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淵的手指剛從石地上滑開,陸沉便到了他身旁。
他單膝蹲下,兩指搭住裴淵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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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淵眼皮動了動,睜開一條縫,視線里先是陸沉模糊的臉,隨後落到鎮荒塔殘破的陣紋上。
他扯了一下嘴角:「你還沒死。」
「讓你失望了?」
「我只是覺得……先生不會高興。」裴淵想要撐起身體,胸口卻像被燒紅的鐵鉗夾住,剛抬起肩,便重重跌回地面。
陸沉按住他:「別動。」
「殺了我吧。」裴淵的聲音很輕,「現在動手,省得我再落回他手裡。」
陸沉沒接話,低頭查看他胸口的蛇紋。
蛇噬煞氣已經失去了原本的秩序,黑線不再沿著經脈流動,而是在心脈附近來回衝撞,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蛇。這不是好轉,是控制者暫時失去了牽引,煞氣正在自行崩解。
若放著不管,最多半個時辰,裴淵的心脈便會被殘餘煞氣徹底堵死。
「你聽見了?」裴淵問。
「什麼?」
「它說話。」
陸沉沒有回答。裴淵望著坑底,眼神里有一絲尚未散盡的震動:「吞月犼說,它不守了。」
「嗯。」
「那你還要再回歸墟城?」
「要的,但不是現在。」
「你真的不怕先生?」
陸沉將三根金針捏在指間:「我說怕有用嗎?」
裴淵沉默。
陸沉低頭扎針。第一針落在裴淵胸口,第二針落在鎖骨下方,第三針卻沒有繼續往心脈走,而是被他夾在兩指間,停在裴淵眉心上方。裴淵察覺到他的動作,聲音緊了幾分:「你要做什麼?」
「切斷引線。」
裴淵的瞳孔縮了一下。
陸沉抬手,指尖沿著他眉心向後腦方向划過。
普通人看不見的,在陸沉的感知里,裴淵的神識深處正懸著一根黑線。它從眉心貫入識海,穿過神識屏障,最後延伸向歸墟城中央。那根線極細,卻牢牢扎在裴淵的魂魄上。
之前,先生正是靠這根線控制他的身體,裴淵只要生出違抗的念頭,黑線便會收緊,蛇噬煞氣也會跟著發作。
「別碰它。」裴淵忽然抓住陸沉手腕,力氣已經很弱,手指卻像鐵箍一樣扣著,「碰斷了它,我會死。」
「不斷,你也會死。」
「至少能拖幾天。」
「你覺得自己還剩幾天?」
裴淵沒說話。陸沉掰開他的手指,將他的手按回地面:「別亂動。」
「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
「我知道。」
「那是先生留在我神識里的印記。三十二年了,它和我已經連在一起。」
「所以我才要從裡面來解。」
陸沉將第三根金針緩緩刺入裴淵後腦。針尖觸及皮膚的一刻,裴淵全身驟然繃緊,他沒有叫出聲,手背上的青筋卻根根凸起。胸口蛇紋像被驚醒,猛地向頸部竄去。
陸沉另一隻手按住他的心口,青黑真氣同時進入三處穴位,青色真氣護住裴淵神識,黑色真氣沿著那根無形引線逆流而上。
下一刻,陸沉眼前一暗。
他進入了裴淵的識海。
這裡沒有山,沒有天空,只有大片灰白的雪。雪夜被封在其中,小小的裴淵跪在雪地里,肩膀單薄,身前倒著一個男人。男人胸口沒有明顯傷口,身體卻已經失去了溫度。
那時的裴淵還不到六歲。他跪在屍體旁邊,伸手去推父親的肩膀:「起來。」
沒有回應。
「你不是說,等雪停了就走嗎?」
雪落在男人臉上,很快蓋住了他的眉眼。裴淵不停地擦,擦乾淨,又落滿,直到一道灰白身影站在雪地盡頭。那是先生,他沒有走近,只將一縷黑線送入少年裴淵眉心。
少年倒在雪裡,從那以後,他便再也沒有離開過先生的掌控。
陸沉順著黑線向前。雪地、少年、父親的屍體逐漸變得模糊,黑線穿過一重重記憶,最後扎入一面漆黑的石壁。石壁另一端是歸墟城,那道投影曾經站在那裡,借著黑線看著裴淵,也借著黑線向他傳遞命令。
陸沉抬手按住黑線。
「你不能碰它。」先生的聲音從石壁後傳來,「他屬於我。」
「人不屬於誰。」
「他是我的刀。」
「刀也會斷。」
黑線驟然收緊。裴淵在識海中發出一聲悶哼,少年時期的記憶被黑線捲起,父親的臉、雪夜的氣味、那句沒有說完的話,全都被拉向石壁。陸沉五指一扣,將那些記憶護在身後。
「你想毀掉他的記憶?」
「沒有記憶,他才不會痛。」
「你是在替他決定?」
「痛苦會讓人背叛。」
「那是因為你給他的只有痛苦。」
石壁後沉默了片刻。隨後,黑線里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某種力量正在遠處撥動琴弦。裴淵的識海驟然塌陷,黑色風暴從四面八方湧來,化作無數鋒利的碎片朝陸沉撞去。
每一片碎片裡,都是裴淵曾經執行過的命令——雪夜殺人,荒墟追捕,屠村,還有無數張在刀鋒下驚恐的臉。
裴淵的神識被這些記憶壓得幾乎抬不起頭。
「殺了我吧。」他的聲音從風暴深處傳來,「陸沉,別救了。」
陸沉沒有去看那些碎片。他知道,那些不是裴淵全部的人生,那只是先生留給他的部分。一個人若只剩下被命令、被利用、被迫傷害別人的記憶,確實很容易相信自己只配去死。
陸沉抬手一揮,青黑真氣在雪地中鋪開,將那些記憶隔開。
「裴淵。」
「……」
「你父親死後,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風暴沒有停。陸沉繼續問:「不是替先生殺人。是更早之前。」
雪地深處,一道模糊的影子浮現。少年裴淵跪在屍體旁,伸手把父親臉上的雪擦乾淨,隨後脫下自己的外衣,蓋住了父親的身體。那件衣服太小,只能遮住一半,可少年仍然一遍遍整理衣角,仿佛這樣便能讓父親體面一些。
陸沉看著那道影子:「你還記得?」
裴淵沒有回答。
「你不是從那天開始就變成了刀。」陸沉抬手抓住黑線,「你只是沒能把自己從那場雪裡帶出來。」
黑線瘋狂掙扎。石壁後,先生的聲音終於帶上了怒意:「放開他。」
「你怕什麼?」
「他會死。」
「死的是你不想要的刀,還是你不敢面對的人?」
黑線猛地繃直。陸沉五指用力,青黑真氣順著引線逆流而上,直入遠方。那端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歸墟城中央,某座陣盤上的符文接連熄滅。裴淵胸口的蛇噬煞氣失去源頭,開始向四肢潰散。
陸沉抓住這一瞬間,九轉訣第五層全力運轉。青色真氣化作細針,刺入黑線與裴淵神識連接的位置。他沒有斬斷黑線,而是先將黑線從裴淵的神識中一點點拔出。
每拔出一寸,裴淵的身體便抽搐一下。現實中,裴淵的手指在地面刮出數道痕跡,喉嚨里壓著痛苦的聲音,臉上的蛇紋從耳側慢慢退回頸部。
「忍住。」陸沉說。
裴淵勉強睜眼:「我忍了幾十年。」
「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次是為了你自己。」
黑線終於從裴淵識海里脫出大半。先生的聲音再次響起:「裴淵,回來。」
裴淵身體一顫。那句話他聽了幾十年,每一次聽見,都會下意識低頭等待命令。可這一次,他沒有動。
陸沉按住他的後腦,低聲道:「看著它。」
裴淵望向識海盡頭。黑線連著那面石壁,石壁之後,先生的投影若隱若現,依舊看不清臉,卻透出一股熟悉的壓迫感。
「回來。」先生又說。
裴淵的嘴唇發白。陸沉沒有替他回答,他只是將那根黑線送到裴淵面前:「自己選。」
裴淵盯著黑線,呼吸越來越急。選擇留下,意味著先生仍能控制他。
選擇切斷,意味著三十二年來的依賴、恐懼和力量都會一起失去。他可能活不下來,就算活下來,也不再是過去那個強大的蛇使。
裴淵伸出手,指尖觸到黑線時,整片雪地都在震動。他看見父親倒在雪中,看見自己跪了整夜,也看見先生站在遠處伸來的那隻手。
那隻手給過他藥,給過他力量,也給過他活下去的理由。可那隻手同樣拿走了他的名字、他的選擇和人生。
裴淵閉上眼:「我不回去。」
黑線驟然收緊。
「我說,我不回去!」
他雙手抓住黑線,猛地向後一扯。陸沉同時出手,金針在現實中震鳴,青黑真氣凝成一柄無形短刃,沿著黑線與神識交接的位置斬下。
沒有巨響,只有一聲細微的斷裂聲。
啪。
黑線從裴淵識海中斷開。遠處石壁之後,先生的投影向後晃了一下,隨即化作黑霧消散。
現實中,裴淵猛地睜眼。一口黑血從他嘴裡吐出,胸口翻湧的蛇噬煞氣失去牽引,像退潮一樣向外散去。覆蓋臉頰的蛇紋迅速淡化,最後只剩下一道淺黑色痕跡,停在頸側。
陸沉拔出後腦金針,又將胸口三針依次取下。
裴淵的身體軟了下去,盯著陸沉,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為什麼救我?」
陸沉擦去針尖上的血跡:「你是銜尾蛇的蛇使。」
「知道還救?」
「蛇使是你做的事,不是你這個人。」
裴淵怔怔看著他。
陸沉收起金針,站起身:「你現在自由了。」
裴淵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蛇噬煞氣沒有消失,只剩下少量殘留,暫時沉寂在心脈邊緣。先生的引線斷了,它不再受外力驅使,卻仍需慢慢清除。
「自由……」他念了一遍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認識它。
陸沉轉身,朝塔門方向走去。裴淵在身後問:「你要去哪?」
「離開歸墟城。」
「你不進城了?」
「我還沒準備好,。」陸沉回頭看了一眼坑底。吞月犼伏在那裡,六隻眼睛已經閉上兩隻,剩餘四隻仍透過黑暗望著他。
三十層封靈印只是開始。先生的投影已經被驚動,歸墟城裡也會很快知道鎮荒塔出了變化。陸沉若繼續硬闖,便等於把自己送進對方準備好的陣勢。他需要回到外面,統一戰線還沒有真正完成。城門之前,先收網。
陸沉走到塔門口,忽然停下。裴淵仍坐在地上,望著自己的雙手。
「你不跟我走?」
裴淵抬頭:「去哪?」
「雷部。」
那兩個字落下,裴淵的神情出現了片刻空白。陸沉看著他:「雷部仍然是你的家。」
裴淵的手指緩緩蜷起:「他們不會讓我回去。」
「雷垣會。」
「他恨我。」
「恨你的人是焦七他們,不是雷垣。」
裴淵垂下眼:「我殺過雷部的人。」
「所以你更該回去看看。」
「回去送死?」
「至少比留在這裡等先生重新接上線強。」
裴淵望著塔外昏暗的荒原。那裡沒有城牆,沒有命令,也沒有那道永遠懸在頭頂的黑影。他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心跳,很亂,卻是自己的。
裴淵撐著斷刀站起身,身體搖晃了幾下,最終沒有倒下:「我回去。」
陸沉點頭:「記得走雷部舊礦道。」
「你呢?」
「我先去山部。」
裴淵看著他的背影:「陸沉。」
陸沉停步。
「謝謝。」
陸沉沒有回頭:「別急著謝。」
「還有什麼?」
「活著回雷部。」
裴淵握緊斷刀,朝著與陸沉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適應一副重新屬於自己的身體。走出鎮荒塔十餘丈後,他停下來,回頭望向那座被黑霧籠罩的古塔。
坑底,吞月犼的聲音傳來:「回家吧。」
裴淵的肩膀輕輕一震。他沒有回答,只抬手按了按胸口,轉身走進荒原。
陸沉站在塔門前,看著那道黑袍身影消失在霧裡。隨後,他抱起小金,縱身躍上石壁外的高坡。歸墟城的輪廓藏在遠處,城牆上的兩輪暗月沒有光,卻像兩隻沉默的眼睛,注視著整個荒墟。
陸沉回頭看了一眼鎮荒塔。吞月犼仍在裡面,裴淵已經離開,接下來,該輪到他了。
七部的力量還很分散,人員、糧食、礦脈和修煉法門也遠沒有穩固,可他們已經不再是任人驅使的部落。
陸沉擰動車把。電動車沿著荒原小路衝出,青黑氣膜貼著車身展開,擋住撲面而來的煞氣。
小金蹲在車頭,朝歸墟城方向齜了齜牙。
陸沉看著前方。「我們先回山部。」
荒原深處,七道本源氣息彼此呼應。一張針對歸墟城的網,正在黑暗中緩緩收緊。
而同一時刻,清溪谷卻靜得溫柔。
舊院,佳佳正坐在溫養陣上打坐。小小的身子裹在燈光里,呼吸平穩,眉目舒展。忽然,她整個人都鬆弛下來,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像在夢裡見到了什麼歡喜的事。她自己並未發覺。
蘇晚寧站在一旁,看得清楚。
她看見佳佳身上浮起一層柔和的白光,那光極淡,卻並不飄散,隱約從古井方向緩緩漫來,將小姑娘整個人輕輕罩住。
緊接著,蘇晚寧體內的月白氣機猛地一跳,隨即生出一股極其穩定的回應,溫潤綿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強烈。
她抬眸望向古井方向,眼底有光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