月照到的地方,草尖上的露水像血;白月照到的地方,草就變成銀灰色。風吹過去的時候,整片草原都會動。」

  「你在那裡走了多久?」沈素心問。

  「三天。」

  「三天才遇到人?」

  「活人。」

  陸沉補了一句。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靜了。

  他沒有說那三天是怎麼過的,只說自己後來遇到了一支逃命的人。

  有人開著破舊的越野車,在後面追他們。男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女人護著孩子,跑得腳底全是血泡。

  「帶頭的孩子叫阿木。」陸沉說,「手裡拿著一根骨矛,連他自己都沒那輛車高,卻敢往車前面沖。」

  「然後你救了他們?」蘇晚寧問。

  「我本來沒打算救。」

  「哦?」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荒墟是什麼地方,自己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確定。」陸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後來小金也衝上去了。」

  余清婉眨了眨眼。

  「小金?」

  「是的,所以我就只好開槍了。」

  「那地方能吃什麼?」沈素心小聲問。

  「能吃的很少。我碰見的第一隻能吃的活物,是一頭被煞氣浸入的獾獸。烤完很香。小金啃了一條前腿,十幾斤重。」

  「真的假的?」蘇晚寧挑眉。

  「真的。它那晚撐得走不動路,第二天還賴我肩上不肯下來。」

  余清婉笑了起來。

  蘇晚寧也彎了彎嘴角,隨即又把笑意壓了下去。

  「繼續。」

  陸沉繼續講。陸家後人,陸石和幾個兄弟姐妹,還有陸小七。小丫頭跟佳佳差不多大,沒人教,自己摸到了引氣的門檻,還會治癒。

  「治癒系?」沈素心抬起頭。

  「對。跟佳佳一個路子。」

  「所以你把她帶回來了。」蘇晚寧說。

  「她是我們家的人。」陸沉的聲音低了一點,「六十年了,陸家還有人在那邊活著。我不能不管。」

  蘇晚寧沒再說話,只是把被角往自己這邊拽了拽。

  沒人接話。

  窗外的雪光映在玻璃上,屋裡只剩暖氣片細細的響聲。

  過了一會兒,余清婉問:「除了陸家呢?」

  陸沉便講了山部、水部和風部。

  講那些人種不出糧食,只能靠打獵活著;講他們怎樣被銜尾蛇的人驅使,像牲口一樣趕來趕去;講阿豹的速度,講阿木的刀,講一個十四歲的少年站在雷部枯骨前,整整三個時辰沒有動。

  最後,他把那截雷骨接進了自己的手臂。

  沈素心的手指微微收緊。

  「疼嗎?」

  「疼。」

  「他叫了嗎?」

  「沒有。」

  沈素心沒再問。

  蘇晚寧也沒有。

  她只是把手裡的茶杯放到床頭,指腹緩慢地摩挲著杯沿。

  陸沉知道她們在等什麼。

  於是他講到了吞月犼。

  房間裡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它叫殷守。」陸沉說,「是荒墟的守門人。」

  余清婉問:「守了多久?」

  「六千年。」

  她的動作停住了。

  「那麼久?」

  陸沉嗯了一聲。

  「它身上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層封靈印。那些印記不是刻在皮肉上,是刻進骨頭裡的。每一層封印都在吃它的記憶。」

  「那它還記得自己是誰嗎?」沈素心小聲問。

  陸沉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息,他才說:「記得。」

  「你救了它?」

  「解了三十層。」

  「三十層?」蘇晚寧皺眉。

  「剩下的,只能靠它自己。」

  「它會撐得住嗎?」

  「會。」

  陸沉看向窗外。

  「它知道我還在外面。」

  這句話說得很輕。

  可落進屋裡,卻比前面那些驚險的經歷都更沉。

  過了許久,余清婉才問:「那個裴淵呢?」

  陸沉垂下眼。

  「他三十二年前被先生撿走,後來成了一把刀。」

  「現在呢?」

  「刀知道自己會疼了。」

  陸沉停了停。

  「所以揮不下去了。」

  沒人說話。

  蘇晚寧一直低著頭,直到這時,才忽然問:「你想過留在那裡嗎?」

  陸沉抬頭看她。

  「想過,萬一我找不到路回去。」

  他沒有否認。

  「而且那裡需要一個能治病的人。他們什麼都沒有。」

  「那你為什麼回來?」余清婉問。

  陸沉看著面前的三個人,笑了一下。

  「自然是有人把我拽回來了。」

  蘇晚寧的睫毛輕輕動了動。

  她沒接這句話,只往旁邊挪了一點,把剛才塞在陸沉腰後的枕頭抽了出來。

  陸沉看見她的動作,心裡忽然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你幹什麼?」

  蘇晚寧沒回答。

  下一刻,枕頭砸在了他胸口。

  軟綿綿的,當然不疼。

  聲音卻很響。

  「蘇晚寧——」

  「你還有臉叫?」

  她又砸了一下。

  「四個月,一句話都沒有。」

  第三下落下來時,余清婉終於反應過來。

  她抱著自己的枕頭,遲疑了片刻,還是輕輕砸了陸沉一下。

  沈素心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被角。

  然後,她也把被角抬起來,在陸沉腿上拍了一下。

  很輕。

  陸沉低頭看她。

  沈素心的耳朵已經紅透了,卻沒有收回手。

  蘇晚寧看見這一幕,頓時理直氣壯起來。

  「連素心都打你。」

  陸沉:「……」

  「你說你活不活該?」

  枕頭又落了下來。

  這一次,三個人都沒收手。

  陸沉沒有躲。

  他靠在床邊,任由枕頭一下接一下地砸在身上。蘇晚寧最開始還帶著火氣,砸著砸著,自己先笑了出來。

  余清婉看她笑,也跟著笑。

  沈素心原本憋得臉都紅了,最後實在忍不住,抱著被子笑出了聲。

  房間裡很快亂成一團。

  枕頭掉在地上,被子被踢到床尾,茶水早就涼了,沒人再管。

  蘇晚寧最後把枕頭扔到一旁,倒在陸沉肩上。

  「下次再走這麼久,回來以後就沒有講故事的待遇了。」

  陸沉問:「那是什麼待遇?」

  「沒有待遇。」

  「哦。」

  「你還真信?」

  陸沉剛要說話,蘇晚寧已經往他懷裡靠了靠,找了個舒服的位置。

  余清婉拉過被子,把幾個人一起蓋住。

  沈素心猶豫了一下,也朝陸沉這邊挪了挪。

  床不算小。

  可四個人擠在一起,還是顯得有些擁擠。

  蘇晚寧靠在他胸前,沒過多久,呼吸便慢了下來。

  余清婉的頭擱在他另一側肩膀上,半睡半醒之間,手指還捏著他的袖口。

  陸沉動了動,沒掙開。

  又動了動,余清婉「嗯」了一聲,把他胳膊抱得更緊。

  算了。

  沈素心的頭髮散在他肩膀上,有股很淡的茉莉味,只露出半張臉,額頭在燈光下顯得很白。

  陸沉低頭看了她們一會兒。

  沒有人再問荒墟的事。

  她們只是睡在這裡。

  像是在確認他真的回來了。

  屋裡安靜下來。

  暖氣片還在牆角嘶嘶作響,窗外的雪卻不知什麼時候又落了起來。細碎的雪花撞在玻璃上,幾乎沒有聲音。

  陸沉慢慢閉上眼睛。

  九轉真氣在經脈里自行運轉,走過左肩時略微一頓,又平穩地向前。

  他沒有刻意引導。

  也沒有動。

  荒墟里沒有暖氣,沒有熱茶,更沒有這樣一張擠滿人的床。

  那裡的夜晚,只有黑風和獸吼。

  而這裡,有人會因為他消失四個月,拿枕頭砸他。

  陸沉的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他把手臂往旁邊收了收,替沈素心壓住被角。

  然後繼續閉著眼睛。

  屋子裡的溫度越來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