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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娘睜開眼時,他摸進了趙家豬圈

  陸沉走到母親面前,輕輕蹲下。

  周桂英順著聲音抬起頭,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

  「阿沉?」

  「嗯。」陸沉低聲道,「娘,我給你看看眼睛。」

  周桂英先是一愣,隨後擺了擺手,笑得有些苦。

  「阿沉,娘這眼睛,拖了這麼多年了,不急。」

  「都習慣了。」

  習慣了。

  這三個字很輕。

  卻像針一樣,扎進陸沉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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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是不疼,也不是不在意。

  只是這些年熬慣了,苦慣了,連抱怨都不會了。

  陸沉沒再說什麼,只伸出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落在她眼眶周圍幾處穴位上。

  睛明,攢竹,絲竹空。

  《九轉訣》里的法子,他早就在心裡推了很多遍。

  母親這雙眼,不是一朝一夕壞的,自然也不可能一夜全好。

  但只要衝開一點蒙障,就夠讓她先看見他。

  陸沉緩緩閉眼,丹田中那縷青色真氣慢慢轉了起來。

  今天這股真氣已經動用過兩次,所剩不多。

  但夠了。

  真氣沿著經脈一點點往上走,最後匯到指尖,再細細送入穴位。

  周桂英只覺得眼角邊忽然暖了一下。

  不燙,也不刺。

  像有熱氣慢慢滲進去,把她眼前那層沉了很多年的冷霧,一點點捂開。

  她怔了怔,小聲問:「阿沉,你這是在做什麼?」

  「別動。」陸沉聲音很穩,「閉上眼,感受就行。」

  周桂英不懂,卻還是聽話地閉上了眼。

  她一輩子不是愛追問的人。

  丈夫在時,她信丈夫。

  如今兒子回來了,她就信兒子。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只有煤油燈火苗輕輕跳著。

  陸沉額角很快見了汗。

  眼周經絡最細,稍有偏差,就會傷到根本。

  所以他不敢快,也不敢亂。

  不知過了多久,陸沉才緩緩收回手,輕輕吐出一口氣。

  丹田裡那縷真氣已經去了大半。

  人也有些發空。

  但他眼神是穩的。

  「娘。」他輕聲道,「慢慢睜眼。」

  周桂英抿了抿唇,遲疑著把眼睛睜開。

  剛開始,還是模糊的。

  那層擋了她許多年的霧,還在。

  她心裡微微一沉。

  可下一刻,那層霧竟像薄了一點。

  灶台有了影。

  牆上的裂縫也有了形。

  還有眼前那個年輕男人,輪廓也慢慢清楚起來。

  瘦了。

  黑了。

  眼神深了。

  可那張臉,她就是再過十年、二十年,也不會認錯。

  周桂英嘴唇一顫。

  「阿……阿沉?」

  「是我。」

  陸沉聲音很低。

  周桂英的手一下抖了起來。

  她慢慢伸出手,碰到陸沉的臉,又像怕這是夢一樣,停了停,才輕輕摸上去。

  眉骨,臉頰,下巴。

  一點一點摸。

  像是把這張臉重新刻回心裡。

  「瘦了。」她聲音發哽,「比走之前,瘦了好多……」

  陸沉沒說話。

  任由她摸著。

  「苦了你了,這四年……」周桂英眼淚一下掉下來,「都怪娘沒用……」

  「娘。」陸沉輕聲打斷她,「不是你的錯。以後不說這個。」

  周桂英抹了把眼淚,抬頭看著他。

  她還是看不真切。

  可已經能認出他了。

  這就夠了。

  「阿沉。」她聲音有些發顫,「娘真能再看清些嗎?」

  「能。」陸沉點頭,「等我再緩緩,再給你治兩次。最多三次,讓你看清佳佳的臉。」

  周桂英眼圈一下又紅了。

  「真的?」

  「真的。」陸沉道,「我說話,算數。」

  煤油燈的光暖黃黃地落下來。

  落在母子兩人身上,也落在炕上熟睡的佳佳臉上。

  這一刻,陸沉心裡第一次真正鬆了一口氣。

  這個家,還沒散。

  周桂英緩了好一會兒,情緒才慢慢平下來。

  她看了眼佳佳,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低聲道:「阿沉。」

  「嗯?」

  「趙天德那一家,你得防著點。」

  陸沉目光微微一動。

  「怎麼說?」

  周桂英皺著眉,慢慢回憶。

  「趙天德以前也橫,可那時候頂多算是鄉里有點路子,還沒現在這麼張狂。」

  「真正發起來,是四年前開始的。」

  四年前。

  陸沉心裡一沉。

  周桂英繼續道:「差不多也就是……佳佳剛到咱家那會兒。」

  「還有他家那個兒子,也是那前後出的國。十五六歲的年紀,說是留學,到現在都沒回來。」

  屋裡一下安靜了。

  四年前,趙家突然發財。

  四年前,趙家兒子出國。

  四年前,佳佳到了陸家。

  一件是巧。

  兩件是怪。

  三件撞在一起,就不是巧了。

  更別說,白天趙家豬圈角落那口黑陶缸,也不對勁。

  陸沉沒再多問,只替母親把被角往上掖了掖。

  「娘,先睡吧。」

  「這些事,我心裡有數。」

  周桂英點了點頭。

  她今天受的衝擊太大,沒一會兒就帶著倦意睡了過去。

  可陸沉卻睡不著。

  他坐在炕邊,把今天的事一件件捋過去。

  欠條。

  黑水。

  豬圈角落那口小黑缸。

  還有蘇晚寧留下的半枚斷玉。

  這些東西原本都是散的。

  可現在,卻像被一根線慢慢串了起來。

  趙家突然發財,不對。

  那口黑缸,不對。

  佳佳到陸家,也未必只是巧合。

  想到這裡,陸沉起身,先去看了眼佳佳。

  小丫頭睡得很沉,小臉埋在枕邊,一隻小手還抓著被角。

  她什麼都不知道。

  更不知道有人可能從四年前開始,就在她身上布了手腳。

  陸沉看了她幾秒,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今晚,他必須去趙家看看。

  不是鬧。

  是探。

  他換了身深色衣服,把袖口和褲腳束緊,又撕了條乾淨布帶,塞進袖裡。

  臨出門前,他輕輕閉目。

  丹田裡那縷青色真氣緩緩轉動,將周身氣息一點點壓了下去。

  片刻後,院門開了一道縫。

  陸沉整個人無聲沒入夜色。

  今夜沒有月亮。

  青溪村黑得很。

  牆根、柴垛、土路,全壓在一團濃黑里。

  這樣的夜,正好藏人。

  陸沉貼著樹影和牆根往前走,腳步很輕。幾次從人家院外過去,連狗都沒驚動。

  等摸到趙家附近時,他先在一棵老槐樹後停下。

  院裡沒燈。

  也沒動靜。

  陸沉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先放出一縷極細的真氣,順著地面和牆角慢慢探進去。

  沒人。

  沒狗。

  連豬圈那邊都安安靜靜。

  他這才身形一晃,翻牆而入。

  落地無聲。

  趙家院裡一股腥臊味撲面而來。

  豬圈就在角落,黑黢黢一片。

  陸沉快步靠過去,一眼就看見了那口小黑陶缸。

  還在。

  半埋在髒污邊上,灰撲撲的,像裝泔水的破缸。

  可越不起眼,越說明這是故意藏在這裡的。

  陸沉蹲下身,先放出一絲真氣往缸口探去。

  下一瞬,他眼神一冷。

  果然有問題。

  真氣剛碰到缸口,就像撞上了一層黏膩淤泥,發澀,發滯,流轉都慢了下來。

  這絕不是普通髒水能有的東西。

  陸沉當即閉住口鼻,又分出一縷真氣護住自己,這才伸手,把缸蓋揭開了一條細縫。

  一股極淡的怪味,慢慢溢了出來。

  不沖。

  也不臭。

  但陰。

  像一層涼膩的東西,順著皮膚往骨頭裡鑽。

  陸沉動作很快,袖中布條一抖,探進去蘸了點黑液,立刻抽手、合蓋、後退。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

  豬圈裡的豬只是翻了個身,連驚都沒驚。

  陸沉沒停,一翻牆就走,直到趕到村後一處亂石坡,才停下來。

  這裡風大,也空。

  正適合驗東西。

  他蹲下,把布條攤開。

  布上那點黑液發黏發暗,邊緣卻透著一點灰青色。

  陸沉抬手輕輕一拂,神色一下冷了。

  是藥。

  而且不是尋常草藥。

  裡面摻了幾味偏門陰藥,藥性極晦,藏在污穢里,普通人根本分不出來。

  陸沉閉上眼,指尖輕輕捻過那點殘液,借著《九轉訣》的真氣一點點去辨。

  片刻後,他睜開眼。

  眼底已經是一片寒意。

  這東西,不是直接要命的毒。

  它真正害的,是根。

  它會一點點擾亂人體內的氣血和氣機。

  普通人長期沾上,最多就是身子虛一些,精神差一些,不容易查出大病。

  可若是體質特殊,或者體內本就有一口先天氣的人,被這東西慢慢侵著,輕則氣機亂,重則根基壞。

  往後再想修煉,就難了。

  陸沉的手,慢慢攥緊。

  佳佳。

  趙家把這東西用在佳佳身上,圖的不是讓她病一場。

  而是要壞她的根。

  一股冷意,順著脊背慢慢爬上來。

  若只是不要一個孩子,何必費這麼大週摺?

  送走,扔掉,藏遠,法子多的是。

  可他們偏偏還要下這種手。

  這說明他們防的,不是佳佳活著。

  而是佳佳以後會不會長大,會不會知道什麼,會不會走上某條他們不想讓她走的路。

  這絕不是一個鄉下村霸該有的心思和手段。

  趙天德背後,果然還有東西。

  山風吹過亂石坡,冷得像刀。

  陸沉站在夜色里,忽然把所有事都串起來了。

  四年前,佳佳到了陸家。

  四年前,趙天德暴富。

  四年前,他兒子出國。

  現在再看,這哪是什麼巧合。

  這分明就是一條線。

  只是之前,這條線一直藏著,沒人往深處想。

  陸沉低頭看著那條布,眼神越來越沉。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一直想淺了。

  佳佳到陸家,也許根本不是單純被丟掉。

  如果只是棄養,犯不著後面還補這種壞根基的陰手。

  這說明有人在怕。

  怕她以後成氣候。

  怕她以後知道不該知道的東西。

  甚至——

  怕她以後,走回她本來該走的那條路。

  這個念頭一起,連夜風都像更冷了幾分。

  陸沉緩緩吐出一口氣。

  體內《九轉訣》自行一轉,將方才沾上的那點滯意慢慢化去。

  好在,這東西雖陰,還沒超出《九轉訣》的化解範圍。

  之前佳佳身上那股總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暗滯感,如今回頭看,多半就是這麼來的。

  幸好他回來得及時。

  不然再拖下去,後果真不好說。

  陸沉沉默片刻,心裡慢慢有了決定。

  以後不能只把佳佳當普通孩子護著。

  越不懂,越容易被人算計。

  倒不如從現在開始,就讓她學一點最基礎的呼吸吐納。

  不用急著練功。

  她還太小。

  但先養氣,先穩住體內那口先天氣,總歸不是壞事。

  陸沉把布條仔細收好,回頭看了一眼趙家的方向。

  那雙眼睛,在夜裡黑得發沉。

  趙家這口黑缸,他今晚只是掀開了一角。

  可就這一角,已經夠了。

  趙天德為什麼突然發財?

  他兒子為什麼偏偏那時出國?

  趙家又是從哪裡弄來的這種陰藥?

  還有,佳佳身上,到底藏著什麼?

  這些問題,現在一個答案都沒有。

  可陸沉知道,只要那口黑缸是真的,趙家就一定不乾淨。

  不乾淨的東西,遲早會露出更多馬腳。

  等他回到家時,夜已經很深。

  院裡靜悄悄的。

  屋裡也沒有一點動靜。

  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陸沉先進屋看了眼母親,確認她睡得安穩,這才走到炕邊。

  佳佳還睡著。

  小手搭在枕邊,睫毛細細的,臉上帶著孩子特有的軟。

  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今晚,有人埋了四年的那層陰影,已經被她父親掀開了一角。

  陸沉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眼底的冷意,才慢慢散開一點。

  他伸手,把佳佳額前的亂發輕輕撥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放心。」

  「有我在,沒人能壞你的根。」

  說完,他沒有立刻睡,而是在炕邊坐了一會兒。

  窗外一片漆黑。

  風吹得窗紙輕輕發響。

  陸沉的腦子,卻比什麼時候都清楚。

  從明天起,他會先教佳佳最簡單的呼吸調理法。

  先養氣。

  再養身。

  等她底子穩下來,後面的事,再一步步來。

  至於趙家……

  這件事,絕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們既然敢把手伸到佳佳身上,那遲早就得把背後的東西,一層一層,全吐出來。

  佳佳在睡夢裡輕輕翻了個身,小手摸索著伸過來,碰到陸沉的手指後,立刻緊緊攥住,再也不松。

  陸沉低頭看著她,眼底那層寒意終於一點點化開。

  他反手握住那隻小手,在她身邊躺下。

  閉上眼前,他心裡忽然無比清楚地冒出一個念頭——

  四年前,被送進陸家的,或許根本不是一個被丟掉的孩子。

  而是一場從一開始,就帶著算計的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