羚羊的反應很快。它在狼狗撲出的同一秒就已經跳了起來,四蹄在空中擺動,試圖改變方向。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𝕥𝕥𝕜𝕒𝕙.𝕥𝕨任你讀
但年輕的狼狗更快。
它的前爪已經夠到了羚羊的後腿外側。
只要再往前半寸,就能咬住那條後腿的跟腱,整個捕獵就會在接下來幾秒內結束。
然後它的前爪落了空。
羚羊在最後一刻猛地轉向,年輕的狼狗撲空了,整個身體失去平衡,落地的時候前掌踩進了一處被野草掩蓋得很好的地鼠洞裡。
那個洞並不深,但足夠讓一隻高速奔跑中的動物前腿瞬間折向一個不應該存在的角度。
骨裂的聲音很輕。
輕到只有那隻狼狗自己聽得見。
但它整個身體的重心在那一刻全壓在了那條骨折的前腿上。
它的身體在慣性作用下向前翻滾了半圈,摔進了草叢裡,揚起的塵土混著草屑在晨光里飄散。
周圍的狼狗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了下來。
它們圍成一圈,喉嚨里發出焦急的、低沉的嗚咽聲,耳朵向後貼著,尾巴夾在兩條後腿之間。
猿人們也趕到了。
領頭的那個獵手撥開草叢,看到那隻年輕的狼狗正側躺在鬆軟的土地上。
它的前腿以一個完全違背常理的角度彎著,白骨從撕裂的皮毛下露出一截。
暗紅色的血液正沿著皮毛往下淌,滴落在泥土裡洇開成一小片深色的濕跡。
年輕的狼狗在喘氣。
它的胸腔在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明顯的顫抖。
它的眼睛睜著,淺黃色的瞳孔里映著天空和那些圍過來的身影。
它看著它們,尾巴尖動了一下,像是想要搖一下,但沒有力氣完成。
猿人獵手蹲了下來。
他的手伸過去,懸在狼狗的頭上方,停了半秒,然後落下來,輕輕按在它的顱骨頂上。
狼狗的耳朵微微轉了一下,然後它的呼吸慢了下來。
從踩中地鼠洞到呼吸停止,只過了不到十分鐘。
年輕的狼狗側躺在那裡,前腿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著,血液凝固在周圍的泥土上,變成了暗褐色的痕跡。
它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散開了。
狩獵陣列里所有的狼狗都圍了過來。
它們伏低身體,鼻尖貼近那隻年輕狼狗的皮毛,然後一隻接一隻地仰起頭,發出一連串短促的、低沉的長嚎。
那聲音不尖銳,不像示警時那麼急促,更像是一段被拉長的、緩慢的、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嗚咽。
猿人們站著。
他們沒有說話。
沒有說話是因為他們的語言還不夠發達,不足以表達他們此刻正在經歷的那種東西。
但那種東西已經真實地存在於他們的身體裡,沉甸甸地墜在胸口的位置,像一塊被水浸透的獸皮壓在了肋骨上。
首領從人群後面走了上來。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隻已經不再呼吸的年輕狼狗,看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用手背輕輕蹭了一下它的耳朵後面。
那隻狼狗活著的時候最喜歡別人摸它的那個地方。
首領的手停在那裡,停了大概三四次呼吸的時間。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朝營地的方向走去。
其他猿人看著他走。
沒有人問他要幹什麼。
他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把石鏟——那種剛剛被發明出來、用來挖土坑的粗製工具。
他把石鏟握在手裡,走到那具狼狗的屍體旁邊,然後開始挖土。
他挖得很慢,但很認真。
他在一片相對空曠、地面平坦且離營地不遠的地方挖了一個淺坑。
坑的深度大約是他自己小臂的長度,寬度剛好能容納那隻年輕的狼狗側躺在裡面。
旁邊幾個猿人看到他的動作,也走過來,跟著他一起挖。
他們用石刃、用削尖的木棍、甚至用自己的手,把那個淺坑修得儘可能規整,坑底的泥土被手掌拍平了,邊緣被修整得沒有凸起的稜角。
他們做的每一個動作都不熟練,但每一個動作里都帶著某種近乎莊重的專注。
挖好之後,首領放下石鏟,走到那隻年輕的狼狗旁邊,蹲下,雙手穿過它的身體下方。
很輕,像是怕弄疼它。
他把它抱起來,放進了那個淺坑裡。
它側躺在坑底,頭微微偏向一側,前腿的傷口被調整到了不顯眼的角度。
首領伸手把它嘴角沾著的一小片草葉摘掉了,然後退後一步。
幾個猿人開始往坑裡填土。
他們用手掌和石鏟把挖出來的泥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先是覆蓋住它的四腿,然後是身體,最後是它的頭顱。
當泥土沒過它耳朵的時候,首領的手停頓了一瞬,然後他把最後一把土覆蓋了上去,用手掌按平了。
填滿了之後,他們又搬來幾塊大小不一的石頭,壓在那堆新土上面。
石頭排列得並不整齊,但每一塊都被安放得很穩。
首領最後拍了拍土堆的頂端,然後站起來,站在坑邊沉默了很久。
其餘的猿人陸陸續續圍著那個土堆站了一圈。
他們沒有說話,沒有呼喝,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火光未燃、無祭品可獻,空氣里只有風吹過土堆上的石頭縫隙時發出的細微哨音。
但那個畫面里有某種比任何語言和工具都更古老的東西。
狼狗群中帶頭的那隻緩緩走上前來,低下頭,鼻尖貼著那些被壓實的泥土嗅了嗅。
然後它在土堆旁邊臥了下來,下巴擱在前爪上,耳朵時不時轉一下。
它在那裡趴了很久。
龍國直播間的彈幕在這個畫面播放期間經歷了從沸騰到凝固再到破防的完整過程。
那層曾經覆蓋在螢幕上的嘲笑和狂歡的文字在那一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輕、更慢、更擠的輸入頻率。
「直立猿人竟然把死掉的狼狗埋了……」
「那隻領頭的狼狗趴在那裡不走了……我眼淚直接掉下來了。」
「陳默選的狼狗,讓直立人學會了什麼是情感。」
「我在辦公室里,同事問我為什麼哭了……」
「我受不了,從第一輪看到現在,最破防的就是這一刻。」
「物種之間語言不通,但悲傷是共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