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濤翻滾,似是一床大被,將天地間的一切雜音吞噬。
高數十丈的水牆倒卷,一路碾來,隨時都能覆滅這幾扇小舟。
無邊瀚海,浩渺偉力不可計量,頃刻間,磅礴壓力凌駕於眾人頭頂,這些護院家丁本也不是廝殺漢,怎抵擋得住這般威壓?
「關上窗,別看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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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這點浪頭,慌什麼?百丈都不到,說是朵浪花都不為過……」
三總管與獨眼大漢迅速壓下兩座法舟中的慌亂情緒。
尤其是獨眼李虎是海上的出身,見過真正恐怖的瀚海巨浪,區區數十丈的浪頭,憑藉著法舟本身的設計與寶幡,根本造不成多大的問題。
法舟似是游魚,修長微渺,為大浪一吞,立時消失在海面。
直至那水面搖擺著平靜下來時,諸法舟已經相隔數里遠,被徹底分割開來了。
此刻,始作俑者踏著浪頭緩緩靠近。
九層樓高的巨大紅船,乘著水柱從天而降,悍然落在海域中央。
金鐘雷鼓嗡鳴,伴隨著宏偉的讚歌,樓船之上烏泱泱的紫袍徒眾之間,簇擁出來一道人影。
白皙文士,約莫三十來歲模樣,袍服古典,金絲攜玉,極盡奢華,悲天憫人的視線投來,讓人不寒而慄。
「使君,我去尋這等罪人,宣吾潮君濟世威嚴!」
樓船上教眾俯首一禮,自告奮勇道。
他等聖教濟世五海,順應天心,去人間劫氣,來往客商若是並非無可救藥的,潮君心善,取了贖罪券,塵世中愚民的原罪便能化解。
今日遇上的船隊便是經典例子,商人逐利,貪婪至極,最是惡毒。
「欸?」
「一中二小三乘法舟,不是普通游商,你還不夠格!」
拜潮使擺了擺手,似笑非笑地望著那幾座孤零零被分割開來的法舟。
但見那幾座法舟還想匯合,文士唇齒微動,五指虛握,豁然便有水柱炸開,直衝雲霄,形如四五道盤旋的水龍捲,足百丈之高。
上有陰雲匯聚,下有亂流洶湧,逼近此間,勢要吞噬那伶仃小舟。
「仙友!過分了。」
伴隨著一聲渾厚的怒喝,磅礴的黑山虛影突然出現,此術喚為「移山」,一擊撞來,遮蔽天光,【砰】地一下,頃刻就將這連天水卷破碎。
惟瓢潑大雨散落海面。
法師!
自術士之道再進一步,經絡丹田靈力圓滿,泥丸宮中煉出了神識的法師人物。
這種人物,若非不得天符道籙,借用不得仙道規則,戰力有限,其本質已與煉神道人沒有差別了。
「哼哼……本座沒有說錯罷?」
「三乘法舟,怎會沒有好手坐鎮呢!」
拜潮使輕笑一聲,卻是渾然不懼,一指那海域中那座中型法舟。
教里其他幾位,只顧著劫掠沿海,卻蠢到把樓船靠岸,酒色嫖賭,渾然不忌,被人打殺在渡口上。
他卻是知道,站在這片瀚海之上,借潮汐偉力,便是煉出了神識的法師也得乖乖的引頸就戮。
自然秘力非一人一舟所能企及。
「瀚海百洲之溫床,歸墟之墓場。汝凡人,生於洲界中,妄圖染指這片本不該踏足之地,又不敬潮母,神靈有怒……」
「好好見識,源於瀚海的怒火吧!」
中年文士,聲線壓低,卻如天魔低語般,一字一句穿過浪濤,直插眾人心頭。
樓船上金鐘帶著奇特的韻律敲響。
當!當!?
海流下,亂流涌動,卻不是原本水浪翻覆之相。
似是瀚海之下,有雙無形的大手正在攪動一半,遠遠望去,幽藍色的海面好似結成了冰,水面起伏慢了下來,但致命的威脅卻是更甚十倍。
拜潮教果有興風作浪之能,這些所謂的拜潮使,藉助此番力量,甚至能在越級覆滅某些煉神散人!
他不需要、也不可能去與那移山法師面對面的鬥法,瀚海亂流之下,那旱地老鴨子要麼服軟,要麼受死。
拜潮使智珠在握,叱目遣出船中教徒,升起雲幡,居高臨下的俯瞰全場。
「嗯?」
不對。
幾座漂泊的法舟在那洶湧亂流中時起時伏,只能倚靠著風幡結界勉強維持。
但身後,一道高亢的鶴唳聲起。
【砰砰砰】
三連火銃作響,兩名青年自靈鶴背部,率先探出六道火舌,打在樓船雲幡上。
那靈鶴白足長達八九尺,鋒如金戈,望樓船尾側一撞,瞬間撕開那層孱弱的結界靈光!
有人上來了。
關雎領著關白鴦與桓青二人,率先搶登上樓船。
『嗷嘯』之聲左右震響,立時便有頭大半人高的吊睛白額虎落下甲板,一爪子拍到名紫袍教徒,另一側,近丈的修長海貓同樣虎視眈眈。
三頭精怪……馭獸世族麼?
拜潮使眉頭一挑,揮揮手招來數十名教眾,暗道這次的商隊背景不小嘛。
「仙友安好,拜潮教無奐使有禮了!」
此獠言語溫吞,說話倒是客氣,然而,他一字一句下,沉滯的法力便愈發凝積,周遭水面緩緩升起,直至數個呼吸間,三言兩語道完,四方的海面已經將要高過甲板了。
整座樓船都在往水中下沉,高過甲板的水面上,道道痛苦扭曲的人臉異像若隱若現,似作無聲哀鳴。
他要將樓船分舵沉入水底,如此,方是他的主場,也才能在一名道人兩名法師的襲擊下,安然無恙。
關雎卻是不為所動,仰頭觀看著上層甲板上的道人,食指一點。
「定!」
一枚禁字神篆突兀地散於指尖,道符神紋交織,轉瞬間化作一道無形枷鎖,將那道人悍然定在原地。
法力截斷,氣息凝止,一切的一切都定在原地無法動彈。
文士瞳孔一震,從未見過這種用法,周身從上到下,皆無法動彈,掣盡一身元氣,就要強行衝破。
長達十餘丈的靈竹杖打,當頭一棒砸下,二十餘丈的裂縫撕開,連帶著兩層甲板一齊崩裂。
禁道定身法,三息停影像!
他可沒什麼興趣與那妖教使者言語交鋒,袖中懸絲紅線一甩,四倡五伶九尊靈傀瞬間落下,朝著圍攏打殺來的的教眾群體一撞,頃刻便是血肉殘肢橫飛。
你道尋常力士大煉筋骨皮,難道還能廝殺得過金鐵澆築的靈傀不成?
九傀懸絲,元氣充沛,搖起一身風篆贊篇,立時便作九道巨大的風渦,隱隱要掀起大災來。
有邪教眾掣起刀兵砍來,靈傀抬手,風渦一推,氣刃亂流臨身,血肉橫飛,令其倒下時腹腔只剩半幅骨架……
猶如千刀萬剮亂風災!
關白鴦哪裡見識過這般駭人的場面,龍首戈倒提,方才幾銃抽倒邪教眾,轉頭嗅到沖天腥味,險些就要乾嘔出來。
那黑衣青年桓青同樣如此,打量著那道深入樓船裂縫內的身影,面色蒼白。
仙道,從來如此。
身懷利刃殺心起,那道力量從來就沒有優雅與粗鄙之說,凡戰鬥就會有死亡。
殺了人,偏執?愧疚?不甘?
關雎歷經仙門教導,修德道,明善惡,辨是非,能正確駕馭力量。
但這並不代表,斗個法還要畏畏縮縮,極致理性的法力分配,自然也會伴隨著殘忍的死狀,這無可指摘。
樓船上金鐘震響不過九聲,甲板上便已經血流成溪。
關雎一步一步,逼近坍塌的甲板室內。
那拜潮使腦袋昏昏沉沉,搖搖晃晃地站起,便已見到拉得修長的倒影。
他的頭骨被一擊打裂了,鮮血不住往下流淌,自額頂流過眉間,再滴落到下巴處。
「你……是什麼人?」
「你敢殺我?敢觸怒聖教?」
此人根本就不是什麼路過的游商,他那篤定的氣機封鎖,流露出貪婪的殺機,無不證明他是懷揣目的而來。
他本就是為著聖教而來。
「作為一名感應道人,你應該知道崑崙遺界在發生什麼?」
「當所有人都在規規矩矩地籌集資糧,企圖換上一張去往大千世界的門票時。」
「你……拜潮教,卻在這個時候不守規矩,大興劫掠之實,極盡奢靡,豢養女奴,領教徒蜂擁……」
「這讓我們這些本分道人的心裡很不舒服啊!」
「拜潮使。」
關雎腳步停止在甲板室前,指尖雷弧閃爍,俯瞰著眼前半佝僂著的拜潮使。
此人道行很是一般,只倚靠著某種喚潮異術就在海上有如此威能?
這種人物,也能占海為王,叫他們洲中一大片道人真是沒得了臉面。
聽到這般詰問,拜潮使心頭猛然一揪,連連搖頭。
「你們占了靈山大川,我等海上討口飯吃而已。」
「那些孽也不是我造的,你尋到我頭上來是何意?」
果然,教內的瘋狂劫掠被人盯上了。
諸洲修士都在苦於渡世之時,他等還想撈一把大的,難免要被人盯上。
怕是「潮君」也想著大撈一筆後換個身份,登上離華世族的天舟,亦或是哪座福地的「雲上天宮」吧?
心頭一轉,這位文士便愈發慌亂,眼底元炁提振,退意橫生。
袖中火丸提振,望地上一丟,轉身撞牆,破開木板就要躍入海中。
那火丸本為類似天雷子般的一次性法器,抬手砸地,烈火烹油般,眨眼覆蓋甲板室,引起一片火海。
關雎眉宇低垂,元炁一提,周身立時蒙上一層幽銀雷水,隔絕大火。
抬眸瞟了那破開的窗口一眼。
下一刻,一道身影倒飛而回,胸口一道十字刀疤,重重摔落在那燃燒著的地板上。
兩尊靈傀徑直撞碎木板,走進甲板室中,袖口的風刃還未完全散去,冷然注視著那拜潮使。
「帶出去……」
抬袖一甩,撲滅地面余火,關雎轉身往外側走去,甲板上的教徒都已不再反抗。
海上亂流平息。
待移山法師與那知夢女冠操控法舟,破開大浪,領著護院登上樓船時,戰鬥已經結束。
船上沒有法師也無其他道人,只在教徒中有幾名術士,為四倡五伶追上斬首。
剩下的眾人強忍著樓船上的硫磺與血腥味,緩緩往他等分舵老巢之處靠岸。
樓船中有教眾,亦有受害者,不少曾為滅門劫掠的良家女子,也有被帶上樓船的少年少女……關府那位三總管閱歷豐富,將眾人隔開,列開名單各自審問。
在這邪教鏈中,有加害者、被害者與站隊鼓舞者。
真正談得上還算乾淨的,根本就沒有幾個。
關雎站在甲板上,目視著那大部分的邪教眾被齊齊斬首,血跡流滿海灘。
「犯禁之人,下場如此!」
「活下來的,都算是還有良知的,但也不是說你們就有多乾淨了。」
「要記住那浪潮中的滾滾人頭,你們應當明白何謂良知與代價?」
苟活下來的人,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滿船的斷肢殘骸,也忘不了沙灘上的人頭滾滾。
這輩子都不願回憶!
至此時,關雎才在法壇玉符中發回訊令:
【東南一角已除,無遺漏者】
六路兵馬,除了紫都壇將那邊,俱已建功,那壇將四千里閃擊的對象,是一名煉神拜潮使,此刻無暇回訊,恐是正在交手。
樓船中,收刮的珍寶靈物俱被繳獲,約有兩萬六千法錢的價值;另有船上雲幡最為珍貴,三層旗幡,高達七八丈,價比中品法器。
這場戰鬥實在太快,那知夢仙子與移山法師還在試探之時,樓船上已是一面倒,關雎三人拿了此間七成。
二人心頭有些異議,但也只好接受。
「這座樓船之巨,稍加修繕,亦值一兩千的法錢,沒人要嗎?」
「恰老夫有熟識的海商,或許吃得下。」
移山法師眼神奇異,看著岸灘上那座望之不祥的樓船,有些意動。
「老法師想要,事後讓人來拖走便是……」
「我們可是……不太想要。」
關白鴦心中仍有些糾結,聯想到方才屠宰場般的場景,實在不想再回到那艘船上。
況且樓船本身需要的船工水手就不少,他等也沒那樣的隊伍,要之無用。
目光跟隨著關雎,再放到那名被吊在沙灘木架上拜潮使。
此人頭部受創,胸口正中了兩道風刃,傷勢皆是不輕,捆縛在那木樁處,嘴唇已然泛白。
仙家道人,在洲中只要不作出什麼大過,地位崇高,哪怕是你只是個最普通的道人,照樣是人中之龍,明面上還有不可施刑於道的法令。
崑崙遺界,理論上只有一道高高在上的意志,西崑侖的仙道意志。
信奉偽神,強施貢賦偽法者,死相向來悽慘……
「《弄潮訣》,僅僅一道功法,拜潮教就有控制千萬裏海域的能力?似乎不太可信的樣子!」
「你那妖教中該不會是養了些鯨鯤海獸、水雲海妖吧?」
「亦或者,有什麼陣法總樞?」
關雎翻看著那拜潮使芥子囊中尋出來的玉簡帛書,仍舊不解。
而對面的拜潮使依舊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行吧,既然你一句話也不願答,那就等紫都壇將過來,割了你的腦袋練成飛頭猖,也能明晰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