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滿樓二樓的包間裡,熱氣還沒散。
桌上的菜已經涼了大半。
可這一屋子人的心思,早就不在菜上了。
剛才老闆娘那一下胸悶氣短,來得又急又猛,差點把整場飯局都給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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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沒想到,最後把場子穩住的,不是鎮上原本請來的大夫,也不是誰提議送醫院,而是一個看著年輕得過分的男人。
更沒人想到。
他出手會這麼快。
這麼穩。
陸沉把最後一根銀針收回針袋時,包間裡安靜了幾秒。
不是沒人說話。
是沒人知道,第一句該怎麼說。
因為剛剛那一幕,對屋裡不少人來說,衝擊都不小。
鎮上做生意的人,平時最熟的是酒桌上的規矩。
拼酒。
壓價。
抬人。
踩人。
一頓飯怎麼吃,誰坐哪裡,誰先開口,誰後敬酒,人人心裡都有數。
可像今天這樣,一桌子人眼睜睜看著一個年輕男人,幾針下去,就把一場快要砸鍋的局硬生生按住,這種事,他們還真是頭一回見。
尤其那兩個縣城來的客商。
剛才最先皺眉的是他們。
最不信的,也是他們。
可現在,兩個人都不約而同收起了那點輕視,再看陸沉時,眼神已經明顯認真了。
老闆娘緩過氣後,先扶著桌沿坐穩,又喝了兩口溫水。
臉色還是有些發白。
可那口堵在胸口的氣,已經順下去了。
她抬起頭,看向陸沉,眼裡的感激幾乎壓不住。
「陸大夫。」
「今天這一下,多虧了你。」
陸沉收好針袋,語氣平靜。
「你這不是突發重症,是舊病被情緒頂出來了。」
「這幾天別再喝酒,也別動大氣。」
老闆娘點頭點得很快。
「記住了。」
說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抬手招呼夥計。
「把椅子挪過來。」
夥計愣了一下。
「挪哪兒?」
老闆娘指了指自己旁邊。
「主位邊上,給陸大夫加一把。」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的神情都變了變。
鎮上的飯局,坐哪兒,從來都不是隨便定的。
主位是誰的。
陪位留給誰。
誰坐近,誰坐遠。
桌子沒開之前,位置就已經把今天這頓飯的輕重給分得差不多了。
可現在,老闆娘一句話,等於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陸沉的位置直接提了上來。
原本坐在邊上,像個臨時被叫來救場的人。
轉眼就被請到了桌子的中心。
這不是客氣。
這是認。
認他剛才那一針,有資格坐到這兒。
旁邊一個胖老闆下意識動了動身子,臉色先僵了一下,隨後很快就笑了,主動把位置讓開。
「來來來,陸大夫坐這兒。」
「今天要不是你,這頓飯怕是都得散。」
另一個人也立刻接話。
「是啊,這位置你坐,沒人有話說。」
一時間,滿桌人都順著這個意思開了口。
氣氛一下就變了。
那不是單純的熱鬧。
而是一種很現實的風向轉變。
你沒本事的時候,別人看你年輕,只會覺得你輕。
可你一旦在關鍵時候真把場子穩住了,桌上的位子、人的眼神、說話的口氣,都會自己往你這邊偏。
陸沉看了一眼那把椅子,神色沒什麼起伏。
「人沒事就行。」
「我坐哪兒都一樣。」
這不是場面話。
他是真沒把那位置看得太重。
可越是這樣,老闆娘看他的眼神,越是高了一層。
她開酒樓這麼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嘴上推辭,心裡早就等著別人再請一遍的,她見多了。
像陸沉這樣,真不在意,又不是故作清高的,反倒少。
「那不一樣。」
老闆娘聲音還虛著,可語氣卻很認真。
「今天你是救場的人。」
「這位置,你坐得住。」
她都說到這份上了,陸沉也沒再推。
他把藥箱往旁邊放了放,順勢坐下。
不偏不倚。
就在主位旁邊。
這一坐下,桌上的人看他的目光,就又變了一層。
那個剛讓位的胖老闆最先端起杯子,滿臉堆笑。
「陸大夫,剛才是真讓我們長見識了。」
「我敬你一杯。」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
杯里是酒。
他沒碰。
「待會兒還得回去。」
「酒就不喝了。」
胖老闆端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
這種場面,拒酒多少有點不給面子。
可偏偏陸沉說得平平淡淡,沒有半點故意端著的意思,反倒讓人挑不出毛病。
老闆娘立刻順著把話接住了。
「陸大夫是行醫的手,酒少沾點才對。」
「給他換茶。」
一句話,場子立刻圓了回來。
夥計趕忙過來換杯。
胖老闆也很識趣,立馬改了口。
「那我以茶代酒。」
陸沉這才端起茶杯,輕輕碰了一下。
這一碰,桌上的最後一點生分,也算是碰開了。
一旁的周大夫一直沒怎麼說話。
從陸沉下針開始,他就站在旁邊看著。
看得越久,眼神越複雜。
他在柳河鎮看了這麼多年病,不是沒見過針灸厲害的人。
可像陸沉這樣,判斷快,下手穩,幾針就把氣機壓回去的,他還是頭一次見。
更關鍵的是,對方還這麼年輕。
年輕到,讓人本能就想先懷疑。
可偏偏,結果擺在眼前。
老闆娘已經能順氣說話了。
這不是嘴硬能抹過去的。
周大夫沉默了半晌,終於還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站了起來。
「陸大夫。」
「剛才這手,我服。」
屋裡一下安靜了點。
好幾個人都轉頭看了過去。
鎮上同行之間,抬一句不難。
可當眾認服,不容易。
尤其是周大夫這樣在鎮上有些年頭的人,能說出這句,已經算得上把姿態放下來了。
陸沉抬眼看他,倒也沒藉機壓人,只是平靜回了一句。
「你剛才沒亂下針,是對的。」
「她這病發得急,沒看準之前,寧可先穩,也別亂動。」
周大夫原本還有點發緊的臉色,聽到這句,明顯鬆了下來。
因為陸沉這不是踩著他抬自己。
是真把話說到了病理上。
他點了點頭,苦笑了一下。
「我看出是胸痹舊症,可她剛剛那樣子太急,我怕擔不起。」
「謹慎不是錯。」
陸沉道。
「真出事的,往往不是不會看,是急著逞本事。」
這話不重。
卻一下說進了周大夫心裡。
他看著陸沉,眼神里最後那點彆扭,也慢慢散了。
「受教了。」
這三個字一出口,桌上人再看陸沉,分量就更不一樣了。
連周大夫都服了。
那這年輕人,就真不是碰巧。
兩個縣城客商也沒再端著。
年長些的那個率先笑著開口,語氣比剛才熱絡得多。
「陸大夫,我姓孫,做藥材和副食品。」
「剛才是我眼拙,先給你賠個不是。」
他說完,直接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雙手遞了過去。
「以後若是有機會,咱們多走動。」
另一個姓方的也跟著遞了名片。
「我做建材,家裡老人常年有病。」
「以後要是真有麻煩陸大夫的地方,你可別嫌我唐突。」
陸沉看了一眼兩人的名片,都接了過來。
「能看,我會看。」
還是這句話。
不熱絡。
不諂媚。
可偏偏讓人聽著舒服。
因為這話里沒有虛的。
能看,他就看。
不能看,他也不會亂應。
孫老闆先是一愣,隨即笑出了聲。
「陸大夫說話,倒是實在。」
方老闆也笑著點頭。
「實在人,才有真本事。」
話說到這裡,桌上的氣氛終於徹底順了。
菜重新熱了一遍。
酒也重新倒上。
可這一回,飯桌上的重心,已經完全變了。
先前大家圍著的是生意。
現在,半桌子的人都在有意無意地把話題往陸沉身上帶。
「陸大夫平時在縣裡坐診嗎?」
「青溪村。」
「就在村里?」
「嗯。」
這一下,桌上又是一陣小小的意外。
他們原以為,陸沉這樣的本事,怎麼也該在縣裡掛了名。
誰能想到,人竟還在村里。
可也正因為這樣,那種「真有本事,卻還沒完全浮上來」的味道,反而更足了。
有人當場就起了心思。
這種人,現在結個善緣,比以後等他真起勢了再去攀,值錢得多。
一旁的張欣欣一直沒怎麼插話。
她就坐在離陸沉隔了兩個位置的地方,安安靜靜聽著。
燈光落下來,映得她那張本就明艷的臉更柔了幾分。
可她眼裡,卻一點都不輕飄。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眼前這一桌子人的變化,到底意味著什麼。
陸沉剛進門的時候,大家看他,更多是懷疑。
覺得太年輕。
覺得不靠譜。
覺得她張欣欣這次怕是病急亂投醫。
可現在呢?
遞茶的遞茶。
敬杯的敬杯。
遞名片的遞名片。
連坐的位置,都給他讓出來了。
這不是誰嘴上抬出來的。
是陸沉自己拿本事,硬生生掙出來的。
她這些年在鎮上做事,見過太多人。
有些人嘴上能說,場面上也撐得起來,可真到關鍵時候,一碰就散。
有些人看著有架子,其實骨頭裡虛得很。
可陸沉不是。
他平時話不多。
也不愛顯。
可越到這種要見真章的時候,他越穩。
穩得像一塊壓艙石。
你把他放在哪兒,他都不亂。
這種男人,平時未必最扎眼。
可一旦進了事裡,就會讓人越來越挪不開眼。
桌上一個做調味生意的男人笑著打趣。
「張老闆,你這從哪兒請來的大人物?」
「今天可讓你撿著寶了。」
話音一落,桌上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本就是場面上的一句玩笑。
可張欣欣手裡的茶杯,還是輕輕頓了一下。
她面上沒露出來,只抬眼笑了笑。
「不是我請來的大人物。」
「是人家自己本來就有這個本事。」
這話說得很穩。
既沒往自己身上攬功,也沒故意撇得太開。
可說完之後,她還是忍不住,餘光輕輕掃了陸沉一眼。
那一眼很淡。
卻藏著說不出的東西。
她不是十幾二十歲的小姑娘了。
不會因為男人長得順眼、會說兩句場面話,就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可陸沉不一樣。
他身上最扎人的,從來不是臉。
是那股讓人心安的勁兒。
關鍵時候靠得住。
場面翻了也壓得住。
別人都在看機會的時候,他先看的是病人。
別人都在爭位置的時候,他坐上去了也不急著拿那個位置做文章。
這種人,太少了。
也正因為少,才更容易讓人上心。
老闆娘這時候也緩過來不少,靠在椅子上,笑著開了口。
「陸大夫,今天你算是救了我一回。」
「以後你來柳河鎮,福滿樓這邊,給你留位置。」
這話已經不是簡單客氣了。
酒樓老闆娘說留位置,就是明擺著認了這個人。
以後陸沉再來,只要報名字,就不會是個無關緊要的外人。
桌上的人都聽得懂。
孫老闆立刻笑著順著往下接。
「今天本來是來談貨的,沒想到先見識了一回真本事。」
「陸大夫以後要是往縣裡走動,可別忘了我。」
方老闆也跟著點頭。
「對,我們縣裡也有不少朋友。」
「這種好大夫,可遇不可求。」
桌上場面話一句接一句。
可陸沉心裡很清楚。
這些話,是面子。
不是根。
今天他救了人,穩了場,所以大家願意抬他。
可這份抬,不代表人家真把他當成自己人。
真要站住,還得靠後面一件件事做出來。
所以從頭到尾,他都很穩。
別人敬茶,他就碰一下。
別人遞名片,他就收著。
別人往上搭話,他也只回該回的,不順杆子往上攀。
這種分寸,旁人未必全看得明白。
張欣欣卻看得很清。
也正因為看清了,她心裡那點原本還帶著試探的東西,終於徹底落了地。
這男人,不只是會治病。
他還知道怎麼做人。
知道什麼時候該收,什麼時候該放。
知道什麼是機會,也知道什麼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伸手亂拿。
這一點,比本事本身還難得。
酒樓外頭,天色已經徹底黑了。
包間裡燈火明亮。
菜又熱了一遍,桌上的氣氛也徹底回來了。
可這回,誰都知道,今晚這頓飯真正被記住的,不會是哪道菜,也不會是哪筆生意。
只會是這個年輕男人。
他第一次被請上了桌。
也第一次,讓鎮上的桌子,主動給他挪了位置。
飯局散的時候,已經不算早。
幾位老闆起身告辭,走之前都特意和陸沉又打了聲招呼。
有的說改天請吃飯。
有的說去縣裡一定聯繫。
還有人笑著說,回頭真要帶家裡老人來讓他看看。
老闆娘親自送到門邊。
她臉色雖然還有些虛,可神情已經比剛才穩多了。
臨到門口時,她停下腳步,看著陸沉,認認真真說了一句:
「陸大夫,今天這份情,我記著。」
陸沉點了點頭。
「記著按時調一調身子就行。」
「別再動大氣。」
老闆娘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行。」
「我聽你的。」
旁邊周大夫也跟了出來。
他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從懷裡摸出一張紙片,上頭寫著鎮衛生室的電話。
「陸大夫,這是我的號碼。」
「以後你要是來鎮上,有什麼需要搭把手的,儘管招呼。」
這已經是很實在的話了。
陸沉接過來,點了下頭。
「好。」
張欣欣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沒說話。
可她心裡卻清楚。
今晚過後,陸沉在柳河鎮,算是真正立住了第一步。
不是靠誰介紹。
不是靠誰抬轎。
是靠他自己,一針一針扎出來的。
她把藥箱拎過來,遞到陸沉手邊。
「走吧,我送你回去。」
陸沉接過藥箱,嗯了一聲。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
夜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點涼。
張欣欣去推摩托的時候,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沉。」
「嗯?」
她看著他,眼底那點一開始還有的試探和打量,到這一刻,算是徹底沒了。
剩下的,是明明白白的認。
「你這個人,是真有本事。」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也真穩。」
這兩句話,她說得不重。
可分量卻不輕。
因為對張欣欣這種見慣了場面、也見慣了男人的人來說,能從她嘴裡聽到這樣一句,已經算得上很高的評價了。
陸沉看了她一眼,神色依舊平靜。
「先把路看好。」
「別騎溝里去。」
張欣欣先是一怔,隨即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行。」
「陸大夫發話,我肯定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