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沒有繼續往舊院深處走。
三陣歸位後,地底傳來的那兩聲沉響,已經說明陸家舊地下面還有更深一層。
可地氣不夠,修為不夠,鎮血釘也不在。
強開,只會把好不容易醒來的一口氣重新折斷。
他把剩下的五塊靈石收好,讓余清婉在舊院入口又補了一層遮掩陣。高兵帶人檢查通道支撐,確認石階和臨時繩索還能撐住下一次進出。沈素心重新看了魏虎和幾個安保隊員的傷,衛青嵐則把舊院結構壓成一份模糊檔案。
不寫佳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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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寫靈石。
不寫溫養陣。
不寫陸家傳承細節。
檔案里只有一句話:清溪谷後山老槐溝存在異常地下結構,疑似歷史遺留封閉空間,需進一步排查生態與地質風險。
這句話,能擋外面的手續。
也能騙一部分該被騙的人。
等眾人從老槐溝退出來時,石門已經重新合上。斷碑上的青光收盡,老槐樹下還是亂石、枯葉、半截殘碑。
從外面看,一切都沒變。
可陸沉知道,不一樣了。
陸家舊地醒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很淺,卻已經足夠讓黑暗裡的東西聞到味。
剛走出後山第二道木樁線,孫磊就迎了上來。
他臉上沒有平日的嬉笑,手裡拎著一個灰頭土臉的中年男人。
那人穿著舊夾克,背著破竹簍,褲腳全是泥,臉上沾著草屑和土,看起來像個進山採藥的山民。
可他的雙手被反剪在背後,膝蓋上有新鮮泥印,明顯剛被按倒過。
「陸先生,人抓到了。」
孫磊把人往地上一推。
「這傢伙繞著後山木樁線轉了三圈,嘴上說採藥,竹簍里連根像樣的藥草都沒有。」
趙二狗從後面跑過來,氣還沒喘勻:「陸哥,他不是亂走。他每次都停在能看見老槐溝的地方,還蹲下去扒土。我一看鞋印就不對,跟孫磊一前一後把他堵住了。」
孫磊補了一句:「他鞋底沾著斷碑那邊的暗紅泥。」
陸沉目光落到男人鞋底。
鞋縫裡嵌著一層暗紅色濕泥。
那種泥,普通山地不會有。
只有斷碑附近被血紋封脈浸染多年的土,才會帶這種沉暗的紅。
中年男人立刻喊冤:「誤會!真是誤會!我就是個採藥的,聽說清溪谷這邊藥材好,想進山碰碰運氣,哪知道走錯地方了。」
魏虎冷笑。
他一腳踢翻竹簍。
竹簍里滾出兩把爛草、一把短鏟、半塊干饅頭,還有一隻空布袋。
別說藥材。
連像樣的草根都沒有。
趙二狗蹲下翻了翻,嘴角一扯:「裝採藥也裝得像點。這幾根草是路邊薅的吧?」
中年男人臉色僵住:「我……我剛進來,還沒採到。」
陸沉沒有跟他廢話。
「素心。」
沈素心走上前。
中年男人見她是個女人,表情立刻換了,裝出一副受驚過度的樣子:「姑娘,我真沒幹啥。你們這麼多人抓我一個老實人,這不合適吧?」
沈素心面無表情:「伸手。」
「我沒病。」
「伸手。」
她聲音不大,卻沒有商量餘地。
中年男人還想縮手,魏虎一把按住他的肩。
「讓你伸就伸。」
中年男人只能把手腕遞過去。
沈素心兩指搭脈。
片刻後,她抬頭看向陸沉:「脈象不對。氣血很虛,但不是常年採藥人的虛。他服過安神類藥物,劑量不小,應該是為了壓心跳和緊張。」
中年男人臉色當場變了。
真正誤入山裡的採藥人,不會提前服藥穩心神。
余清婉走過來:「搜身。」
中年男人急了:「你們憑什麼搜我?我又不是犯人!」
魏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現在不是,等會兒就不一定了。」
余清婉示意旁邊的人動手。
衣領、袖口、腰帶、鞋底,很快被查了一遍。
沒有手機。
沒有證件。
沒有明顯的世家信物。
只有貼身內袋裡,藏著一片薄薄的銅葉。
銅葉只有兩指長,薄如蟬翼,邊緣磨得鋒利,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細紋。乍一看像普通舊銅片,可余清婉剛拿到手,臉色就沉了。
「洛家的東西。」
中年男人身子一僵。
陸沉看向余清婉:「認得?」
「觀氣銅葉。」余清婉把銅葉夾在指間,「洛家外圍探子常用的小玩意兒。不能破陣,也不能傷人,但能感應地氣波動,尤其適合判斷某個地方有沒有舊陣復甦的跡象。」
衛青嵐也走上前,目光落在銅葉上:「有暗記?」
余清婉指著銅葉尾端一處幾乎看不見的折紋。
「這裡。洛家的觀氣紋喜歡藏在邊角,外人很難認。」
陸沉接過銅葉。
銅葉入手冰涼,裡面沒有靈氣,只有一絲很細的牽引紋路。
他以九轉真氣輕輕一探。
銅葉表面的細紋亮了一下。
方向正指老槐溝斷碑。
余清婉聲音發沉:「它已經感應到斷碑那邊的地氣變化。」
陸沉看向中年男人:「還說自己是採藥的?」
中年男人額頭冒出冷汗:「我……我撿的。」
魏虎差點被氣笑:「撿的?你咋不說是山神爺親手塞你兜里的?」
趙二狗也冷哼一聲:「你撿東西還挺會撿,專撿洛家的觀氣銅葉。」
男人咬著牙不說話。
陸沉把銅葉收起。
「帶他過去。」
魏虎一把提起中年男人。
男人臉色頓時白了:「你們要幹什麼?我都說了我是誤入……」
話沒說完,人已經被拖向老槐溝。
他們沒有進入舊院,只把人帶到斷碑外圍。
一靠近老槐溝,那股死寂又壓了下來。
中年男人明顯慌了。
他的呼吸亂了,腳步也開始發虛,眼睛一直往斷碑方向瞟,像那裡不是一截石頭,而是一張隨時會吃人的嘴。
陸沉全看在眼裡。
等到了斷碑十步外,他取出銅葉。
銅葉在他掌心裡發熱。
不是被陽光曬熱,而是內部紋路被地氣牽起後的熱。
余清婉盯著銅葉:「它在確認。」
陸沉把銅葉舉到中年男人面前。
「確認什麼?」
中年男人嘴唇發抖:「我不知道……」
陸沉語氣平靜:「你不知道,我就把你按到斷碑上試試。」
中年男人臉色大變:「不!」
這一聲,已經露了底。
魏虎嗤笑:「你不是採藥的?怕一塊破碑幹啥?」
中年男人死死盯著斷碑,喉結上下滾動。
陸沉問:「誰派你來的?」
男人咬緊牙關。
陸沉沒再問,只抬手示意魏虎。
魏虎立刻把人往斷碑方向拖。
中年男人終於崩了:「我說!我說!」
魏虎停手。
男人大口喘氣,臉色白得像紙:「我真的只是拿錢辦事。有人給了我這片銅葉,讓我到清溪谷後山轉一圈。他說不用進谷,也不用靠太近,只要看銅葉有沒有發熱。」
陸沉問:「還說了什麼?」
「他說……如果銅葉發熱,就記下位置。如果看見青光亮起,就立刻回報。」
余清婉臉色發緊:「青光?」
他們剛才開啟舊院,石階亮起的正是青光。
洛家要確認的不是普通地氣波動。
而是陸家舊地是否甦醒。
衛青嵐開口:「給你銅葉的人長什麼樣?」
中年男人搖頭:「不知道。他戴帽子,戴口罩,聲音壓得很低。錢是提前打到我卡里的。我真不知道他是誰。」
魏虎冷聲道:「不知道還敢來?」
男人哭喪著臉:「我以為就是幫人看看風水。哪知道你們這山里這麼邪門。」
趙二狗在旁邊接了一句:「你扒斷碑邊上的土,也是看風水?」
男人臉色一僵。
陸沉看著他。
男人撐了片刻,終於低下頭:「那人說,如果看見舊碑,就取一點碑下的土。帶回去,另給十萬。」
魏虎一腳踹在他腿彎上。
男人跪倒在地。
「你還真敢拿!」
陸沉看向斷碑底部。
碑下血紋泥,能暴露封脈氣息。
洛家要土,不只是確認青光,還想通過血紋泥判斷封陣鬆動到了哪一步。
這個探子不聰明,卻也不蠢。
他不闖門,不靠近陣眼,只遠遠取土、測氣、確認青光。
真正蠢的是他不知道,這座山不是普通風水地。
也不知道自己被派來探的,是一條陸家舊路。
陸沉沒有繼續審。
這種外圍探子知道的有限。
真正有價值的是銅葉、任務內容,還有那條藏在後面的探路鏈。
「帶回去。」
他看向衛青嵐。
「交給你審。」
衛青嵐點頭:「我來。」
一行人返回清溪谷。
衛青嵐沒有在外谷審人,而是把人帶進一間臨時空屋。半個時辰後,她拿著審訊記錄走進內谷議事屋。
陸沉、余清婉、沈素心、高兵、魏虎都在。
衛青嵐把記錄放到桌上。
「他確實只是外圍人。以前替藥材商跑過腿,也替一些風水師看過山。這次有人通過中間人找到他,給了觀氣銅葉,讓他來老槐溝確認兩件事。」
她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銅葉是否發熱。」
「第二,後山是否出現青光。」
高兵問:「中間人能查到嗎?」
衛青嵐搖頭:「斷了。錢走空殼帳戶,人也是臨時聯繫。他本人連上線聲音真假都說不清。」
魏虎罵了一句:「真滑。」
余清婉拿起桌上的銅葉:「洛家做事一向這樣。外圍套外圍,探子不知道上線,上線也未必見過真正主使。」
陸沉問:「還有別的消息嗎?」
衛青嵐沉默片刻。
「有。」
她拿出手機,調出一條剛收到的內部情報。
「京城隱江湖那邊已經有風聲了。」
屋裡一靜。
衛青嵐繼續道:「有人在傳,雲山縣清溪谷有陸家舊氣復甦。」
魏虎臉色當場變了:「這麼快?」
「不是今天才起的風聲。」衛青嵐看著手機上的情報,「更像是有人早就把消息放了出去,只差一個確認。」
余清婉緩緩吐出一口氣:「所以今天這片銅葉,不是來發現清溪谷的。」
陸沉接過話:「是來確認清溪谷。」
屋裡沒人再開口。
這比探子本身更麻煩。
說明有人很早就知道清溪谷後山不普通。
也說明第241章開門時泄出去的那一線舊氣,被人捕捉到了。
陸沉做了正確的選擇。
他打開舊路,讓舊院醒了一口氣。
可這盞燈一亮,外面的狼也看見了。
沈素心低聲道:「那清溪谷接下來……」
「會更熱鬧。」
陸沉聲音平穩。
洛家的探子只是第一隻探路的蟲子。
後面還會有更多人。
謝家。
王家。
蘇家旁支。
甚至那個藏在三家背後的「先生」。
清溪谷陸家舊氣復甦的消息一旦坐實,老槐溝就會被推到隱江湖眼前。
魏虎咬牙道:「陸先生,要不要把後山再封一層?」
「封。」
陸沉看向眾人。
「但不只是封。」
他指尖點了點桌上的銅葉。
「從現在開始,外谷照常運轉,療養中心繼續準備,藥田繼續出貨。安保隊加巡,後山禁區提高一級。」
高兵點頭:「我去安排木樁和暗哨。」
「外圍理由還是山體勘測。」陸沉道,「老槐溝三道線以外,不許任何外人靠近。」
余清婉道:「進谷名單我重新篩一遍。療養體驗客也要再查一層背景。」
沈素心道:「診室這邊,外來人員不許靠近內谷。護士我會重新交代。」
衛青嵐看著陸沉:「你不打算壓消息?」
「壓不住。」
陸沉看向後山方向。
「既然他們想看清溪谷有沒有陸家舊氣,那就讓他們看見一點他們該看見的。」
余清婉立刻懂了:「你想反釣?」
陸沉沒有否認。
「洛家想確認舊地醒沒醒,我也想確認,他們到底知道多少。」
他拿起那片銅葉。
指尖真氣一觸,銅葉上的觀氣紋亮了一下。
陸沉沒有急著毀掉它,而是翻到背面。
銅葉背面靠近葉脈的位置,有一道極淺的刻痕。
若不是他剛才用真氣探過,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余清婉湊近看了一眼,臉色一收。
「這不是洛雲旗的標記。」
陸沉看向她。
余清婉指著那道刻痕:「洛家年輕一代陣師喜歡在觀氣器上留自己的手記。這個痕,像洛家旁支里一個年輕陣師常用的記號。」
高兵沉聲道:「也就是說,這片銅葉不是洛雲旗親手放出來的?」
「不是。」
余清婉道:「至少不是明面上。」
衛青嵐接過銅葉看了看:「洛家內部也分層。外圍探子拿銅葉,年輕陣師放標記,再往上才可能是主使。」
陸沉看著那道淺刻。
外面的手,終於露出第一根指頭。
不是主使。
卻足夠順著摸上去。
他將銅葉放回桌上,聲音不重,卻讓屋裡所有人聽得清楚。
「他們派人來探路,就別怪我順著這條路摸回去。」
窗外,後山安靜如常。
老槐溝方向沒有風聲。
從這一刻開始,清溪谷和洛家的暗戰,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