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醫那一場過後,縣裡的風聲變得很快。
韓氏回春堂照常開門。
韓老也照常坐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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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該傳出去的話,還是一字不落地傳出去了。
早市邊上的茶攤在說。
藥材鋪後堂在說。
連縣醫院門口賣早餐的小攤,都有人一邊夾油條一邊提了一嘴。
「聽說沒有?韓老那天讓一個年輕後生給壓住了。」
「壓什麼壓,病人擺在那兒,誰看得准誰贏。」
「那後生姓陸,青溪村那個。」
「年紀輕得很,針卻扎得邪門,老錢當場就緩過來了。」
這些話從早上傳到中午。
到下午時,味道就已經變了。
原先大家說的是熱鬧。
現在開始有人說門道。
「這人要是真留在村里,可惜了。」
「是啊,真有點本事,擱縣裡比在村裡有用。」
「關鍵是年輕,真要捧起來,往後路不小。」
縣裡看風向的人很多。
最擅長的,就是熱鬧還沒散乾淨,手已經先伸出來了。
午後,陸沉剛從一家藥鋪出來,街邊就有人叫住了他。
「陸大夫?」
陸沉回頭,看見一個穿灰衫的中年男人,四十來歲,臉上帶笑,手裡還拎著把摺扇。
「有事?」
中年男人連忙上前兩步,把笑堆得更滿。
「我姓何,縣東頭仁春館的。」
「今兒總算碰上真人了。」
他說著,先遞了張名片過去。
紙是硬紙,邊角壓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提前備著的。
「陸大夫,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您這樣的本事,一直待在村里,實在是埋沒了。」
「仁春館後院空著兩間診室,您要是願意,我們可以專門給您騰一間出來。」
「藥材現成,人手現成,病人也現成。」
「您過去以後,只管看病,別的都不用操心。」
他說話很順。
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陸沉看了眼名片,接了,卻沒接話。
何掌柜見他沒直接拒,笑意更深了點。
「當然,您要是不想天天坐館,也沒事。」
「掛個名,一周去幾趟都行。」
「條件都好談。」
陸沉把名片收起來。
「我現在不坐館。」
何掌柜一怔,隨即趕緊接上:
「現在不坐,以後也可以談。」
「人總得往高處走,是不是?」
陸沉看了他一眼。
「再說吧。」
這三個字,不冷不熱。
何掌柜摸不准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也不好再追,只得陪著笑點頭。
「行,行,那我等您消息。」
陸沉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人剛走出半條街,後頭又有人追了上來。
這回是個矮胖男人,三十多歲,穿得體面,袖口還沾著點藥粉味。
「陸大夫,留步,留步。」
陸沉停下。
矮胖男人先喘了口氣,才笑道:
「我姓曹,做藥材供貨的。」
「城北幾家館子的藥,有一半都從我手裡走。」
他說著,往陸沉手裡塞了包煙。
陸沉沒接。
曹老闆也不尷尬,順手又把煙揣了回去。
「是這樣,您要是以後想往縣裡多走動,藥材這塊,我能替您省不少事。」
「您現在在村里,進藥、炮製、用藥都不方便吧?」
「只要您點個頭,我這邊可以按最低價給您供。」
「您要是願意把重心往縣裡挪,我還能給您把後頭的路都鋪一鋪。」
陸沉問了一句:
「什麼路?」
曹老闆一聽有門,立刻來了精神。
「診館,藥線,人脈。」
「您現在最缺的,其實不是本事,是一個像樣的盤子。」
「村里那點地方,能裝下什麼?」
「您只要人來縣裡,其他事都好說。」
陸沉聽完,淡淡道:
「我沒說要來。」
曹老闆嘿嘿笑了一聲。
「現在不急著定,也正常。」
「可人總得為後頭想。」
「說白了,真正值錢的是您這個人。」
「藥田留著也好,村里家裡那點事也罷,慢慢理順就是了。」
陸沉看著他,沒出聲。
曹老闆以為自己說到了點子上,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
「您放心,真要做起來,縣裡總比村里寬敞得多。」
「您這麼守著,不值當。」
街邊人來人往。
吆喝聲一陣接一陣。
陸沉站在路邊,看了他兩秒,只回了四個字。
「我知道了。」
這話太平了。
平得讓人摸不透。
曹老闆想再說,見陸沉已經抬步往前走,也只能訕訕停下。
到了下午,余清婉那邊組了個茶局。
地方就在縣城南邊一間茶樓。
二樓臨窗雅間,地方不算大,可桌椅、茶器、擺件樣樣講究。
陸沉到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
余清婉坐在主位偏側,淺灰色旗袍,手邊一盞清茶。
程曉站在她身後不遠處,仍舊是一身利落西裝,神情平靜。
桌上還有四個人。
一個是開養生館的顧老闆。
一個是做藥材收購的趙老闆。
還有兩個,一個開餐館,一個開藥鋪。
見陸沉進來,幾人都起了半個身。
「陸大夫,來了。」
「快坐。」
「今天就是隨便喝喝茶,聊聊。」
陸沉點了下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茶局一開始,沒人直奔主題。
先聊藥材。
又聊天氣。
接著說起最近縣裡誰家老人舊病犯了,誰家館子新進了藥膳菜單。
茶過一巡,程曉上來添了次水。
茶過兩巡,顧老闆先把話挑開了。
「陸大夫,咱們也別繞了。」
他端著茶杯笑了笑。
「像您這樣的本事,繼續守在青溪村,太慢了。」
旁邊的趙老闆接得更快。
「是啊,縣裡病人多,資源也多。」
「您現在名聲正起,正是往上走的時候。」
另一個開藥鋪的也笑著道:
「村里那點地方,什麼時候都能回去。」
「可眼下這個機會,錯過了就未必還有了。」
桌上的話,一句接一句。
聽著都不重。
可每句都在往一個方向推。
顧老闆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壓得更低了些。
「陸大夫,我說句實在的。」
「您要真留在縣裡,我們這邊能配合的地方很多。」
「地方,館子,病人,藥材,關係,哪樣都能替您鋪。」
趙老闆也跟著點頭。
「您現在缺的,不是本事。」
「是把盤子做大。」
「只要人留在縣裡,別的都好說。」
陸沉坐在那裡,手邊的茶還在冒熱氣。
他沒急著說話,只是端起來喝了一口。
顧老闆看了他一眼,又順著往下送了一句:
「青溪村那邊,您什麼時候都能回去。」
「可真要說發展,還是得把重心放出來。」
「有些東西,該放就得放。」
話說到這兒,意思已經很透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余清婉坐在旁邊,沒出聲。
只是抬手拎了下茶壺,給自己又添了半盞。
程曉站在後頭,也一言不發。
陸沉放下茶杯,抬眼看了顧老闆一下。
「縣城,我會來。」
這句話一出,桌上幾人神色都鬆了松。
可下一句很快就跟了上來。
「但青溪村,我不會丟。」
屋裡一下靜了。
顧老闆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趙老闆手裡正轉著杯蓋,動作也停了停。
陸沉聲音不高,語氣卻很穩。
「縣裡能走,我會走。」
「合作能談,我會談。」
「但我家在村里,藥田在村里,人也在村里。」
「該守的,我不會放。」
顧老闆聽完,乾笑了一聲。
「陸大夫,人總得分個輕重。」
陸沉看著他,語氣平平。
「我分得清。」
「所以才說得這麼清楚。」
一句話,桌上幾個人都沒再接。
因為這話已經說死了。
你和他談怎麼來縣裡,他接。
你要他把根拔了,他不接。
趙老闆還想圓一下場子,笑著舉了舉茶杯。
「話也不是那個意思。」
「咱們就是覺得,以您的本事,窩在村里,實在可惜。」
陸沉抬手碰了下杯沿。
「可不可惜,我自己知道。」
這話聽著不硬。
可邊界一下就立住了。
屋裡靜了幾秒。
最後還是余清婉抬了抬眼,淡聲道:
「喝茶吧。」
這三個字一出,桌上的氣氛立刻鬆了點。
顧老闆笑著打哈哈。
「對對對,喝茶,喝茶。」
「今天本來就是來聊合作的,不聊別的。」
後頭的話題就順了很多。
有人問青溪村藥材長勢。
有人問他平時多久來一趟縣裡。
還有人順口提了句,以後真有老病號,能不能先打聲招呼再去村里。
陸沉該回的回。
能接的接。
不能接的,就不多說。
隔壁小桌那邊,張欣欣陪著送貨老闆坐著,主桌的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她低頭喝了口茶,唇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送貨老闆還在跟她說縣裡最近山貨價漲了兩分,她嗯嗯應著,眼睛卻往主桌那邊瞟了一眼。
剛好看見陸沉把茶杯放回桌上。
動作不大。
可那句「青溪村,我不會丟」,她聽得清清楚楚。
散場的時候,顧老闆第一個起身。
他把名片遞過去,笑得還是客客氣氣。
「陸大夫,今天的話,您別往心裡去。」
「以後能合作的地方,還是希望多合作。」
陸沉接過名片。
「能合作的,我會合作。」
顧老闆點頭。
「行,有您這句話就夠了。」
趙老闆也跟著遞名片。
「以後藥材這塊有需要,儘管找我。」
「縣裡有些事,比村里方便。」
陸沉收下,嗯了一聲。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余清婉才起身。
她拎起包,往外走時,經過陸沉身邊,腳步停了一下。
「今天這話,說得不錯。」
陸沉看了她一眼。
「本來就是這麼想的。」
余清婉笑了笑,沒再多說,先下了樓。
程曉跟在後頭,臨出門前,又回身看了陸沉一眼。
「以後縣裡這邊,找你的人會越來越多。」
陸沉把幾張名片收好。
「來就來。」
程曉點了點頭,也走了。
傍晚,余清婉坐在車后座,看著窗外退過去的街景,忽然開口:
「他今天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程曉坐在副駕,應了一聲。
「但該擋的,都擋住了。」
余清婉嗯了一聲。
車裡安靜了片刻。
她才又淡淡補了一句:
「拉不走他的人,接下來就該換別的法子了。」
***
夜深以後,院子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白天那股熱鬧勁,像是被夜色一點點壓了下去。藥田那邊的風也停了,只有屋檐下晾著的藥草,偶爾被山里吹來的夜風撥動一下,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周桂英早睡了。
佳佳也在陸沉教她吹了幾輪「氣球」後,很快窩在被子裡睡沉過去。
小丫頭這幾個月被一點點養回來,夜裡已經很少再驚醒。睡著以後,呼吸細細勻勻的,整個人安安靜靜,像終於把那些壓在骨頭縫裡的驚懼和陰影都慢慢放下了。
陸沉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在炕邊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去了外屋。
燈沒點太亮。
他盤膝坐下,緩緩閉上眼。
白天的事,一件件從腦子裡掠過去。
藥田在起勢,縣裡的風也慢慢轉過來了。可越是這樣,他越能感覺到,自己眼下這點本事,還是不夠。
不夠快。
也不夠穩。
真要再往前走,不管是守住家裡這幾口人,還是後面那些更麻煩的事,都得靠他把手裡的東西再往上推一步。
念頭落下,陸沉體內的《九轉訣》也跟著悄然運轉起來。
可這一夜,他剛一入定,就隱隱察覺到了一點和往常不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