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寧問:「清溪谷是什麼樣的地方?」
陸沉想了想。
「那是一個老山谷,荒地,原先陸家的地,被趙家占了幾十年。」
蘇晚寧看著他。
陸沉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現在有藥田,有溪水,有豆腐坊,有療養中心,還有幾層陣法。」
蘇晚寧唇邊動了一下。
「聽起來不像世家舊地。」
「本來就不是給世家看的。」
陸沉道:「對外是藥膳療養,對內是家。」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讚 】
家。
這個字落在石室里,比殘燈的光還暖一點。
蘇晚寧低頭看著掌心的小玉牌,像是很久沒有聽見過這樣尋常的說法。
於是陸沉把清溪谷一點點講給她聽。
他說周桂英還在,身體比以前好了一些,只是這些年擔驚受怕,很多舊事都壓在心裡。佳佳現在住在內谷小院,晚上睡覺有人守著,白天會在院子裡曬太陽,有時候跟著柳若蘭去豆腐坊,看熱氣從鍋里冒出來。
他說柳若蘭撐著谷里的煙火氣,誰忙到忘了吃飯,她都能罵兩句,再把熱湯端過去。
他說沈素心守診室,針法越來越穩。黑水坳那晚,她一個人在醫院護住了七個孩子。後來陸沉昏迷三日,也是她守住了他的經脈。
他說高兵懂工程和機關,魏虎守院門,趙二狗守後路。趙二狗以前做過錯事,現在一點點還帳,嘴笨,卻肯拿命守該守的地方。
說到余清婉時,陸沉停了一下。
蘇晚寧看了他一眼。
她很敏銳。
哪怕剛從鎖心台出來,哪怕傷勢未愈,她仍然捕捉到了這一下停頓。
陸沉沒有迴避。
「余清婉是清溪谷現在很重要的守陣人。」
他語氣平靜。
「她懂陣法,心細,也敢擔事。清溪谷幾次出事,她都在。這次我們離谷來救你,路上她出了很多力。」
蘇晚寧安靜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殘燈火光落在她臉上,映得她神情有些淡,卻不鋒利。
過了片刻,她問:「她喜歡你?」
陸沉沉默了一息。
這個問題,比黑霧抓腳踝還難處理。
蘇晚寧看見他的反應,反倒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帶著疲憊,卻沒有尖刺。
「我明白的,你不用急著答。」
陸沉看著她。
蘇晚寧低頭看著手裡的小玉牌。
「我被困這些年,不是讓所有人都停在原地等我的。」
她聲音很輕,卻清醒。
「佳佳能活下來,你能走到這裡,清溪谷能撐住,一定不是靠你一個人。」
陸沉沒有說話。
蘇晚寧繼續道:「能有人替你守家,是好事。」
她停了停,眼裡有一瞬複雜,很快又沉下去。
「當年那件事,你和我都是被推進去的。沒誰欠誰。你把佳佳養得這麼好,她把你當父親,那我跟你能走到哪一步,往後再說。」
她握住玉牌。
「重要的是佳佳。」
「咱們的孩子。」
「這一點,我從來沒弄錯過。」
陸沉喉間有些發澀。
蘇晚寧又道:「至於余小姐,佳佳喊她姨,她對佳佳好,也護過清溪谷。大家都是過日子的人,誰的苦都不比誰少。」
她看向陸沉。
「等我緩過來,我自己去跟她道聲謝。」
陸沉看著她,一時沒有開口。
這一刻,他更清楚地意識到,蘇晚寧不是普通被困多年的女人。
她是蘇家嫡女。
是能在黑階里撐到最後一口心血不散的人。
她會痛,會難過,也會有自己的情緒。可她不會把真正該恨的人放在一邊,先去為難那些替她護過女兒、守過家的人。
過了一會兒,蘇晚寧伸出手,輕輕搭在陸沉手背上。
她的指尖很涼,還帶著針傷後的細顫。
陸沉沒有抽開,也沒有反握太緊。
兩股溫度在殘燈下交了一下,不算熱,卻算是通了。
蘇晚寧沒有看他,只說:「她護佳佳護得好,那就是我欠她的人情。」
「咱們以後慢慢還,行不行?」
陸沉道:「行。」
蘇晚寧眼睫動了一下,慢慢鬆開手。
回去以後的事,回去再說。
人先到齊,日子再慢慢過。
她抬眼看他。
「還有沈素心、柳若蘭、你母親,所有護過佳佳的人,我都該謝。」
陸沉道:「回去以後,你自己跟她們說。」
蘇晚寧怔了下。
回去。
這個詞像一盞燈,把她眼底最深處的寒意照散了一點。
她輕聲問:「佳佳喜歡什麼?」
陸沉想了很久。
這個問題反而讓他沉默更久。
因為佳佳喜歡的東西太少了。
或者說,她以前沒有資格喜歡太多東西。
後來到了清溪谷,她才一點點學會表達自己想要什麼。
「喜歡甜湯。」
陸沉道:「若蘭姐煮的,她最喜歡。每次喝得很慢,像怕喝完就沒了。」
蘇晚寧眼眶又紅了一點。
陸沉繼續道:「喜歡摸玉。她不懂什麼陣法材料,只是摸過的玉會變得溫潤些。」
他說到這裡,語氣沉了些。
「但我不讓她亂碰。她還小,不該被人當成什麼能力。」
蘇晚寧立刻點頭。
「對。」
陸沉又道:「她喜歡聽人說,我會回來。」
蘇晚寧握著玉牌的手顫了一下。
陸沉看著她。
「以後,她也會喜歡聽人說,媽媽會回來。」
蘇晚寧閉上眼。
這一句話,比昨夜確認佳佳氣息時還重。
氣息只是告訴她,孩子還活著。
而這句話告訴她,她還有機會成為母親。
不是夢裡那個漂亮阿姨。
不是黑暗裡遠遠看著孩子的影子。
是真正站到佳佳面前,慢慢學會怎麼抱她、怎麼哄她、怎麼告訴她這些年不是不要她的母親。
蘇晚寧聲音很輕。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陸沉道:「慢慢來。」
她睜眼看他。
陸沉把一枚銀針收回針囊,語氣平靜。
「她怕生。剛開始可能會躲,也可能不知道怎麼叫你。你別急。」
蘇晚寧點頭。
「我不急。」
她低頭看著玉牌,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遠在清溪谷的小女孩說。
「我慢慢學。」
石門外,黑霧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遊了回來。
它沒有撞門,只是在很遠的舊道里盤旋,偶爾傳來一兩聲細細啼笑。
溫養陣青光亮著,把那些聲音擋在門外。
陸沉重新替蘇晚寧換藥。
這一次,蘇晚寧沒有硬撐到一聲不吭。針意被拔出時,她眉頭蹙起,呼吸亂了一瞬。陸沉放慢動作,青氣護住她心脈,灰白氣線把殘留鎖紋一點點挑出。
蘇晚寧看著他低頭施針的側臉,突然道:「你變了很多。」
陸沉沒抬頭。
「哪裡變了?」
「以前學校的時候,聽說你學習好,也倔,挺能打,但沒這麼沉。」
陸沉手中銀針停了半息。
在學校時,蘇晚寧還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大小姐,兩人的世界本該沒有交匯點。
蘇晚寧道:「以前你只會打架。現在你會先想後面有多少人等著你。」
陸沉把銀針拔出,針尖帶出一絲暗紅殘意。
「人多了。」
蘇晚寧輕聲道:「家大了。」
陸沉沒有否認。
他把那絲殘意用灰白氣線斬散,又替她重新包好傷口。
「清溪谷不只是我的家。很多人把命放在那裡。」
蘇晚寧看著他。
「那就更要回去。」
陸沉抬眼。
蘇晚寧握緊小玉牌,眼神比醒來時定了許多。
「我要見佳佳。」
「也要看看你說的那個家。」
陸沉點頭。
「會回去。」
蘇晚寧看向石門外。
「但出去之前,你還想去陸家舊營。」
陸沉不意外她能猜到。
「周老給的地圖上,還有青紋井深倉和斷燈哨。那裡可能有陸家留下的東西,也可能有出去的舊路。」
蘇晚寧思索片刻。
「青紋井可以去。」
陸沉看她。
蘇晚寧道:「我在黑階里聽蘇文禮提過一次。他說青紋井下面可能有陸家舊倉,但蘇家找不到真正入口。若那裡還沒被他們打開,裡面應該有能穩舊路的東西。」
陸沉問:「斷燈哨呢?」
蘇晚寧語氣淡了些。
「斷燈哨被王家翻過。可王家人只認墳土,不懂陸家舊營的藏法。他們未必拿到真正核心。」
陸沉緩緩點頭。
這正是下一步。
療傷。
取物。
找舊路。
離開試煉場。
不是現在殺回鎖心台。
蘇晚寧看出他的判斷,輕聲道:「你想報仇。」
「想。」
陸沉沒有否認。
「但不是現在。」
蘇晚寧道:「現在回去,蘇文禮、謝長松、洛雲旗、王陰槐都會等著你。黑霧也醒了。你若殺進去,就算能殺幾個人,也會被鎖心台核心拖住。」
陸沉看著她。
蘇晚寧道:「而且我現在還不能陪你打。」
這句話說得很直。
她沒有逞強,也沒有說自己可以。
陸沉反而笑了一下。
很淡。
「這倒像你。」
蘇晚寧挑眉。
「像我什麼?」
「清醒。」
蘇晚寧安靜片刻。
「在黑階里,不清醒的人活不到現在。」
兩人沒有再說話。
溫養陣的青光從石榻下緩慢流過,替蘇晚寧一點點穩住經脈。陸沉靠在旁邊,閉目調息,卻始終留著一縷神識在石門外。
半個時辰後,蘇晚寧再次睡了過去。
這一次,她睡得比昨夜安穩些。
小玉牌仍被她握在手裡。
陸沉坐在燈下,看著周老給的地圖,把青紋井、斷燈哨、北側舊門三個位置重新記了一遍。
真正的危險還在後面。
黑霧沒有散。
鎖心台核心已經被蘇文禮強行觸動。
謝、洛、王三家也不會讓他們輕易離開。
可舊營里這一點燈光,還是讓他心裡某根繃到快斷的弦,稍稍鬆了一寸。
蘇晚寧還活著。
佳佳還在等。
他們必須回去。
陸沉抬手,將殘燈的火苗撥正。
燈光穩了一些。
石室里,那塊小玉牌在蘇晚寧掌心裡泛著淡淡暖意。
像遠在清溪谷的孩子,隔著黑階和舊路,輕輕牽住了母親的手。
就在這時,陸沉膝上的舊地圖泛起一點青光。
不是斷水台。
是青紋井深倉的位置。
那一點光亮了又滅,像有人在黑暗深處,敲了一下多年無人開啟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