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乘法舟破浪千里,小半日時間直達謐雲大洲。
其他幾路兵馬領的皆是艨艟鬥艦,到的更早,已在高岸處擺開了架勢。
採珠法脈、紫都郡壇、馬嵬郡壇,加之幾郡散人,光是辟開紫府絳宮的煉神道人便有四位。
破開妖教諸分舵後,那些樓船島礁上的教眾皆被套上了枷鎖,押至臨時營地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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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雎等人將法舟泊於岸邊,登上營地。
大營兩面兵馬值守,皆是武備完整,篾穿的竹籠中,枷著著許多教徒,屆時都是要帶入壇中受律判刑的。
隨著一名道兵引路,關雎幾人大步跨入大帳。
此刻,帳中已有二十餘人,四位煉神牽頭,余者俱是道人、法師之輩!
這樣的數量,已是地方郡上正常能調動的極限了……當然,若非是有這麼一座妖教可以教他等打打秋風,平素也都聚集不起這麼多人來。
「你來了?坐。」
紫都壇將身居首位,見到關雎進來,率先打了一道招呼,而後繼續為身旁的祭酒包紮起了傷口。
帳中嘈雜,約莫乾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後。
這尊壇將喚來五官郎令,各將一枚玉簡發放到眾人手中。
「妖教倚仗所謂的潮母偉力,掌控潮浪,故作異像以虐諸洲生民。」
「只因那位潮君麾下供奉了一頭小須彌鯨鯤,動輒翻覆起數十里浪潮……」
先前他花了大力,特意先去拿下那座煉神老修坐鎮的分舵,將其中老修斬首煉作飛頭猖。
且算是拿到了這拜潮教中最核心的情報。
確定拜潮教內只有三名煉神老怪,尤以那位「潮君」為首,橫霸瀚海多年,甚至曾在罡煞大修的手上走脫過。
而拜潮教手中的小須彌鯨,來歷也是不凡,山海異獸中排序上品,成熟體有覆海吞山之名,口銜黑墟,鯨吞須彌,亦稱作小須彌獸!
紫都壇將便是早早聽聞了小須彌鯨的蹤跡,借來「六日飛頭符」「噬沙蟲真靈獸牌」,勢要拿下那頭鯤鯨。
他修行的推山五江印法,氣勢磅礴,兼以護身法器法衣,乃是三郡煉神防護第一人!
但中品的道甲法衣已愈發乏力,當日關雎一道火鳥符,徑直破開金縷衣,險些讓他不自信了。
這尊魁梧道人下定決心,誓要獵殺那頭小須彌鯨鯤,煉成一件上品披風,補足短板。
「我已自北洲借來一尊『噬沙蟲』,此番定要除惡務盡,了卻這座禍害瀚海諸洲的妖教。」
環顧帳中上下,紫都壇將面色一凝,將那枚紫色的真靈馭獸卡牌拿出,左右晃動。
身具萬足,長若纏島,口器之中利齒千刃的恐怖沙蟲圖騰,便在那真靈仙牌卡面上緩慢蠕動!
此物乃是北海巨凶,傳言誕生于歸墟之地,以鯨龜海獸、礦鐵岩砂一切物質為食,曾是崑崙諸洲界來往瀚海的第一大敵。
諸道統屠盡噬沙蟲群之後,只有北洲的南宮仙族還豢有這等凶物,並列為馭獸真靈牌中最上等獸牌……
「哦?這麼說來,青覃壇將對此事原來是早有謀劃咯?可真瞞我們瞞得好苦啊。」
「那後續壇將想怎麼做?下一步該叫我等上去拼死拖住小須彌獸,好叫你大計功成麼!」
這青覃壇將行至半路上才公布那小須彌鯤鯨的存在,此刻拿出那尊真靈獸牌以安軍心之時,眾人怎麼也慢慢地回味過來了。
最左側那位面生的煉神道人冷哼一聲,指名道姓地提問道。
小須彌鯨,成熟體便是罡煞異獸,噬沙蟲更是不必多說,真靈馭獸道統暫列前五的熱門凶物!
他有這等的情報與能耐,卻偏偏要借道壇法令召來群修,怎麼看都是不安好心。
「道友?知己知彼,方能戰而勝之,我若是什麼情報都沒拿到,貿然動手,那才是蠢貨。」
「並非本將刻意隱瞞,只是先前不敢完全確定,不敢胡亂公布而已……如今妖教三煉神已去其一,諸位隨我打入那妖教腹心,定能畢其功於一役。」
「若是出了問題,老夫提頭來見!」
青覃壇將面色紅潤,也不多作解釋,抬起手中玉符,鄭重地與眾人許諾道。
畢竟是一座橫行海外數十載的妖教,積攢的資糧財寶甚至比得上一座中小型道統,這才是三郡修士中這麼多人都願意參與的原因吧?
大帳中道行最差都是感應之輩,說起話來也不必打什麼機鋒了。
滅了那處妖教,青覃壇將可容眾人先挑一半的珍寶,這已是極大的誠意。
幾名鍊氣道人相互遊說、博弈,各自定下約定,且青覃壇將保證會攔下那頭小須彌鯨鯤,不叫其影響到眾人。
其他幾脈中,便有人漸漸意識到不對了。
「我不在乎有什么小須彌鯨,也不在意壇將手中有什麼真龍靈牌還是太古馭獸。」
「前線法壇中頒布法令,不尋關王觀,也未徵召靈植徐氏,反加派到我關家兩府一個凡俗望族頭上。」
「現在壇將告訴我,我府中這些食的是田間五穀、拿的是鍛鐵精壯的丁口,要面對的是山海外經中的須彌鯨鯤?」
「你……是在開玩笑嗎?」
關雎坐居大帳一角,見到這一尊尊煉神道人唇槍舌劍,滿嘴談著買賣,騰地一下直起身來,面色難看。
那法壇中加派許多兵丁,甚至連凡俗精壯都有,這是何意,能對處理那等翻江倒海的巨獸有多少幫助?
還是單純要點卯湊足這麼多人去當炮灰才值得?
不光是他關府,被徵召的範圍亦囊括了許多的術士與遊方散人,只是許多人未曾進入這方大帳而已。
他等要是聽到這幾位煉神道人還未開戰就在劃定珍寶分成了,定要忍不住破口罵娘!
「本將說了,我已借得噬沙蟲真靈牌,那小須彌鯨鯤自有我去處理。」
「影響不到你們!」
紫都壇將-青覃,這位魁梧道人手握玉牌,一步一步,緩緩走近。
「關雎,你隔著仙山福地大好的前程不走,回歸洲內為何?不還是感念你關家兩府殷殷血親,希望到達大千世界之後,回首再望,尚有家中人麼!」
「你要渡他等踏入仙途,又想全須全尾地護著他們,天底下哪有這種好事?」
「何況兩郡壇官也不過是與你家老爺有些資源紛爭,不會記到你關府的頭上,這點你大可放心……」
此行,他等還真就沒對一個小小的關府有什麼想法,連術士法師都拎不出來的凡俗望族,也沒多少值得他們去加害的。
不過是希望關雎加入,多一名煉神戰力而已。
環顧大帳上下,青覃壇將趁熱打鐵,沉聲再道:
「天舟渡世大計,唯有寥寥六七載的準備時間。」
「東南三郡也就你我這些人了,我等壇將職責所限,便是死也只能跟三郡修士死在一起,諸位不會不知曉。」
「仙道意志遠走大千世界後,這座遺界中一切道則都要萎靡,屆時跟界墟中的土著世界般,火球術想要打出一道火花都難……」
「拜潮教,是你們少數能夠抓住的機會了,不是麼?」
即便他有一些私心,但這拜潮教確實已是諸修少有能觸及的機會了,沒有法錢,沒有資糧,你如何登上天舟?
大帳中爭論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隨即便沉默了下來。
直至六路兵馬,群修出來,再也未有對話……
青覃壇將之言,也並非全是詭辯,地方郡里,很難成再度湊出這般陣容,也沒有那樣一座觸犯了紅線的妖教供予他等攻伐。
關雎領著關白鴦幾人出得大帳,旁側的知夢女冠與佝僂法師也未多話,一路跟在後方。
「青覃壇將持真靈牌,寧孤身一人擋下小須彌獸,倒也沒有想像中的難處。」移山法脈的老法師斟酌片刻,輕聲勸了勸關雎。
後方幾人同樣耐心性子勸了起來,青覃壇將所言也有些道理。
便是關白鴦亦然,剛剛見過血,膽氣漸生,也覺得兩府兒郎不能全然託庇在關雎羽翼下,該博之時就得博上一博!
「小須彌鯨鯤體逾百丈,成熟期便是罡煞境界,能負乘浮島遠渡十萬里。」
「且不論青覃壇將到底能不能憑藉噬沙蟲之力降服那頭鯨鯤。拜潮教的潮君,能驅策小須彌鯨鯤,至少是在紫府煉神一路已經走到盡頭了吧?」
「那青覃壇將獨斗小須彌鯨尚且有噬沙蟲護身,我等圍獵潮君,可沒有壓陣的底牌了!」
馬嵬壇官擅使御物,護身之術不過爾爾;採珠法脈那位煉神道人,當日對戰一頭雙首地龍都表現不佳……
關雎不知道憑這些人怎麼圍獵一位資深的煉神老怪?
說得再好聽,不過也就是青覃壇將捆綁了三郡諸修進行這場征伐罷了。
「那……道兄覺得,我等該怎麼做?」
名喚知夢的女冠方才與關雎座談一路,對他言談稍加了解,也猜測他應該不會無的放矢。
「兩府的家丁就別跟來了,先前樓船上不是還有些苦主麼,且讓他們去洲中內陸尋些好人家,安置善後吧!」
「我們幾人動用那乘中品法舟,輕裝跟去便可。」
關雎輕輕搖頭,挑開攔路的灌木,望向沿灘處的艨艟鬥艦。
再觀海外,陰雲蔽空之中雷光閃爍,狂風巨浪怒吼,黃豆大的雨點已隨著烏雲緩緩逼近。
或許,已經不必再去那潮君麻煩。
覆海潮汐,已經隨著那陣風雨尋上門來了!
【戒嚴】【戒嚴】
鳴金聲伴隨著叱喝迴蕩在這處臨世淺灘中,各方術士兵馬多人合力,急忙將那大大小小的艨艟鬥艦抬上高岸,躲避即將拍岸的海嘯。
幾尊道人齊齊站上崖頂,遠眺向那層烏雲。
游離的神識瀰漫出去,在那數里外的烏雲中首次交鋒,磅礴的幽雲凝聚,緩緩化作一道漩渦,最中央,一道巨大的水柱忽而天降,貫穿慶雲,徑直拍向山坡大營處。
那裡,以竹絲為篾,關押有數十名拜潮教眾!
然而,水柱未至,推山大掌平地而起,似是抽出了地脈玄精般,壓倒一切的力量,一掌推開那道水柱,將整座大營護在身後。
「就是爾等,襲擊了我六座大船?」
烏雲頂上,水霧散開,露出一座約莫兩丈長的竹筏來。
筏上左右站著三道人影,分別是一個紫服老者,一位感應女修,以及甲士打扮的煉神修士。
「教主,他們好像是那邊的郡壇兵馬誒!」女子身著宮裝,姿容窈窕,瞥了那方大營處的諸多兵馬,輕聲訴道。
甲士聞言,瞥了老者身側的女修一眼,拱手看向紫服老道。「那就沒錯了,果然是被離華那邊的世族盯上了,他們膽子向來不小!」
離華部洲大大小小的世族圈地畫土,還容不得外人涉足,如今反倒是主動出手打上了拜潮教。
「哼!什麼族也好,壇也罷,不長眼的傢伙,就都送他們去見潮母吧!」
紫服老者目光陰狠,瞥了那洲岸上的兵馬一眼,頗為惱怒。
他本也是想撈一波法錢,事後在春秋福地買上一道名額,可現在,早早就被盯上了?
幾名剛剛辟開紫府的煉神道人,加之十來位感應修士嗎?這個數量,已經比得上一座中型世家了,就是不知道他等死在這裡後,是不是要家家戴喪啊……
抬手一指那方洲岸,原先被推山大掌破開瓢潑的水珠渾然凝滯,大片的水珠散成雲雨,浮於中空,倏爾化作一道道水築的人面,那蒼白痛苦的人臉上無聲嘶吼,蒼涼詭譎的道音從所有人的心底浮現而出。
「有罪」與「當誅」兩道模糊的古老詞彙不住地在眾人腦海中迴響,令之頭痛欲裂。
「拜潮教的潮君,你縱容教眾橫徵暴斂,擾亂諸洲,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青覃壇將一聲叱喝,神識法力渾如雷音,一擊震散了那水聚的人面,破開這類邪法,目的直指那尊拜潮君。
紫服老者眉頭稍蹙,一瞥這尊打扮不倫不類的道人,面色難看。「你也配?」
修行到了如今,他實在少見這般上來就喊打喊殺的修士,跋扈如斯。
左右瞥了那那甲士與女修一眼,二人躬身退下。
下一刻,滔天的陰雲累積,海面上似是麥浪起伏,豁爾便見那一層大浪拋飛兩百餘丈高,水與雲與天渾然一色,幽幽然傾覆而來,大浪刷過,眨眼便將這座大洲沿岸數十里化作澤國。
黑海之下,一道巨大的黑影在驚濤駭浪之下反覆徘徊,優美龐大的身軀賦予了它地祇般的生命力,而渾身鬼斧神工雕琢的神紋更是賦予了他幾近神明的偉力。
腹納小須彌,鯨鯤者也!
【斡】
這座山嶽巨物,引動數十里潮汐,蒼涼古老的吟唱,迴蕩在那一望無際的怒濤之中。
一擊潮嘯,城墟都要破滅,四處亂流瀲灩,再望向那洲岸大營,黃沙平地處已然空無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