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四幾個人走後,院子裡安靜了不少。
夜風從山口那邊慢慢壓下來,吹得院角曬著的藥草輕輕發響。
余清婉還坐在門邊。
手邊那盞茶已經涼了。
她也沒急著催,只抬眼看著陸沉,唇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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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信了吧?」
陸沉看了她一眼。
「信什麼?」
「你這人,確實會攏人。」
余清婉支著下巴,聲音懶懶的。
「剛才那幾個人進門的時候,一個個還拘得像借錢。出去的時候,眼都紅了,腳步卻是輕的。」
「這種局,不是誰都能攢起來的。」
陸沉沒接她這話,只低頭把桌上的幾隻茶碗收了收。
李老四走得急,碗裡還剩了半碗涼茶。
趙二狗那隻更明顯,杯沿都磕出了一圈泥印子。
陸沉把茶水順手潑到牆角的土裡,淡淡道:
「不是我會攏人。」
「是他們本來就該進來。」
余清婉聽完,也沒再繼續打趣。
只是看著他把桌上的東西一樣樣收拾利落,眼裡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就在這時,院門外又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不像男人。
也不像村里那些半夜還喜歡扯著嗓子說話的人。
腳步到門口停了一下,隨後才傳來一點試探似的動靜。
陸沉抬起頭。
「誰?」
門外安靜了片刻,才響起一道熟悉的女聲。
「是我。」
聲音不大。
卻不像從前那樣帶著明顯的怯意,更像是來之前已經在心裡想了很久,到了門口,還是不自覺放輕了。
陸沉走過去把門拉開。
門外站著的,果然是沈素心。
她今晚穿了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褂子,頭髮簡單挽在腦後,手裡還拎著個小布包,像是剛從診所忙完回來。
月色落下來,把她那張本就清秀的臉映得更白了些。
她先看了眼陸沉,又往院裡掃了一下。看見余清婉也在,腳步還是微微頓了頓。
「這麼晚了,還沒歇?」
陸沉看著她,語氣比問旁人時自然得多。
沈素心抿了抿唇,也像是被他這句尋常話鬆了口氣。
「本來是來給嬸子送點藥茶。」
「路上碰見劉嬸,被她拉著說了半天。」
說到這兒,她停了一下,眼神也跟著有點發飄。
「她說……你辦公司的事,把我也算進去了?」
陸沉一聽,就知道消息已經傳開了。
他沒繞,直接點頭。
「算了。」
沈素心一下安靜了。
她剛才從劉嬸嘴裡聽見的時候,其實還不太敢信。
畢竟那不是一頓飯,也不是一次幫忙。
是真正能算到以後、能跟著一起往前走的東西。
她怎麼都沒想到,陸沉會把她也算進去。
「我也有份?」
她還是問了一遍。
像是不聽他親口說出來,心裡那塊地方就怎麼都落不穩。
陸沉看著她,語氣平穩。
「有。」
「佳佳那陣子,是你一趟趟跟著照應。」
「我娘眼睛那會兒,也是你盯得最多。」
「後面地里忙起來,誰有個頭疼腦熱,不也都是你先頂上?」
「你出了多少力,我心裡有數。」
這一句比「我記著」更實。
沈素心手裡攥著那個小布包,指節都微微緊了點。
夜風一吹,把她耳邊幾縷碎發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她低下頭,好一會兒沒說話。
這些日子,她不是沒幫過陸沉。
可在她自己心裡,那些事原本就沒想著算什麼。
她只是覺得該做,就做了。
可現在被他這樣一句句說出來,那股熱意反倒壓都壓不住。
「我其實……也沒幫上那麼多。」
她聲音輕了些,可比從前少了幾分刻意的客氣,更像是在跟他說心裡話。
「而且我手裡也沒多少錢。」
「診所那邊一年到頭,能攢下來的有限。」
「你要是因為念舊情,把份額硬算給我,我心裡反倒不踏實。」
她說這話時抬頭看了陸沉一眼,眼神是認真的。
不是推辭。
是真不想白占。
陸沉也看著她,語氣依舊穩。
「不是硬給。」
「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我往裡帶人,不是看誰錢多。」
「是看誰能一起走。」
沈素心怔怔看著他。
月光下,陸沉站在院門口,神色還是一貫的沉穩。
可也正因為他這麼穩,這話聽進耳朵里,反而比旁的都重。
余清婉坐在一邊,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眼底浮起一點似笑非笑的神色,卻也沒出聲。
周桂英這時也從屋裡慢慢走了出來。
「是素心來了?」
「嬸子,您慢點。」
沈素心連忙上前扶住她,把手裡的布包遞了過去。
「這是給您新配的藥茶,比前陣子的溫一些,晚上泡著喝,對眼睛好。」
周桂英笑著接過。
「還是你細心。」
說完,她又拍了拍沈素心的手。
「剛才沉兒還提到你,說幫工那一份里,少不了你。」
這話一出,沈素心耳根還是一下熱了。
只是這回她沒再像先前那樣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低聲道:
「嬸子,您別這麼說。我做那些,本來也不是沖這個。」
「我知道。」周桂英笑道,「可該算你的,就得算你。咱們不吃這個虧。」
這話說得很直白,也很像周桂英如今的脾氣。
沈素心聽完,反倒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您現在說話,比以前硬氣多了。」
周桂英一聽,自己也笑了。
「那還不是被這孩子帶出來的。」
這一笑,院裡的氣氛倒比剛才更鬆了些。
陸沉見她不那麼拘著了,便把話往正事上拉。
「股份的事你不用急著應。」
「我這邊還得先去縣裡把手續跑起來,把公司框架搭上。」
「等真落到紙面上,規矩我會跟你說清楚。」
「你要願意,就象徵性入一點。」
「以後拿分紅,但不能轉讓。」
「你要是不想摻進來,也沒關係。」
沈素心幾乎是立刻抬頭。
「我願意。」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院子裡也跟著靜了一瞬。
沈素心臉上微微一熱,可這回卻沒再慌著改口,只是迎著陸沉的目光,慢慢把後半句說完。
「錢我拿不出太多,但我想跟著你一起做。」
「藥材、曬制、草藥習性這些,我多少還能幫上一點。」
「以後藥田那邊,真要有人磕了碰了、發熱受涼,我也能照應。」
她說得不急。
聲音也不算高。
可那股認真勁兒,卻明明白白擺在那兒。
陸沉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還是只有一個字。
可這回,沈素心聽進耳朵里,心裡卻一下落了地。
像是原本只站在邊上搭手的人,終於被真正拉進了這條路里。
不是幫忙。
也不只是情分。
而是從今往後,她也算在這盤子裡了。
她低下頭,唇角不自覺輕輕彎了彎。
那笑很淺。
可眼睛裡都像亮了些。
她沒敢多留,臨走前只抬頭看了陸沉一眼。
「你明天去縣裡,路上小心點。」
「嗯。」
「還有,藥材那邊的事,你要是懶得細想,就拿來給我看看。」
這話說完,她自己倒先輕鬆了些。
不像從前那樣總怕說重了、說越界了,更像是自然而然就把自己擺到了能幫他分一手的位置上。
陸沉看著她,點頭。
「行。」
沈素心這才轉身往外走。
只是走出去兩步,她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
「我明天把手裡能先拿出來的錢算一算。」
說完,也不等人回應,就有些匆忙地快步走了。
那背影平時的溫柔穩重還在,卻又多了點難得的侷促。
像是藏不住高興,又怕被人看得太明白。
等她走遠了,余清婉才終於笑了一聲。
「陸沉,你這公司還沒辦起來,倒先把人一個個都收進心裡頭了。」
陸沉沒接她這句,只低頭把周桂英那包藥茶收好。
余清婉帶著程曉也回去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夜色更深了些。
山風吹過來,帶著點涼。
就在這時候,院門外又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這一次,比剛才還要輕。
像是來的人本身就沒打算驚動誰。
陸沉抬眼看過去。
「誰?」
門外靜了靜,才傳來一個更輕的女聲。
「是我……」
陸沉過去把門拉開。
門外站著的,是柳若蘭。
她懷裡抱著個布包,像是從家裡一路趕過來,額前還有點細細的汗。
月色底下,那張素淨的臉顯得格外柔和。
「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柳若蘭抿了抿唇,眼神有點閃躲。
「我聽說你今天從縣裡回來,村里都在傳,說你要辦公司,還要開大藥田……」
「我怕白天人多,不方便,就想著夜裡來問問。」
說著,她把懷裡的布包遞了過來。
「你說我也有份子。」
「這是我這些年攢下的一點錢,不多,三千二百塊。」
「你要是真辦公司,肯定要用錢,這個你拿去。」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沒接。
三千二百塊,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可對柳若蘭這樣一個在村里做豆腐、起早貪黑攢日子的人來說,這已經是很厚的一點家底了。
柳若蘭見他不接,臉上頓時有些慌。
「你別誤會,我不是想占你便宜。」
「我就是想著,真要是能跟著你這條路走一走,以後也算有個盼頭。」
「你要是嫌我錢少,我可以多出力。」
「藥田那邊,我能做飯,也能看棚,地里的活我也能學……」
她越說越急,耳根都紅了。
陸沉看著她,伸手把布包推了回去。
「若蘭姐,我不是嫌少。」
柳若蘭眼神微微一黯。
「那你是不想帶我了?」
陸沉搖頭。
「我是說,你這個錢,不用現在拿出來。」
柳若蘭一下抬起頭。
陸沉語氣放緩了些。
「幫工那十個點裡,一開始就有你。」
「回去把錢收好。」
「到真入股的時候,我只收象徵性的那點,意思到了就行。」
「你手裡留點錢,比什麼都強。」
柳若蘭整個人都愣住了。
「象徵性收點?」
「嗯。」
「可我也沒幫你多少……」
「誰說沒幫?」
陸沉看著她。
「我不在家的時候,我娘那邊你沒少照顧。」
「佳佳嘴饞的時候,也是你給她送豆花。」
「家裡缺口熱飯熱菜,很多時候也是你頂上的。」
「這些,不算嗎?」
柳若蘭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眼圈一下就紅了。
這些事,她做的時候壓根沒想著圖什麼。
很多時候,她甚至還怕陸沉知道了,會讓人說閒話。
可她怎麼都沒想到,陸沉竟一筆一筆,全記得。
柳若蘭低下頭,捏著布包的手都在輕輕發抖。
「你……你這樣,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陸沉沒多說什麼,只回了一句:
「以後真忙起來,有你出力的時候。」
柳若蘭吸了吸鼻子,趕緊把眼底那點濕意壓下去。
「那你以後要是忙不過來,就叫我。」
「嗯。」
「真叫?」
「真叫。」
柳若蘭這才終於笑了一下。
那笑里還帶著點鼻音,可人卻像忽然鬆快了。
她抱著布包,站在月色下看著陸沉,輕聲道:
「陸沉,你會成事的。」
她停了停,又小聲補了一句:
「你心不黑。」
陸沉沒有接這話,只把院門再往外推開一點。
「路黑,我送你一段。」
柳若蘭連忙擺手。
「不用,就這麼點路,我自己回去就行。」
說完,她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會兒就走不動了,趕緊抱緊布包,匆匆轉身離開。
夜色里,她的背影纖細單薄,卻又透著股說不出的倔勁。
等柳若蘭走遠了,陸沉才重新回到院子裡。
油燈還亮著。
桌上那張舊紙也還攤著。
陸沉重新坐下,把紙壓平,拿起那半截鉛筆,繼續往下寫。
公司名字。
註冊。
手續。
承包協議。
藥田規劃。
倉房位置。
灌溉線路。
圍欄、人工、帳目……
一項一項,都得先過清楚。
他寫字不快,卻很穩。
每寫一條,腦子裡就跟著過一遍。
寫到幫工那十個點時,他停了一下。
李老四、劉嬸、王大柱、柳三娘、趙二狗、沈素心、柳若蘭……
這些名字,一個個落在紙上。
鉛筆尖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很慢。
也很清楚。
寫完之後,他又在下面添了幾條規矩。
只分紅,不可轉讓。
象徵1元入股,額度按投入和出力核定。
若中途背棄、壞規矩、與外人串通,則收回份額。
情分歸情分。
規矩歸規矩。
他願意帶著自己人一起走。
可前提是,這些人真把自己當自己人。
寫到後面,他又把余清婉的名字寫了上去。
二十個點。
停筆時,陸沉看了那三個字兩秒,才繼續往下落。
預留股份:渠道、加工、運輸、擴建使用,不輕開。
等最後一筆寫完,夜已經很深了。
風從門縫裡吹進來,把油燈火苗吹得微微搖晃。
屋裡傳來周桂英輕輕咳了一聲。
陸沉這才放下筆,把那張紙折起來收好,吹滅油燈,起身回屋。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院子裡就已經有了動靜。
陸沉起得很早,先去後山轉了一圈。
晨霧還沒散,荒地上帶著一層濕潤的水氣。
黃精葉片舒展。
紫蘇鋪成一片。
藥氣混著草木氣,聞著就讓人精神一振。
陸沉在地里站了一會兒,剛起身,就看見趙二狗扛著鋤頭,一路小跑過來。
「沉哥!」
他跑得額頭都是汗,站穩後立刻笑道:
「俺也去縣裡不?俺也去給你跑腿,扛東西,啥都行。」
陸沉看了他一眼。
「紫蘇邊上的溝清了沒有?」
「清了!」
「昨晚就清了!」
「藥田那邊呢?」
「俺也去天沒亮又轉了一圈,一點事沒有!」
陸沉這才點頭。
「那就一起去。」
趙二狗頓時咧開了嘴。
「俺也去套車!」
等回到家,早飯已經擺上桌。
雜糧粥,鹹菜,還有昨晚剩下的豆腐。
佳佳坐在小板凳上,小口小口喝著粥,邊喝邊晃腿。
「爸爸,你今天又要去縣裡呀?」
「嗯,去辦正事。」
「那你早點回來好不好?」
陸沉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好。」
小丫頭立刻笑彎了眼。
吃過早飯,陸沉剛準備出門,院門外忽然響起一道女人清亮的嗓音。
「陸沉,出來接人!」
這聲音,根本不用猜。
陸沉推門出去。
門外站著余清婉。
她今天穿得很利落,頭髮也束了起來,整個人看著比平時更乾脆。
她身後還站著兩個中年男人。
一個瘦高,戴眼鏡,夾著公文包。
一個皮膚偏黑,腳上穿著工裝鞋,一看就是常年跑工地的。
余清婉一見他,眼裡就帶了笑。
「我昨晚說三天把人帶過來。」
「想了想,三天太慢。」
「所以今早先給你拎了兩個能說話的人來,自己人來著。」
她抬手指向那個戴眼鏡的男人。
「這個,老陳,基建公司老闆。」
「跑手續、搭公司架構的,縣裡這一塊門兒清。」
又指了指旁邊那個黑瘦男人。
「這個,老高,退伍軍人。」
「帶工程隊的,修路、整地、搭棚、蓋倉房,都是老手。」
說到這兒,余清婉抱著手臂,沖陸沉挑了下眉。
「你不是要辦農業公司,開發後山那五十畝荒地嗎?」
「來。」
「今天先把攤子支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