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這邊的風,終於還是正面吹過來了。
不是趙天德那種村裡的陰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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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鄉里那幫人拿著「程序」壓人的官氣。
而是另一種,更像生意場上的刀子——笑著遞過來,落下去的時候,卻是衝著你命脈去的。
這幾天,地里的事剛穩住,酒樓那邊的供貨開始走順,藥材渠道也給了定金,意思很清楚:只要陸沉這邊穩得住,後面就能繼續往下談。
這本來是好事。
可好事一多,盯著你的人,也就多了。
這天上午,陸沉剛把這周的出貨記錄和種植清單理好,手機就響了。
是程曉。
「中午有空嗎?」
「什麼事?」
「藥材那邊,有人想見你。」
陸沉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上次那個渠道?」
「不是一個人,是幾家一起。」程曉語氣淡了點,「說是想跟你聊聊後續合作。」
陸沉聽到這裡,就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幾家一起?」
「嗯。」
「在哪?」
「縣城東邊,雲來茶樓,二樓包間。」程曉停了一下,又補了半句,「余總讓我提醒你一句,這次不是單純談採購。」
電話掛斷後,陸沉坐在桌邊,沒立刻動。
這句話已經夠明白了。
幾家湊一塊見你,是談規矩。
或者說,是談誰來定你的規矩。
縣城和村里不一樣。
村里欺負人,堵門、拔苗、耍橫。
縣城不一樣。
縣城先跟你講合作,再跟你講市場,最後再告訴你,如果你不按他們的玩法來,你這點路子,隨時能被掐斷。
可現在不同了。
陸沉把桌上的材料重新理了一遍,放進文件袋。
試點觀察項目的通知、合法交易記錄、酒樓試單往來、藥材合作意向、還有最近補出來的種植台帳,一樣不少。
然後他拎起布包,和周桂英說了一聲,出了門。
雲來茶樓在縣城東邊。
不是余清婉那種偏私密的地方,也不是老街那種帶藥香的鋪子,而是介於生意和人情之間的場子。
二樓包間不大,裝得卻很講究。
木屏風、青瓷壺、羅漢椅,桌上點著一爐淡香,不濃,卻足夠讓人一進門就知道,這裡談的不是家常。
陸沉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已經坐了四個人。
他認識其中兩個。
一個是之前接觸過的藥材渠道的人,姓邱,四十來歲,瘦,眼神發飄,一看就擅長壓價試底。
另一個,是縣裡另一家藥材行的經理,姓韓,臉圓,手上戴著串木珠子,說話永遠帶笑,可笑意從不落進眼底。
剩下兩個,他不認識。
但看坐的位置就知道,也不是來湊數的。
桌上留了個空位,顯然是給他的。
「陸老闆,來了啊。」
韓經理笑著起身,語氣熱絡得像老朋友。
「快坐,我們幾個正聊到你呢。」
陸沉神色不變,走過去坐下。
「聊我什麼?」
「聊你是個人物。」邱老闆笑了笑,端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年紀輕輕,地種得起來,貨也跑得開,連縣裡那邊都搭上了線。說實話,這在青溪村那地方,可不容易。」
這是先捧。
陸沉沒接,只淡淡道:
「有事說事。」
韓經理臉上的笑沒變。
「陸老闆果然爽快。那我們就不繞了。」
他往後靠了靠,十指交叉,像是終於說到正題。
「你現在手裡那點貨,確實不錯。」
「黃精、紫蘇、山貨、藥膳料,路子也都開了。」
「但縣城這地方,不是光有貨就夠了。」
「你想把生意做長,得講規矩。」
「什麼規矩?」陸沉問。
韓經理和邱老闆對視了一眼。
最後還是邱老闆接的話。
「簡單說,就是別自己亂賣。」
「你手上的藥材和山貨,後面要麼統一走我們這邊幾家,要麼就得有個統一的價格和合同口子,不能你今天供酒樓,明天走藥材行,後天又跳去別家。」
「這樣做,市場會亂。」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陸沉聽完,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點了一下。
「我要是不答應呢?」
這句話一出,屋裡的氣氛微微一變。
韓經理還是笑著,可笑意淡了些。
「陸老闆,咱們是來談合作的,不是來為難你。」
「你現在這點貨,靠自己左一單右一單地跑,看著熱鬧,實際做不長。」
「可要是統一走,我們能給你穩定的出貨口,也能幫你把價格托住。你省心,我們也省事。」
「聽著不錯。」陸沉說,「條件呢?」
邱老闆往前傾了傾身子。
「條件也簡單。」
「第一,你現有和後面的主要藥材貨源,優先給我們。」
「第二,酒樓那邊的藥膳料,如果是藥食同源類,也得納入統一報價。」
「第三,你個人這邊,不再單獨對外簽長期供貨合同。」
「價格我們給你定。」
「合同我們幫你做。」
「你只管種和供貨。」
最後一句落下,韓經理把一份草擬合同推了過來。
「你先看看。」
陸沉沒碰。
只掃了一眼首頁,就知道對方不是來談合作的,是來收口子的。
優先供貨寫得模糊,違約責任卻重。
價格浮動不歸供貨方,合同解釋權偏向採購方。
最關鍵的是,一旦簽了,他就等於把剛搭起來的獨立供貨權,整個交了出去。
以後這五十畝地值多少錢,不是他說了算。
是這幾家說了算。
「這不是合作。」陸沉把合同往前推了一點,「這是想把我綁死。」
這話一出,屋裡那點假笑徹底淡了。
最靠里的那個陌生中年人終於開口了。
「年輕人,話別說太絕。」
「縣城裡做生意,有縣城裡的路子。你現在剛冒頭,不懂規矩,我們這些前輩願意帶你,是給你機會。」
「機會?」陸沉抬眼看他,「把定價權、供貨權、合同權都交出去,叫機會?」
那人臉色沉了沉。
「你別不識抬舉。」
韓經理這時候抬手,像是在打圓場,卻明顯已經換了口風。
「陸老闆,我們今天叫你來,是看得起你。」
「你要明白,你現在之所以能跑得起來,不是因為你有多大能耐,是因為縣裡還沒人真動你。」
「可市場要是真覺得你不講規矩,一家一家跟你斷,後面的路,你未必還能走得這麼順。」
這就是敲打了。
要是換個剛冒頭、沒見過場面的鄉下人,這時候多半已經開始慌了。
因為他們講的,乍一聽很像那麼回事。
穩價、統一、風險控制、市場秩序。
每個詞都體面。
可體面底下,全是套索。
陸沉坐在那裡,沒有動怒,也沒有拍桌。
「你們說的規矩,我聽明白了。」他開口,語氣很平,「現在該說我的了。」
韓經理眉梢一動。
「你也有規矩?」
「有。」
陸沉把文件袋打開,把那幾份材料一張張放到桌上。
先是試點觀察項目的通知。
再是最近的合法出貨記錄。
然後是和酒樓那邊簽的試單往來,以及現有合作意向。
最後,是他整理好的種植台帳和供貨清單。
韓經理剛開始還帶著點不以為意。
可當「特色農業觀察項目」幾個字映進眼裡時,他的笑,明顯頓了一下。
邱老闆也坐直了些,伸手把那張紙拿過去看。
「這是……」
「縣裡掛的觀察項目。」陸沉看著他們,「我這塊地,現在不是隨便誰一句『統一走貨』就能按住的普通散貨地。」
「現有種植、出貨、合同,都有記錄。」
「帳清,貨明,項目在跑。」
「你們跟我談合作,可以。」
「想拿市場規矩壓我,也行。」
「但前提是,你們得先講合法。」
屋裡安靜了一瞬。
韓經理的臉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來。
「陸老闆,你這是拿項目壓人?」
「不是壓人。」陸沉說,「是讓你們看清楚,我不是無證散戶,也不是任你們一句話就能卡掉的野路子。」
以前他們能這麼坐下來「勸」他,是因為默認陸沉還是那個剛從村里出來、只能靠貨硬闖的年輕人。
這種人,貨再好,也可以被聯手吃掉。
可一旦他背後有合法資質、有試點身份、有合作背書,那性質就變了。
邱老闆翻完那幾頁紙,臉色已經不太好看了。
「你這是早有準備。」
「你們都幾家一起找我了,我總得帶點東西來。」陸沉看著他,「不然不是白來一趟?」
最開始說「別不識抬舉」的那個中年人,這時終於有些坐不住了。
「就算你掛了個觀察項目,也不代表你以後就一定成。」
「縣裡看的是農業試點,不是給你當護身符。」
「你這點貨,真要斷了銷路,最後一樣得回來求我們。」
這話已經有點撕開了。
陸沉卻笑了。
「你說得對。」
「所以我今天坐在這兒,不是來翻臉的。」
「合作,我接受。壓價、綁合同、讓我放棄獨立供貨,不接受。」
「你們要是真想談,按市場價、按合法合同、按實際供貨能力談。」
「想拿幾家聯手這套,把我的貨路一口吞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還是平的。
「那就試試。」
「看是我這邊先斷,還是你們先把臉丟出去。」
這話一落,包間裡徹底靜了。
沒有人再笑。
氣氛明明沒有掀桌,沒有罵人,可偏偏比狠狠干一架還僵。
韓經理盯著桌上那幾份材料,臉色變了幾變,最後才勉強笑了一下。
「陸老闆,年輕氣盛,不是壞事。」
「但路還長,你別把話說死。」
「我沒說死。」陸沉站起身,把那些紙一張張收回文件袋,「我只是把規矩擺清楚。」
「你們按規矩來,我就按規矩談。」
「你們想吃獨食,我也不是只能站著給你們吃。」
說完,他把文件袋夾在臂彎下,轉身就走。
沒有摔門。
也沒有多看誰一眼。
剛走到樓下,手機就響了。
是余清婉。
她像是早就知道樓上談得不會太順,聲音裡帶著點笑意。
「出來了?」
「嗯。」
「沒掀桌吧?」
「沒有。」
「那看來是他們比較難受。」她輕輕笑了一聲,「談崩了?」
「沒崩。」陸沉站在路邊樹蔭下,「只是沒讓他們把合同塞我手裡。」
「哦?」余清婉明顯來了點興趣,「怎麼回的?」
陸沉把大概經過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余清婉笑出了聲。
「你現在,真是越來越像回事了。」
「哪回事?」
「像個知道怎麼在縣城裡打架的人。」
陸沉沒說話。
余清婉繼續道:
「你今天這一手,比直接翻臉有用。」
「他們最怕的,不是你硬。」
「是你既不硬闖,又真的懂規矩。」
「因為那說明,他們以後再想拿『規則』吃你,就沒那麼容易了。」
陸沉聽著,抬頭看了一眼茶樓二樓那排窗。
窗簾垂著,看不見裡頭的人。
「我知道。」
「回來吧。」余清婉語氣輕快了點,「既然他們這次沒按住你,後面短時間內,不會再輕易來第二回。」
「為什麼?」
「因為吃相太難看,一次沒成,他們自己也得緩緩。」
電話掛斷後,陸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縣城的風,比村里燥一點。
路上車來車往,喇叭聲、腳步聲混在一起,不算吵,卻讓人覺得一切都在流動。
自己的戰鬥方式,真的開始變了。
以前,他被欺到臉上,最直接的反應就是狠狠干回去。
現在,他依舊能狠狠干。
但不一定非要用拳頭。
有時候,把證據和規矩擺到桌面上,讓對方在自己最熟的場子裡啞火,比打一頓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