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天京前，陸沉原本沒打算再見誰。該見的人見了，該知道的事也知道了。剩下那些東西，不是坐在院子裡多等兩天就會自己掉到他眼前的。
中午剛過，衛青嵐發來一條消息：「有空的話，跟我走一趟。」後面跟著一個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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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盯著手機看了兩秒，抬眼看向廊下。余清婉正靠在藤椅上曬太陽，身上披著薄毯，手裡捧著熱茶，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眉眼間還帶著一點病後的倦意。
「衛青嵐找我。」余清婉抬了抬眼：「去哪兒？」陸沉把手機遞過去。余清婉掃了一眼，眉梢一挑：「這個地方啊。」
「你知道？」
「知道一點。」她把手機還給他，語氣淡淡的，「這是他們在天京的一個分局點。明面上掛什麼牌子我不清楚，不過裡面肯定不只是普通辦公的人。」
陸沉收起手機：「去不去？」「去。」
余清婉低頭吹了吹茶，聲音不緊不慢，「衛青嵐這個人說話不怎麼好聽，但她背後的線是真的。她既然主動帶你去，說明不是臨時起意。這趟多半能讓你看到點以前看不到的東西。」
程曉在旁邊忍不住皺眉：「小姐，會不會不太穩妥？他們前腳剛把陸沉掛進特別行動局，後腳就帶他去分局。這是拉攏還是套底？」
余清婉笑了笑：「兩樣都有。」
她看了陸沉一眼，「不過沒關係。他這種人，別人想套，也得先看看自己手裡的繩子夠不夠結實。」
半小時後，衛青嵐的車停在院門外。
她今天沒穿外勤那套扎眼的衣服，一身黑色短外套配直筒長褲，頭髮依舊束得乾淨利落，整個人冷冷清清，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她下車後沒客套：「走吧。」
車子開出去一段，衛青嵐偏頭看了陸沉一眼：「余清婉沒跟你來？」
「沒有。」「她倒是放心。」
「她說你套不住我。」
衛青嵐怔了一下，隨即笑了，「這話像她說的。」
陸沉沒接，衛青嵐也沒再說話。
車開了將近四十分鐘，最後停在一片很普通的辦公區外。樓不高，灰白色外牆，門口有停車位，也有人進出。
如果只看外面，和其他行政樓、研究所、分公司沒什麼區別——沒有「特別行動局」的牌子，甚至連安保都不顯眼。
可陸沉剛一下車就感覺到了不對。不是殺氣，也不是真氣，而是一種很隱蔽的盯視——有人在看他，而且不止一道。
保安亭里坐著的中年人表面上在翻報紙，手指卻粗硬有力，眼神穩得不像普通保安。
不遠處抽菸的年輕男人，鞋跟磨損很輕，站位卻剛好卡住進出通道。
大廳前台低頭敲鍵盤的小姑娘，抬眼掃過來的那一下，也快得不像普通文員。
陸沉只看了兩眼便收回目光。
衛青嵐淡淡道：「看出來了？」「嗯。」「像不像普通辦公樓？」「像。」
「那就對了。」衛青嵐帶著他往裡走，聲音不高，「我們這種地方最怕的不是外面的人不知道，是外面的人一眼就知道。真要讓人站門口看一眼就能看出問題，這棟樓也沒必要再留了。」
進門時前台小姑娘抬頭看向衛青嵐：「衛姐。」「嗯，帶個人進去。」「登記嗎？」
「不用。」衛青嵐腳步沒停，「自己人。」
這三個字一出來，前台小姑娘立刻多看了陸沉一眼——不是冒犯，更像確認。
她像是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這人到底是哪條線新進來的，但沒多問，只點了點頭。
衛青嵐帶著陸沉進了電梯。電梯門合上，數字一層層往上跳。
衛青嵐忽然問：「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緊張嗎？」「不緊張。」「真不緊張？」
陸沉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語氣平靜：「我坐牢的時候，見過比這更悶的地方。」
衛青嵐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你這人，是真不會把天聊舒服點。」「我又不是來哄你的。」「也是。」
電梯在七層停下。門一開，外面並不是那種一眼看過去全是工位的辦公室，更像一個被拆開的指揮層。
一邊是玻璃隔開的會議室，一邊是半開放工位。牆上掛著天京全域地圖、幾塊電子屏、任務板，還有幾面寫滿時間線和節點的白板。
人不算多，可每個人的狀態都不一樣。有人在看資料，有人在接電話，有人坐著不動像是在等某個消息。但共同點也很明顯——他們都不像普通上班的人。
陸沉和衛青嵐剛一進來，離門最近的寸頭男人先抬了下頭。他三十來歲，胳膊很粗，正在拆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動作利索得像在拆槍。看見衛青嵐他咧嘴一笑：「喲，回來了？」
衛青嵐嗯了一聲。寸頭男人的視線落到陸沉身上，「這位就是你前幾天說的那個？很能打，也很能救人的那個？」
衛青嵐腳步沒停：「你話還是一樣多。」
寸頭男人把工具刀往桌上一放，起身走過來，先上下打量了陸沉一眼。那眼神不算敵意，更像老兵看新來的——先看骨頭，再看膽子。
「周野，外勤二隊。聽說你一晚上放倒三個受過訓的，還順手把周啟明那老毛病給治了？」
陸沉看著他：「消息傳得挺快。」
周野樂了：「這地方別的不行，消息是真快。尤其是你這種剛掛證就連著幹了幾件事的人。」
陸沉跟他碰了下手，手掌一接，周野眉頭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陸沉沒使勁，可手很穩——不是那種逞強握手的人，越是這樣越說明底子實。
旁邊玻璃門一推，又出來個女人。她年紀比衛青嵐大一點，短髮，戴眼鏡，手裡夾著一沓資料，整個人幹練得像一張被壓平的紙，沒有多餘褶皺。
她看了陸沉一眼，沒像周野那樣上來就試：「陸專員？林見秋，信息分析組。以後你要是想查誰又不方便自己動手，可以來找我。」陸沉點頭：「好。」
林見秋看著他，忽然補了一句：「不過先說好，我們這兒查人要走流程，不是你一句『我想知道』我就能把誰的祖宗八代翻出來。」
周野在旁邊笑了一聲：「你跟他說這些幹什麼？他又不像王家那些伸手沒邊的人。」林見秋冷冷掃了他一眼：「你閉嘴。」周野立刻舉手，「不說了。」
兩人說話時，最裡面一個男人也抬起了頭。四十歲上下，臉色有點病白，坐姿卻很直。桌上擺著藥和電腦，旁邊還有一隻保溫杯。
他沒起身，只遠遠沖陸沉點了點頭：「聞硯，內務協調。聽說你醫術不錯，改天有空幫我看看胃。」
周野當場笑出聲，「你這是辦公樓里逮著個大夫就不撒手了？」聞硯面不改色：「胃疼不是病？」「你那是作的。」「作出來的也是病。」
衛青嵐終於有些不耐煩，抬手敲了敲桌沿：「行了，讓你們認個人，不是讓你們開茶話會。」
周野笑著退回去，林見秋低頭翻資料，聞硯則抬了抬手算是打過招呼。
陸沉沒說什麼，可這些人的樣子他已經記下了。
周野偏外勤，性子直，手上有硬功夫。林見秋管情報，規矩感很強。聞硯看著病懨懨卻坐在內務協調的位置，說明他管的東西未必少。這地方確實和他想的不太一樣——不神秘，但很實，能看見人，也能看見事。
衛青嵐帶著陸沉繼續往裡走。走到最裡面一間單獨辦公室前，她刷卡開門。
裡面不大，一張桌子，一塊白板，一整面牆的柜子。另一邊掛著幾幅放大的區域圖和幾張舊照片。門一關，外面的聲音瞬間被隔開。
衛青嵐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看向陸沉：「感覺怎麼樣？」
陸沉掃了一眼屋裡：「像個能幹活的地方。」
衛青嵐挑眉：「就這？」「不然呢？我還以為你會說沒我想的那麼神秘。」
「本來就沒那麼神秘。」陸沉平靜道，「說到底也是人堆出來的地方。」
衛青嵐聽完點了點頭：「這話對。特別行動局沒那麼玄，只是幹的事不全擺在明面上而已。」
她走到牆邊，把其中一張區域圖往旁邊一推，後面露出一張更舊的圖——不是天京地圖，更像一張被拆開重畫的勢力分布。
上面沒有太多花哨標記，只有一些線、圈、箭頭，還有幾個被反覆圈出來的家族名字：蘇、余、謝、洛、王、周、陳、衛，還有幾個已經淡得快看不清的舊字。
陸沉眸光一沉：「十二世家？」
衛青嵐拿起筆，筆尖輕輕點在那張舊圖上：「算一部分。你最近應該已經從余清婉那裡聽過一些，那我今天就不從頭講那些你已經知道的。」
她轉過身看著陸沉，「我只讓你看另一面——特別行動局眼裡的十二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