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那場鬧騰散了以後,青溪村表面上安靜了。
可這種安靜,誰都知道是假的。
風沒停。
只是從明面上吵,變成了背地裡繞。
傍晚時分,老槐樹下蹲著乘涼的人,嘴裡說的全是陸沉家門口那場事。
「劉老三今天這臉算是丟絕了。」
「活該,誰叫他帶頭去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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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別說,陸沉現在是真不一樣了。」
「豈止不一樣,我看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誰屁股上沾屎,他都知道。」
有人說著說著,就壓低了聲音。
「那地……真這麼值錢?」
旁邊老漢吐了口煙。
「縣裡都第二回來了,你說值不值錢?」
「那陸沉以後,不是更難安生?」
老漢沒接話,只眯眼看向村東頭那片快要看不見輪廓的藥田。
地一值錢,人心就會野。
這道理,哪都一樣。
陸沉家院子裡,周桂英剛把晚飯熱上。
佳佳今天明顯被嚇著了,吃飯的時候都比平時安靜,吃兩口就抬頭看看陸沉,像是生怕他一個不留神又不見了。
陸沉沒走。
就坐在桌邊陪她。
沈素心也沒急著回診所。
她今晚主動留了下來,幫周桂英收拾院子,又把白天被人踩亂的幾處土面重新抹平。
直到院裡慢慢靜下來,她才走到陸沉身邊,低聲問了一句:
「你覺得,他們真會消停?」
陸沉正低頭給佳佳挑魚刺,聞言只回了兩個字。
「不會。」
沈素心並不意外。
她抿了抿唇,又問:
「那明天呢?」
陸沉把挑乾淨的魚肉放進佳佳碗裡,這才抬頭。
「明天來的,就不是堵門的了。」
「那是什麼?」
「熟人。」
果然。
第二天一早,太陽剛升上來,院門外就陸陸續續有人影晃動。
不像昨天那樣二三十號人堵門。
今天來的,都是「會說話」的。
劉三叔沒來。
趙家人也沒出頭。
可來的人,反而更麻煩。
最先來的是陳滿倉。
手裡提著兩包糖,兩瓶酒,臉上笑得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進門就喊:
「桂英嬸,在家呢?」
周桂英本來在院裡晾衣裳,一看見他,手上動作就頓了一下。
陳滿倉後頭還跟著李順根和劉大旺。
一個拎著雞蛋,一個提著點心。
全是笑臉。
全是熟人。
不知道的,還以為真是來串門的。
「阿沉在吧?」
「昨兒那事我聽說了,真是不像話。劉老三那幫人鬧得太過分,我們幾個專門來勸勸,別往心裡去,都是一個村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陳滿倉一邊說,一邊眼珠子已經往院裡掃。
看棚子,看藥簍,看桌上那本帳冊。
嘴上說勸,眼裡卻全是盤算。
周桂英臉上勉強掛了點客氣。
「坐吧。」
「不坐不坐,阿沉呢?我們是來跟他說正事的。」
沈素心這時候正好從屋裡出來。
她看見這幾個人,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果然。
昨天硬的不成,今天就來軟的。
陳滿倉一見沈素心,笑得更熱乎了。
「沈大夫也在呢?正好,你也幫著說說。一個村的,不能真鬧僵。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合夥才是長久的路子嘛。」
沈素心沒接這個話,只淡淡道:
「陸沉一會兒出來。」
正說著,陸沉從後屋出來了。
他一眼就看見這幾個人手裡提著的東西,臉上神色沒什麼變化。
「有事?」
陳滿倉立刻迎上去。
「阿沉,是這麼回事。昨天那幫人鬧事,我們幾個都覺得不對。可話說回來,村里人也不是不講理,就是看你這攤子越做越大,心裡有想法。」
「所以呢?」
陸沉語氣平平。
「所以我們想著,不如把話往開了說。」
李順根連忙接話:
「對,對,說開了就好。」
「你現在有技術,有路子,這是你的本事。可這地終歸在村里,往後真做大了,總得有人幫襯。咱一個村的,不比外頭那些人可靠?」
劉大旺也點頭。
「就是。你也別誤會,我們不是來分肉的。我們是來商量個長久法。」
陸沉看著他們,沒說話。
陳滿倉見他不接,乾脆把話挑明了些。
「你看這樣行不行。」
「藥田和工地那邊,你自己肯定忙不過來。村里這邊,挑幾家靠得住的,一起做。咱不白拿,出人、出地、出力,往後按股分。」
「你技術入股,我們勞力入股,大家一起掙。」
這套詞兒,顯然是昨晚就商量好的。
說得漂亮。
比昨天那群人直接喊「按人頭分錢」高級多了。
可本質,還是一回事。
就是想擠進來。
想占位置。
想分一口。
陸沉看了他們一會兒,忽然問:
「昨天堵門的時候,你們在哪兒?」
院裡一下靜了靜。
陳滿倉笑容微僵。
「這……昨天我們沒趕上。」
「沒趕上?」
陸沉點了點頭。
「那前陣子藥田還沒起色,工地剛動,賠錢的時候,你們又在哪兒?」
李順根臉皮抽了抽。
「那時候……大家不是還沒看明白嘛。」
「現在看明白了?」
陸沉問。
沒人接。
因為誰都知道,這一句問出來,遮羞布就已經被扯開了。
沈素心站在一邊,安靜聽著。
她忽然發現,陸沉現在越來越會「等人把話說滿」。
等你把場面話、漂亮話都說完了,再一刀捅到最真那層去。
一捅一個準。
陳滿倉硬著頭皮笑道:
「阿沉,話也不能這麼說。鄉里鄉親的,誰還沒個觀望的時候?現在大家知道你是真有本事了,想跟著你干,這也是看得起你。」
「看得起我?」
陸沉看著他。
「還是看得起我這塊地?」
陳滿倉徹底有點撐不住了。
他原本想著,昨天那種硬碰硬不行,今天換個軟和路子,陸沉多少得留點面子。
可這年輕人,根本不接這一套。
李順根乾脆把語氣往重了帶。
「阿沉,你也別太死。」
「一個人吃獨食,走不遠。」
「村里人現在是想跟你好好談,你要真把路堵死了,以後就不好看了。」
這話已經帶著點半威脅了。
沈素心臉色微冷。
周桂英也聽得心裡發緊。
可陸沉卻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的一下。
「你這句話,倒是終於像真話了。」
李順根臉色一沉。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前面那些廢話,可以省了。」
陸沉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幾人跟前。
「你們今天來,不是勸架,不是幫忙,也不是替誰說和。」
「你們就是看這塊地起勢了,想趕在別人前頭,先把腳插進來。」
「最好再借著一個村的名義,把這事說成我不帶你們就是忘本。」
「是不是?」
一句一句。
說得不重。
可把幾個人那點心思扒得一乾二淨。
陳滿倉臉有點發紅,梗著脖子道:
「那你就說,你收不收人!」
陸沉點頭。
「收。」
這話一出,幾個人眼神都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陸沉又補了一句:
「但不是誰來,我都收。」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這兒有規矩。」
陸沉聲音平靜。
「第一,我收的是幹活的人,不是聞著味兒來搶位置的人。」
「第二,想進來,先做臨工。工錢日結,不進核心藥田,不碰帳,不碰貨。」
「第三,誰偷懶,誰多嘴,誰打聽不該打聽的,立刻滾。」
「第四——」
他看著幾人,一字一句道:
「我不用欠過我家、踩過我家、在我最難的時候繞著走,現在又跑來談情分的人。」
院裡一瞬間安靜得只剩風聲。
陳滿倉幾人臉都綠了。
這第四條,說得太明白了。
幾乎就是衝著他們臉上甩。
李順根終於繃不住了。
「陸沉,你這是翻舊帳!」
「是。」
陸沉承認得乾脆。
「我就是翻舊帳。」
「我窮的時候你們躲,我難的時候你們踩,我起勢了你們來跟我談一個村的情分。」
「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陳滿倉咬著牙,聲音都沉了。
「那你是一個都不打算留了?」
「誰說的?」
陸沉看了他一眼。
「真想幹活的,按我規矩來。」
「想空著手來分肉的,一個不要。」
劉大旺忍不住道:
「那別人呢?李老四那種,你不也用?」
「對。」
陸沉點頭。
「因為他在我最難的時候,沒踩過我。」
「因為他來,是問我缺不缺出力的人,不是張口就要分股。」
「因為他知道,先幹活,再談別的。」
這話一落,幾人臉色就更難看了。
這已經不是拒絕了。
這是當面對照。
告訴他們——
不是我誰都不用。
是我不用你們這種人。
院裡氣氛僵得厲害。
就在這時,門外又來了人。
是李老四。
他肩上還扛著鋤頭,鞋上全是泥,一看就是剛從外圍地回來。
他走到門口,見院裡這陣仗,先愣了一下。
「阿沉,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陸沉道:「進來。」
李老四走進來,看看陳滿倉幾人,又看看陸沉,多少猜到了幾分。
陳滿倉臉上火辣辣的,偏偏又發不出來。
因為李老四一進來,正好成了最鮮明的對照。
人家是真幹活回來的。
肩上扛著鋤頭,手上沾著泥。
而他們幾個,手裡提著禮,嘴裡說著情分,心裡盤著股分。
誰真誰假,一眼就看穿了。
陸沉看了李老四一眼,直接道:
「老四,昨晚外圍地清得怎麼樣?」
「差不多了,西邊那片草根也翻了一遍。」
「明天繼續?」
「繼續。」
「工錢和後面安排,你沒意見吧?」
李老四撓了撓頭。
「我能有啥意見?你讓我咋干我就咋干。」
陸沉點了點頭。
陳滿倉幾人臉上有點紅。
他們終於徹底明白了。
今天這一趟,不是來談不攏。
是從一開始,陸沉就沒給他們留口子。
他不是在商量。
是在立規矩。
更是在分陣營。
誰是能跟的。
誰是永遠只能站外頭看的。
從今天起,算是分清了。
李順根臉色鐵青,冷笑了一聲。
「行,陸沉,你行。」
「今天你把口子堵死,以後別後悔。」
陸沉看著他,語氣淡淡。
「後悔的,多半不是我。」
李順根被噎得一口氣堵在胸口,轉身就走。
陳滿倉和劉大旺也待不下去了,把帶來的東西往地上一放,臉色難看地往外退。
「東西拿走。」
陸沉開口。
幾人腳步頓了頓。
「我這兒,不收這種禮。」
陳滿倉臉皮都抖了一下,最後還是鐵青著臉,把糖酒雞蛋全拎走了。
等人出了院門,趙二狗正好從外頭回來,迎面撞上,忍不住啐了一口。
「呸,啥玩意兒。」
他進院後一看地上連灰都沒留下,樂了。
「沉哥,這幫貨是來談分肉的吧?」
「嗯。」
「咋樣?」
「堵回去了。」
趙二狗一拍大腿。
「就該堵死!」
「昨天明著搶,今天裝好人。真當誰看不出來。」
沈素心卻沒跟著笑。
她看著門外那幾道離開的背影,輕聲道:
「今天這一下,算是真撕開了。」
陸沉點頭。
「本來就該撕開。」
「不撕,他們總覺得還能試。」
「現在呢?」
「現在他們知道,試也沒用。」
院裡安靜了幾秒。
李老四這時候才低聲問了一句:
「阿沉,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你沒有。」
陸沉道。
「真正的麻煩,是那些覺得只要套上『一個村的』這層皮,就能把手伸進來的人。」
李老四點點頭,不再多問。
周桂英站在屋門口,聽了半天,這會兒心裡也慢慢定下來了。
風從院門口吹進來,把那幾人的腳印吹得淺了些。
可院裡每個人心裡都明白——
今天這場「熟人局」,只是把明面上的口子堵死了。
後頭,記恨的人會更多。
想摻沙子的人,也不會少。
只不過從今天開始,他們再想靠「鄉里鄉親」這四個字擠進來,是不可能了。
今天把口子堵死,不是為了省事。
恰恰相反。
是因為真正的盤子一旦立起來,最先要做的,從來不是往裡收人。
而是先把外面那群想白吃的人,擋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