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寧身子還虛，剛一起身，腳下便晃了一下。
陸沉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力道不重，只等她站穩，便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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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寧低聲道：「沒事。」
陸沉看了眼她的臉色，語氣沒什麼商量餘地：「今天只送到幼兒園門口，回來繼續休息。」
蘇晚寧點頭：「好。」
周桂英站在旁邊瞧著，眼底又有些發紅。她忙把那點酸意壓下去，笑著催佳佳：「行了行了，先別管大人休息不休息。孩子上學不能遲到，佳佳，快洗臉，奶奶給你梳頭。」
內谷小院很快熱鬧起來。
柳若蘭端來熱水，又把豆漿溫好。佳佳站在小盆邊，袖子挽得高高的，拿濕帕子往臉上一抹，抹完立刻轉頭去看蘇晚寧。
蘇晚寧忍不住笑了下：「還沒洗乾淨。」
佳佳眨巴著眼：「哪裡？」
蘇晚寧接過帕子，彎腰替她擦了擦臉頰，又擦了擦鼻尖。她動作很輕，也有些生疏。她沒有照顧過這麼大的孩子，從前在黑階里想過千百次佳佳長大的樣子，可真到了眼前，連給孩子洗臉這種小事，都要一點一點學。
佳佳倒是乖得很，小臉仰著，眼睛一直盯著她，像少看一眼都虧。
蘇晚寧被她看得心口發軟，輕聲問：「怎麼一直看媽媽？」
佳佳小聲說：「我想記住。」
蘇晚寧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周桂英在旁邊聽見，忙轉身去柜子里翻裙子，嘴裡念叨著：「哎喲，小花裙子放哪兒了，奶奶這腦子，昨晚還瞧見來著。」
她翻柜子的動作慢了些。
像是怕一回頭，又忍不住掉眼淚。
沈素心過來換藥時，佳佳已經乖乖坐在小凳子上，等周桂英給她梳頭。蘇晚寧換好了衣裳，坐在一旁，臉色還白，卻比昨夜多了些人氣。
沈素心一進門，眉頭就皺起來：「下地了？」
陸沉道：「只送到門口。」
沈素心沒理他，徑直走到蘇晚寧面前，伸手搭上她的脈。屋裡一下安靜了些，只有梳子輕輕穿過頭髮的聲音。
片刻後，沈素心眉頭才鬆了一點。
「氣血還是虛，不過比昨晚順多了。」
她收回手，話說得乾脆：「送完孩子就回來，不許久站，更不許趁著氣機順，偷偷沖關。」
蘇晚寧有些無奈：「你們清溪谷的大夫，都這麼嚴嗎？」
沈素心瞥了陸沉一眼：「主要是病人不省心，大夫只能嚴點。」
陸沉沉默片刻，沒有反駁。
柳若蘭在旁邊笑出了聲：「沈大夫這話說得對。谷里最不省心的，一個陸沉，一個余小姐，現在又多了個你。」
蘇晚寧怔了一下，也跟著笑了。
笑意很淡，可屋裡的人都瞧見了。
佳佳坐在小凳子上，今天格外乖。平時最怕梳頭，稍微扯到一點就要哼哼兩聲，今天卻一聲不吭，只時不時從銅鏡里偷瞧蘇晚寧。
蘇晚寧也在看她。
小姑娘穿上了那條有小花的裙子，頭髮紮成兩個小辮，辮梢繫著淡黃色發繩。她如今氣色比剛來時好了許多，眼睛也亮，只是小身板仍舊瘦，偶爾低頭時，還是能瞧出過去留下的那點小心和敏感。
蘇晚寧望著望著，心裡便疼得厲害。
佳佳從銅鏡里瞧見她神色不對，立刻轉過身，小聲問：「媽媽，我不好看嗎？」
蘇晚寧回過神，彎腰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臉：「好看。」
「那媽媽為什麼難過？」
蘇晚寧喉間一哽。
陸沉站在門邊，沒有開口。周桂英也停了手，梳子懸在佳佳發尾上，半天沒動。
蘇晚寧望著女兒，很認真地說：「因為媽媽覺得，佳佳長得這麼好，媽媽以前沒有陪著看，很可惜。」
佳佳想了想，伸手摸摸她的臉。
「那以後媽媽每天看。」
蘇晚寧眼裡有水光，卻笑著點頭：「好，以後每天看。」
早飯很簡單。
軟粥，豆漿，幾碟小菜，還有專門給蘇晚寧留的藥膳湯。佳佳今天吃得比平時快，吃兩口就往門外瞄一眼，恨不得立刻牽著爸爸媽媽出門。
周桂英怕她噎著，連聲勸：「你這孩子，幼兒園又不會跑。粥慢慢喝，別燙著。」
佳佳捧著小碗，小聲嘀咕：「可是爸爸媽媽會送我。」
周桂英一聽，哪還捨得說她。她扭頭擦了下眼角，又往佳佳碗裡添了半勺豆腐羹。
「那也得吃飽了去。吃飽了，才有力氣讓小朋友羨慕。」
佳佳眼睛一下亮了：「他們會羨慕嗎？」
陸沉替她把書包放到椅背上，答得很認真：「會。」
佳佳立刻挺直小背：「那我要吃完。」
蘇晚寧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又酸又暖。
這孩子要的從來不多，不過是一次爸爸媽媽一起送她出門。可就是這樣小小的一件事，她都像捧著寶貝一樣，捨不得漏掉半點。
余清婉過來時，正好撞見這一幕。
她手裡拿著昨夜標好的陣圖，本來是來找陸沉說外谷防線調整。一進門，便見佳佳穿得整整齊齊，牽著蘇晚寧的手，整個人亮得像要飛起來。
余清婉腳步停了一下。
佳佳一見她，立刻喊：「清婉姨姨！媽媽今天送我上學！」
余清婉笑了笑，走過去蹲下身，替她理了理裙角：「那佳佳今天一定很開心。」
佳佳用力點頭：「特別開心！」
余清婉抬手點了下她的小鼻尖：「到了幼兒園，可要好好跟老師打招呼。」
佳佳馬上說：「我會的。」
說完，她又小聲補了一句：「我還要告訴老師，我媽媽回來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蘇晚寧眼眶發熱，差點沒忍住。
余清婉先笑了：「可以告訴。」
她替佳佳把裙角撫平，聲音溫柔：「老師一定會替你高興。」
蘇晚寧望向余清婉。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
余清婉先開口，語氣還是溫和的：「外谷的陣圖不急，你先送佳佳。今天風不大，路上慢點。」
蘇晚寧輕聲道：「好。辛苦你了。」
余清婉笑意不深，卻很穩：「清溪谷的事，本來就是我該做的。」
陸沉看了她一眼：「回來再說陣圖。」
余清婉點頭：「我在院裡等你們，回來再說。」
這句話落得自然，也清楚。
蘇晚寧聽在耳里，並沒有不舒服。她只是比昨夜更明白，清溪谷能撐到今天，從來不是陸沉一個人撐起來的。這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她回來，不是要抹掉誰的位置，是要找到自己該站的地方。
佳佳已經急得拉了拉她的手：「媽媽，走啦。」
蘇晚寧低頭看她。
小姑娘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像把一整個清晨都裝了進去。
陸沉站在門邊，伸手替佳佳拿起小書包。周桂英跟在後頭念叨：「慢點走，別跑，路上有露水。」柳若蘭把溫好的豆漿裝進小壺裡，塞到佳佳書包側袋。沈素心還不放心，又沖蘇晚寧補了一句：「走半路累了就說，別硬撐。」
蘇晚寧一一應下。
她牽著佳佳，和陸沉並肩走出小院。
晨霧還沒散盡，青石板上帶著濕意，路邊藥草沾著露珠，外谷那邊已經有巡夜換班的人提著燈往回走。佳佳夾在爸爸媽媽中間，一隻手牽一個，走得很慢，像捨不得這條路太快走完。
走出幾步，她偷偷抬頭瞧了瞧蘇晚寧，又瞧了瞧陸沉，嘴角一點點翹起來。
「爸爸。」
「嗯。」
「媽媽。」
「嗯。」
佳佳抿著嘴笑，腳下踩著青石板，一蹦一蹦的。
「我今天有爸爸媽媽送了。」
蘇晚寧握著她的小手，胸口又酸又暖。
陸沉低頭看了女兒一眼：「以後也有。」
佳佳眼睛亮得更厲害：「拉鉤。」
她停下來，鬆開兩人的手，伸出小小的尾指。
陸沉很認真地勾上去。蘇晚寧也伸出手，輕輕勾住佳佳另一邊的小指。
佳佳一字一頓，念得格外鄭重：「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蘇晚寧看著她：「嗯，不變。」
陸沉也道：「不變。」
晨光從谷口照進來，落在三個人牽在一起的手上。
遠處，幼兒園的方向隱約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佳佳抬頭望過去，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她終於也有爸爸媽媽一起送了。
不是夢裡，也不是偷偷羨慕別人。
是她一睜眼，就能牽住的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