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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縣城有人想留他,可他沒打算把根丟了

  斗醫那一場過後,縣裡的風聲變得很快。

  韓氏回春堂照常開門。

  韓老也照常坐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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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該傳出去的話,還是一字不落地傳出去了。

  早市邊上的茶攤在說。

  藥材鋪後堂在說。

  連縣醫院門口賣早餐的小攤,都有人一邊夾油條一邊提了一嘴。

  「聽說沒有?韓老那天讓一個年輕後生給壓住了。」

  「壓什麼壓,病人擺在那兒,誰看得准誰贏。」

  「那後生姓陸,青溪村那個。」

  「年紀輕得很,針卻扎得邪門,老錢當場就緩過來了。」

  這些話從早上傳到中午。

  到下午時,味道就已經變了。

  原先大家說的是熱鬧。

  現在開始有人說門道。

  「這人要是真留在村里,可惜了。」

  「是啊,真有點本事,擱縣裡比在村裡有用。」

  「關鍵是年輕,真要捧起來,往後路不小。」

  縣裡看風向的人很多。

  最擅長的,就是熱鬧還沒散乾淨,手已經先伸出來了。

  午後,陸沉剛從一家藥鋪出來,街邊就有人叫住了他。

  「陸大夫?」

  陸沉回頭,看見一個穿灰衫的中年男人,四十來歲,臉上帶笑,手裡還拎著把摺扇。

  「有事?」

  中年男人連忙上前兩步,把笑堆得更滿。

  「我姓何,縣東頭仁春館的。」

  「今兒總算碰上真人了。」

  他說著,先遞了張名片過去。

  紙是硬紙,邊角壓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提前備著的。

  「陸大夫,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您這樣的本事,一直待在村里,實在是埋沒了。」

  「仁春館後院空著兩間診室,您要是願意,我們可以專門給您騰一間出來。」

  「藥材現成,人手現成,病人也現成。」

  「您過去以後,只管看病,別的都不用操心。」

  他說話很順。

  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陸沉看了眼名片,接了,卻沒接話。

  何掌柜見他沒直接拒,笑意更深了點。

  「當然,您要是不想天天坐館,也沒事。」

  「掛個名,一周去幾趟都行。」

  「條件都好談。」

  陸沉把名片收起來。

  「我現在不坐館。」

  何掌柜一怔,隨即趕緊接上:

  「現在不坐,以後也可以談。」

  「人總得往高處走,是不是?」

  陸沉看了他一眼。

  「再說吧。」

  這三個字,不冷不熱。

  何掌柜摸不准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也不好再追,只得陪著笑點頭。

  「行,行,那我等您消息。」

  陸沉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人剛走出半條街,後頭又有人追了上來。

  這回是個矮胖男人,三十多歲,穿得體面,袖口還沾著點藥粉味。

  「陸大夫,留步,留步。」

  陸沉停下。

  矮胖男人先喘了口氣,才笑道:

  「我姓曹,做藥材供貨的。」

  「城北幾家館子的藥,有一半都從我手裡走。」

  他說著,往陸沉手裡塞了包煙。

  陸沉沒接。

  曹老闆也不尷尬,順手又把煙揣了回去。

  「是這樣,您要是以後想往縣裡多走動,藥材這塊,我能替您省不少事。」

  「您現在在村里,進藥、炮製、用藥都不方便吧?」

  「只要您點個頭,我這邊可以按最低價給您供。」

  「您要是願意把重心往縣裡挪,我還能給您把後頭的路都鋪一鋪。」

  陸沉問了一句:

  「什麼路?」

  曹老闆一聽有門,立刻來了精神。

  「診館,藥線,人脈。」

  「您現在最缺的,其實不是本事,是一個像樣的盤子。」

  「村里那點地方,能裝下什麼?」

  「您只要人來縣裡,其他事都好說。」

  陸沉聽完,淡淡道:

  「我沒說要來。」

  曹老闆嘿嘿笑了一聲。

  「現在不急著定,也正常。」

  「可人總得為後頭想。」

  「說白了,真正值錢的是您這個人。」

  「藥田留著也好,村里家裡那點事也罷,慢慢理順就是了。」

  陸沉看著他,沒出聲。

  曹老闆以為自己說到了點子上,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

  「您放心,真要做起來,縣裡總比村里寬敞得多。」

  「您這麼守著,不值當。」

  街邊人來人往。

  吆喝聲一陣接一陣。

  陸沉站在路邊,看了他兩秒,只回了四個字。

  「我知道了。」

  這話太平了。

  平得讓人摸不透。

  曹老闆想再說,見陸沉已經抬步往前走,也只能訕訕停下。

  到了下午,余清婉那邊組了個茶局。

  地方就在縣城南邊一間茶樓。

  二樓臨窗雅間,地方不算大,可桌椅、茶器、擺件樣樣講究。

  陸沉到的時候,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

  余清婉坐在主位偏側,淺灰色旗袍,手邊一盞清茶。

  程曉站在她身後不遠處,仍舊是一身利落西裝,神情平靜。

  桌上還有四個人。

  一個是開養生館的顧老闆。

  一個是做藥材收購的趙老闆。

  還有兩個,一個開餐館,一個開藥鋪。

  見陸沉進來,幾人都起了半個身。

  「陸大夫,來了。」

  「快坐。」

  「今天就是隨便喝喝茶,聊聊。」

  陸沉點了下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茶局一開始,沒人直奔主題。

  先聊藥材。

  又聊天氣。

  接著說起最近縣裡誰家老人舊病犯了,誰家館子新進了藥膳菜單。

  茶過一巡,程曉上來添了次水。

  茶過兩巡,顧老闆先把話挑開了。

  「陸大夫,咱們也別繞了。」

  他端著茶杯笑了笑。

  「像您這樣的本事,繼續守在青溪村,太慢了。」

  旁邊的趙老闆接得更快。

  「是啊,縣裡病人多,資源也多。」

  「您現在名聲正起,正是往上走的時候。」

  另一個開藥鋪的也笑著道:

  「村里那點地方,什麼時候都能回去。」

  「可眼下這個機會,錯過了就未必還有了。」

  桌上的話,一句接一句。

  聽著都不重。

  可每句都在往一個方向推。

  顧老闆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壓得更低了些。

  「陸大夫,我說句實在的。」

  「您要真留在縣裡,我們這邊能配合的地方很多。」

  「地方,館子,病人,藥材,關係,哪樣都能替您鋪。」

  趙老闆也跟著點頭。

  「您現在缺的,不是本事。」

  「是把盤子做大。」

  「只要人留在縣裡,別的都好說。」

  陸沉坐在那裡,手邊的茶還在冒熱氣。

  他沒急著說話,只是端起來喝了一口。

  顧老闆看了他一眼,又順著往下送了一句:

  「青溪村那邊,您什麼時候都能回去。」

  「可真要說發展,還是得把重心放出來。」

  「有些東西,該放就得放。」

  話說到這兒,意思已經很透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余清婉坐在旁邊,沒出聲。

  只是抬手拎了下茶壺,給自己又添了半盞。

  程曉站在後頭,也一言不發。

  陸沉放下茶杯,抬眼看了顧老闆一下。

  「縣城,我會來。」

  這句話一出,桌上幾人神色都鬆了松。

  可下一句很快就跟了上來。

  「但青溪村,我不會丟。」

  屋裡一下靜了。

  顧老闆臉上的笑頓了一下。

  趙老闆手裡正轉著杯蓋,動作也停了停。

  陸沉聲音不高,語氣卻很穩。

  「縣裡能走,我會走。」

  「合作能談,我會談。」

  「但我家在村里,藥田在村里,人也在村里。」

  「該守的,我不會放。」

  顧老闆聽完,乾笑了一聲。

  「陸大夫,人總得分個輕重。」

  陸沉看著他,語氣平平。

  「我分得清。」

  「所以才說得這麼清楚。」

  一句話,桌上幾個人都沒再接。

  因為這話已經說死了。

  你和他談怎麼來縣裡,他接。

  你要他把根拔了,他不接。

  趙老闆還想圓一下場子,笑著舉了舉茶杯。

  「話也不是那個意思。」

  「咱們就是覺得,以您的本事,窩在村里,實在可惜。」

  陸沉抬手碰了下杯沿。

  「可不可惜,我自己知道。」

  這話聽著不硬。

  可邊界一下就立住了。

  屋裡靜了幾秒。

  最後還是余清婉抬了抬眼,淡聲道:

  「喝茶吧。」

  這三個字一出,桌上的氣氛立刻鬆了點。

  顧老闆笑著打哈哈。

  「對對對,喝茶,喝茶。」

  「今天本來就是來聊合作的,不聊別的。」

  後頭的話題就順了很多。

  有人問青溪村藥材長勢。

  有人問他平時多久來一趟縣裡。

  還有人順口提了句,以後真有老病號,能不能先打聲招呼再去村里。

  陸沉該回的回。

  能接的接。

  不能接的,就不多說。

  隔壁小桌那邊,張欣欣陪著送貨老闆坐著,主桌的話聽了個七七八八。

  她低頭喝了口茶,唇角不自覺彎了一下。

  送貨老闆還在跟她說縣裡最近山貨價漲了兩分,她嗯嗯應著,眼睛卻往主桌那邊瞟了一眼。

  剛好看見陸沉把茶杯放回桌上。

  動作不大。

  可那句「青溪村,我不會丟」,她聽得清清楚楚。

  散場的時候,顧老闆第一個起身。

  他把名片遞過去,笑得還是客客氣氣。

  「陸大夫,今天的話,您別往心裡去。」

  「以後能合作的地方,還是希望多合作。」

  陸沉接過名片。

  「能合作的,我會合作。」

  顧老闆點頭。

  「行,有您這句話就夠了。」

  趙老闆也跟著遞名片。

  「以後藥材這塊有需要,儘管找我。」

  「縣裡有些事,比村里方便。」

  陸沉收下,嗯了一聲。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余清婉才起身。

  她拎起包,往外走時,經過陸沉身邊,腳步停了一下。

  「今天這話,說得不錯。」

  陸沉看了她一眼。

  「本來就是這麼想的。」

  余清婉笑了笑,沒再多說,先下了樓。

  程曉跟在後頭,臨出門前,又回身看了陸沉一眼。

  「以後縣裡這邊,找你的人會越來越多。」

  陸沉把幾張名片收好。

  「來就來。」

  程曉點了點頭,也走了。

  傍晚,余清婉坐在車后座,看著窗外退過去的街景,忽然開口:

  「他今天一句多餘的話都沒說。」

  程曉坐在副駕,應了一聲。

  「但該擋的,都擋住了。」

  余清婉嗯了一聲。

  車裡安靜了片刻。

  她才又淡淡補了一句:

  「拉不走他的人,接下來就該換別的法子了。」

  ***

  夜深以後,院子裡終於安靜了下來。

  白天那股熱鬧勁,像是被夜色一點點壓了下去。藥田那邊的風也停了,只有屋檐下晾著的藥草,偶爾被山里吹來的夜風撥動一下,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周桂英早睡了。

  佳佳也在陸沉教她吹了幾輪「氣球」後,很快窩在被子裡睡沉過去。

  小丫頭這幾個月被一點點養回來,夜裡已經很少再驚醒。睡著以後,呼吸細細勻勻的,整個人安安靜靜,像終於把那些壓在骨頭縫裡的驚懼和陰影都慢慢放下了。

  陸沉替她掖了掖被角,又在炕邊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去了外屋。

  燈沒點太亮。

  他盤膝坐下,緩緩閉上眼。

  白天的事,一件件從腦子裡掠過去。

  藥田在起勢,縣裡的風也慢慢轉過來了。可越是這樣,他越能感覺到,自己眼下這點本事,還是不夠。

  不夠快。

  也不夠穩。

  真要再往前走,不管是守住家裡這幾口人,還是後面那些更麻煩的事,都得靠他把手裡的東西再往上推一步。

  念頭落下,陸沉體內的《九轉訣》也跟著悄然運轉起來。

  可這一夜,他剛一入定,就隱隱察覺到了一點和往常不同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