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從縣中醫院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醫院樓外的風帶著點涼,吹在人臉上,能把人從搶救室里那股緊繃勁里吹醒幾分。
陳文山親自把他送到了樓下。
「後面的觀察我會親自盯著。」他說,「只要病情今晚不再反覆,這條命就算拉回來了。」
陸沉點了點頭。
「舊傷淤堵已經被逼出來一部分,今晚是關鍵。藥別亂加,寒涼猛藥先停,先穩氣血,再散餘熱。」
「我記住了。」
陳文山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又補了一句: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隨時看 】
「我答應你的事,不會拖。」
這話不算客套。
陸沉聽得出來,對方是真的要動了。
病房裡那場針下去之後,病人從嘔血抽搐到重新睜眼開口,所有人都親眼看見了。
這種結果,比任何解釋都有分量。
「好。」陸沉應了一聲。
陳文山站在台階上,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神已經和剛進青溪村時完全不同。
那時候,他是來賭一把。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他很清楚,自己今天親自下鄉把人請來,不是病急亂投醫。
是把真正有本事的人,從泥地里拽出來了。
「陸沉。」
「嗯?」
「從今天起,縣裡再有人問起你,我不會再說你是『村里會點醫術的年輕人』。」
陳文山看著他,一字一頓。
「你是我請來救過命的人。」
這句話,不重。
可分量很足。
陸沉沒多說,只點了點頭。
他知道,到了這一步,有些東西已經不用靠嘴去爭了。
人是他救回來的。
路,也是他自己一針一針扎出來的。
---
醫院裡的消息,比他回村的車還跑得快。
最開始,是搶救室里傳。
「院長親自從村里請了個人回來。」
「不是老中醫,是個年輕人。」
「剛進去的時候,西醫主任都不信,結果不到一個時辰,病人就睜眼了。」
「聽說還當場給他鋪合法資質的路。」
這種地方,最藏不住的就是能救命的事。
越是差點沒了的人,越是一旦拉回來,傳得越快。
沒多久,這話就從醫院往外飄。
先飄到藥材圈。
再飄到酒樓。
又順著縣裡那些多少沾點關係的圈子,一層層傳成了另一句話——
青溪村那個陸沉,不只是會種藥。
他真能救命。
到陸沉回到村裡的時候,風其實已經先一步吹到了。
院子裡燈亮著。
周桂英一直沒睡,坐在堂屋裡等。聽見車輪聲停在外頭,立刻起身迎了出來。
「阿沉?」
「我回來了。」
她先上下看了看兒子,見人好好的,這才鬆了口氣。
「那人……救回來了?」
「暫時穩住了。」陸沉把布包放下,「今夜不反覆,就問題不大。」
周桂英聽到這兒,整個人像是一下卸了勁。
「那就好……那就好。」
她不懂醫院裡的事,也不懂什麼脈象、氣血、舊傷淤堵。
可她聽得懂「穩住了」。
這三個字,就夠了。
陸沉坐下,喝了一口她早就溫著的熱水,才把後面的事簡單說了。
說到陳文山要替他走「中醫確有專長」的路子時,周桂英愣了很久。
「意思是……以後你給人看病,不算偷偷摸摸了?」
「差不多。」
「還能有個正經名頭?」
「對。」
這一下,周桂英眼圈忽然就紅了。
她低下頭,眼淚一滴滴往下掉,自己都沒顧上擦。
「那就好……那就好。」
「你這身本事,總算能堂堂正正見光了。」
這句話,比任何高興都重。
陸沉坐在那裡,沒說話。
只是心裡也有一點很沉的東西,緩緩落了地。
以前他能救人,卻沒名頭。
能治病,卻始終游在規矩外面。
村里人信他,是一回事。
真正能不能把這條路走長,走穩,走到明面上,又是另一回事。
而今天,這道口子終於被撬開了。
病人拉回來了。
資質的路也開始有人替他鋪了。
這不是單純一場出手。
是一舉兩得。
---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已經在村里傳開了。
這種事,本來就瞞不住。
更何況,昨天縣中醫院院長親自進村請人這一幕,已經被不少人看見。到了今早,再加上縣裡零零碎碎傳回來的話,事情早就變了味。
「聽說陸沉去縣醫院救了個快不行的人。」
「不是普通病,是幾個專家都沒拿下來的怪病。」
「院長都親自上門求人了。」
「現在人救回來了,陸沉以後還能正經掛牌看病。」
「這回可真不一樣了。」
村里人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都帶著點發飄。
以前提陸沉,是「剛出獄那個」。
後來,是「會治病那個」。
再後來,是「把廢地種活那個」。
可現在,已經有人開始用一種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敬著的口氣,叫一句:
「陸大夫。」
這三個字,在青溪村這種地方,分量不輕。
陸沉卻像沒聽見似的,照常去了地里。
先看藥苗,再看土溝,接著把前兩天下雨沖塌的一段壟邊重新拍實。
地里的活,不會因為縣裡給了他一條更寬的路,就自己長好。
可今天,地頭上的氣氛到底和從前不一樣了。
李老四幹活的時候,腰彎得更低了些。
柳三娘說話更輕了。
就連趙二狗,把糞桶放下的時候,動作都比平時規矩不少。
以前這些人跟著陸沉干,是為了活路。
現在,除了活路,心裡還多了一點別的。
一種他們自己也說不太清的服氣。
中午歇氣的時候,王老漢蹲在田埂邊抽菸,看著不遠處正低頭扶苗的陸沉,忽然咂了下嘴。
「這回,是真不一樣了。」
老吳頭在旁邊慢吞吞地點頭。
「以前是咱們覺得他有本事。」
「現在,是縣裡也認了。」
這句話說得不高。
可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
誰也沒接話。
因為都知道,這話沒錯。
村里人說一百句有本事,和縣中醫院院長親自上門請一趟人,不是一回事。
後者,才是真把人往上抬了一層。
傍晚的時候,余清婉的電話打了過來。
她聲音裡帶著點壓不住的笑意。
「你現在,在縣裡可比以前值錢多了。」
「怎麼說?」
「陳院長那病人,後頭牽著的人不簡單。你這次把人拉回來,不只是救了病,也是把名字打進去了。」
「今天下午,已經有人來打聽你是誰了。」
陸沉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眼剛剛暗下來的天。
「這不是什麼好事。」
「也不全是壞事。」余清婉聲音輕了點,「至少,從今天起,你不再只是靠我給你牽線的人了。」
「你自己,已經夠硬了。」
這話,陸沉聽懂了。
以前他在縣裡的名氣,更多是附著在別人的介紹上。
余清婉說他有本事,藥材行才肯多看一眼。
周主任看了項目材料,才願意給口風。
陳文山去青溪村請人,本身也是因為余清婉遞話。
今天這一場,是他自己硬生生打出來的。
掛了電話,陸沉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夜風從藥田那邊吹過來,帶著點潮濕泥土味。
屋裡,周桂英在教佳佳認字,燈光昏黃,聲音很輕。
這一切和昨天比,好像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