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不快也不亂，像是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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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抬眼掃過去，沒說話。
下一秒，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余清婉站在外頭，身上還披著那件淺灰色外衣，本來想進來跟他說點什麼，可一抬眼看見他剛掛了視頻，動作就頓住了。
陸沉朝她看了一眼，余清婉立刻明白過來，抬手示意自己不急，原本想退出去，可她還沒轉身，陸沉已經開了口：「進來吧。」
余清婉這才輕手輕腳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
屋裡一時安靜。她站在桌邊，看了眼已經黑掉的手機屏幕，輕聲道：「你女兒挺黏你。」
陸沉把手機放到桌上：「以前更黏，現在好多了。」
余清婉看著他，唇角輕輕彎了下：「這還叫好多了？」
陸沉嗯了一聲：「起碼現在，她知道我會回去。」
這句話不重，可余清婉聽完心裡卻輕輕動了一下。她太清楚了——小孩子黏人從來都不只是撒嬌，尤其像佳佳這樣的孩子更不是。她會睡醒了就找人，會非要看一眼才肯繼續睡，不是任性，是因為她以前太怕沒人回來了。可現在，陸沉只用一句「我會回去」就能把她哄安穩，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這個男人真的一點一點，把那個小丫頭心裡最怕的東西給填上了。
她靠在門邊，看著陸沉，忽然問了一句：「你剛才說，京城沒家裡好看。」
陸沉抬眼：「有問題？」
「沒有。」余清婉搖頭，笑意淡了些，聲音也輕下來，「就是覺得，你哄孩子的時候挺會說話。」
陸沉淡淡道：「那不是哄，本來就是。」
余清婉一怔，隨即安靜了下來。她當然知道陸沉不是隨口哄佳佳——京城再繁華，樓再高，燈再亮，對他來說也只是個局，是個得一步步踩過去的地方。可青溪村那間破屋，那盞昏燈，那個睡醒了鬧著要看他的小丫頭，才是他心裡真正的家。
想到這裡，她心裡有點說不出的滋味。她認識的男人不少，有些人有錢，有些人有手段，也有些人很會裝溫柔。
可像陸沉這樣的少——他最難得的不是會醫，不是能打，也不是進了京城這攤深水裡還能一步步站穩，而是他走進這麼深的局裡，心裡居然還留著那麼一塊最軟也最穩的地方。
很多人一旦走遠了，就會慢慢忘了自己為什麼要往前走，可陸沉沒有。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知道自己再往前踩，是為了回去以後能給孩子講京城長什麼樣。
「陸沉。」
「嗯？」
「你女兒以後大了，估計挺不好騙。」
陸沉看了她一眼：「什麼意思？」
「有你這麼個爸爸，她眼界肯定高，外頭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八成糊弄不了她。」
陸沉靠在椅背里，聲音平平：「糊弄不了最好，省得以後被人拐走。」
余清婉聽得一樂：「她現在還讓你回來抱著睡，你倒已經想到以後誰拐她了？」
陸沉沉默了兩秒，才低聲說了一句：「能多想一點，總比以後後悔強。」
這話一出來，余清婉臉上的笑微微一頓。她明白了——陸沉不是想得遠，他是怕，怕自己有一天護不住。他不是為了爭什麼，也不是天生就愛跟人斗，是因為他已經吃過護不住人的虧了。吃過一次，就再也不想吃第二次。
想到這裡，余清婉看著他，眼神慢慢深了下來。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桌上那盞燈亮得不算很足，照在陸沉側臉上，把他眉骨和鼻樑都壓出一層淡淡的影。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帶著一點夜裡的涼意。陸沉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不燙了，可嗓子裡那點乾澀還是被壓下去不少。
余清婉往前走了兩步，靠在桌邊，低頭看著他：「你知道嗎？」
「什麼？」
「剛才我站在門口，看你跟佳佳說話的時候，突然就覺得——」她頓了頓，像是在想更合適的說法，「你這個人，有時候挺奇怪的。」
陸沉抬眼看她：「哪裡奇怪？」
「明明都已經走進這麼深的局裡了，身上那股勁也越來越硬。可你只要一接她的視頻，那些東西就一下全收回去了。像是外頭那一層，不管壓得多厲害，都進不到你心裡最裡面去。」
陸沉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低低說了一句：「那本來就不是給他們進的地方。」
這句話一出口，余清婉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屋裡又安靜下來，這次兩個人都沒急著說話。
過了會兒，余清婉才低聲開口：「挺好。」
陸沉看向她：「什麼挺好？」
「你還知道自己為什麼往前走，挺好。」她聲音很輕，可陸沉聽懂了——局再深，水再渾，外頭再多人盯著，只要他心裡還記得青溪村那盞燈下有個小丫頭等著他回去講京城長什麼樣，那他這條路就不會走偏。
想到這裡，陸沉笑了，笑意很淡，卻是真鬆了口氣。
余清婉看著他，也跟著輕輕彎了彎嘴角：「現在還覺得今晚這局壓得慌嗎？」
陸沉搖頭：「不慌了。」
「這麼快？」
「嗯。」
「為什麼？」
陸沉靠在椅背里，聲音低而穩：「因為再大的局，也有人等我回去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