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認真的?」
關雎雙手撐在案几上,望著那少女推出的玉簡,眉頭一挑。
這名世族女子,欲求他所提及過的鍊氣旨要,習得形而上的陰陽理念,以五行道經內修風炁。
「道兄應該也經歷過身負玄妙道籙,卻無經法可修的苦楚罷?」
「子瓔極為認真,此物只是束脩,拜求道兄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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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面色酡紅,規規矩矩地稽首一禮。
若要說法錢,她身上真沒有多少,完全展示不出誠意,但這枚《神火柱》玉簡,是她偷偷從家族中挪出來的,流到黑市上,能價比數萬法錢。
應能打動面前的男子了罷?
根本的風炁道經難尋,她之修行總是徘徊於感應前期,難得寸進,族裡幾位紫府上人只得輕嘆,也拿她沒有辦法,關雎已經是她能抓到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了。
關雎目露異色,注視著這名女子掌心的蕩漾風波,略有沉吟。
「我也仍在感應一境,自身還在為道途生存奔波,若要說能授你什麼玄妙法門,那定然是有不當的心思,你應該明白!」
「玉簡且收回去,若是能解開難關,你留下些法錢,權當解惑便可;若是解決不了,也別怨我就行。」
「運轉周天,采煉元炁看看……」
自家身上還壓著諸多難題,前路尚且亂如絲縷,尋不到頭,他此刻怎會有人前顯聖的心思?自然拒絕了所謂的賜法請求。
只顧著讓這少女在殿中煉法周天,關雎就在身旁,稍稍給與一些經歷指點便罷,一面觀,一面翻出課業卷宗,他又繼續卷寫著經義。
「你讀《易》嗎?嗯……氣感不要停下。」關雎頭也不抬,符筆蘸墨,悉心處置著課業時,突然開口問道。
「《易》嗎?我少時常讀,也能明晰其理!」少女行法之時,元氣悸動,炁作玄風流淌,幽幽陰影,聽到關雎之言,再度維持的元炁轉煉,回應道。
「二陽一陰,為之巽卦。」
「人有臟腑,納五氣,暗合五行,調配五氣的變化,可生內景萬物,內煉一炁,當得以《易經》變化為本,強取中庸之道實不可行。」
「水木二者聯繫最深,或許你將木氣摶作陽明、水氣揉作太陰……二者為干,其他五氣為枝,再試試……」
一陰一陽之辨,內按五行循環,方才是人體周天,不可偏頗死理;
訴諸風相理念之後,抬眸再看那少女,果然,後續的內煉之炁愈近風相,道道風紋顯出靈光,最適合她籙位妙法根本!
「果真可行!」太史子瓔明晰了個根本,再採氣時,驚為天人。
內煉風炁與外顯的風本質便有不同,她族老教導只顧著要衡中庸之道,卻忘了那是外煉風道時的旨要。
不論是采煉風炁雷炁,都是叫這些初生之炁順從於道人本身,而不是把道人看作諸氣的容器。
一篇《陰陽》一道《易》;一本《五行》一卷《氣》,這四經就是仙道的源頭。
「記住這個風炁恭順的感覺,持內煉之辨,再去修法……就再無難處了。」
「當然,關某也只是初涉真道,道友家中長輩了解的只會更多。」
關雎右手一彈,幽銀色的雷炁暴虐,瞬間覆蓋食指,青黑雷芒霹靂彈跳,與少女掌心的玄紋風波相輝映。
並非少女是特殊的籙位,他也是,一風一雷相對,倒也算得上是緣法了。
難怪他懂得這麼多?
少女眸間一亮,頓生奇異。
原來他的天符籙位也是異種,雷道麼……
陰木為風,陽木為雷,少女將遇以及未遇的難題,恐怕關雎都在前頭先踩過一遍了,這才訴說得如此輕鬆。
「多些關家道兄。」
「這枚玉簡誠是小女子的心意,就算不修火法也可以在道場處換成法錢。」
「今後您若有暇,長瓔還須時常叨擾!」
太史長瓔將那枚玉簡捧起,輕輕放到了關雎掌心。
這種一次性的《神火柱》玉簡,放到外麵坊市中,能換上數萬法錢,況且對於經卷壟斷的世族來說,這種法術都有備份的。
若不是她道行太低,確實動用不了太多法錢,也不至於這般敷衍的借花獻佛!
得到了指點之後,少女欠身施禮,與殿外等待著的道兵符馬一同下山。
她需要請族中的煉神族老將這法門推衍至更深切、更精準之處。
修行永遠是第一要務。
就在這少女離開後不久,又有許多僕從送來秘銀、人參、玳瑁、珊瑚等等貴重禮物,堆砌在癸酉殿中。
關雎照常處置完課業,瞥了眼前殿的禮物,揮袖一甩,將之盡數收起,回到精舍府邸之中。
回歸離華大洲也有一年了,他終於明悟了外界修行的不易。
這裡不是仙山,他也沒有元靈洞天道業俱佳弟子的名頭,就算他有心參與洲中博弈中去,也沒有那個資格!
此時此刻,他僅僅是個最普通的感應道人!
沒有法錢,沒有重器,沒有底蘊,只有勉強還算深厚的玄學基礎。
「東洲趙氏,牽機道統,那門課業定然不能錯過,十五萬法錢……」
「只是,真的有像熊道人說的那般……簡單麼?」
牽機女冠,一身頂級的武裝靈傀,比之洞天大教的內門弟子也不差;紫道人,更是幾近罡煞,一人能壓得數位煉神喘不過氣來。
陣師陳老道閒聊時曾說過,他已經在那牽機道遺址中六年沒有離開過了……
雖說有黃山道場在身後撐腰,但關雎自覺,還是該有些自保手段!
全幅身家擺在眼前,約莫四萬餘的法錢,一柄中品法劍、一柄中品飛刀、一副《神火道》玉簡。
法劍質量最差,約莫一萬餘法錢,飛刀是某位煉神壇官的擅使法器,兩萬法錢的價值是有的,完整的炎道法術,應當也值得數萬法錢。
他的身家比之仙山上時,增長了四五倍。
「道場能在天鯨寶筏上為我提供六十人的精舍,大老爺在天舟上那處府邸也有三十人,將近百人……二府與法觀中的修行一輩,也勉強容納得下了吧?」
關雎已然明白,光是想著守規矩,老實積攢法錢,購置寶筏名額,行不通。
想來此刻的關參大老爺也該意識到了,他若只考慮著仙途久壽,一人逍遙……他等只會死無葬身之地!
非常時期,得狠心砸下法錢,祭煉重寶鎮器了!
無法錢,寸步難行,無助力,更將孤影伶仃。
「十萬法錢,應該夠我初步祭煉一面雷池胚子了罷?」
關雎好不容易積攢下的十萬法錢,很快就下定了決心用在何處。
他未能晉升內門,無護身重寶,五枚火鳥符已去其二,若是遭遇變故……自保之力尚且有限,又何談扶渡兩府兒郎呢?
如今道行尚差一線,十萬法錢,充其量也就換上一道與那紫都壇將類似的法衣。
並不堪用。
元靈洞天對諸弟子手中道銖法錢及法器交易的束縛極嚴,這是源於仙山理念的風氣,但譬如許多祭煉「火雷子」「雷池」「火鼎」「上壇天魔影」的法門傳授極多。
洞天鼓勵道人自己去煉製護身手段!
天魔壇是肯定煉不了的,除非是哪家丹道真人的子嗣,有老祖去往天外天,捉拿天魔子來煉製猖影。
火鼎相性不合,而一次性的火雷子又……很是昂貴!
思來想去還得祭煉一面「玄汞雷池」胚子,日日以雷炁蘊養洗鍊,平素既能充當施法媒介,關鍵時刻,傾盡其中雷水電漿,可比十數枚火雷子。
且能重複蘊養,一直到煉神乃至罡煞階段,都有大用處。
玄汞丹雷,本就暴虐侵蝕,比火鳥符是要強上許多的!
「就這麼辦,先在道場采治雷池主材練成胚胎,再歸郡府收攏藥蓮。」
若是要煉雷池,那今後消耗的五臟陰雷之炁消耗便要極巨,日日需服食元蓮丹藥。
將幾柄法器與身家挑出,關雎也不停留,瞥了眼還未斂去的落日,轉身往丹器二院中去。
那是兩座比之經院更大的殿閣,來往的術士道徒更多。
關雎只把法器與玉簡繳上正殿處,評估價格。
然而,幾柄法器還未被道場的外務殿中回收,同樣在後等待之人,就有一名錦衣道人眉頭暴跳,伸手上前擋住。
「道友真要典當了這兩柄中品法器?不悔?」
「你若不要了,不如直接抵給貧道,在下太史名璀!」
「九折回收給道場器院,再買的價格就要十三成,我可取十成價格收下兩柄法器,如何?」
與那器院的主事打了個招呼,這名錦衣道人便自報家門,將關雎拉到旁側,商量了起來。
他本是護佑族中一個晚輩來黃山道場中的,閒來之餘,也在這邊瀏覽了起來。
逛了三四圈,也未瞧見順手能用的法器,反倒這一感應道人拿出來蟬翼飛刀,品質極佳。
器院那位主事評估為一萬八千法錢,至少壓了五千法錢的價格,這柄飛刀在外界坊市定然是要超過兩萬六千枚法錢的。
「你出價多少?」關雎眉頭一挑,聽到太史之名,暗道巧合,莫非先前的少女有關?
不過自家只是來典當芥子囊中物品的,能多些法錢,最好不過。
「三萬四千法錢吧,這兩柄法器給我了!」
太史道人伸手輕摸那飛刀鋒刃,自信地報出價格來。
兩柄中品法器,就這般被一個感應道人拿出來當了,難免讓人浮想聯翩,但他也不是多事之人,與那器院道人打了個招呼,徑直截下了這一樁買賣。
「也可以。」
關雎微微頷首,他是見到了那主事苦笑表情的,這錦衣道人應該與之頗為熟絡,且又能多五千法錢,予之倒也無妨。
再將那《神火柱》玉簡一同抵了四萬餘道銖,此刻他的懷中法錢就有將近十二萬了。
這後續過程中,那太史道人並未離開,只是一直站在旁側,手掌摩搓著下巴,目光奇異地注視著那枚炎道玉簡。
嘶……這不是我的拿手道法嗎?是何人把我家底給掏了?
「關從事,你將這麼多珍寶兌成法錢是為何啊?」
「莫非是看重了器院中哪一尊重寶?」
器院主事是名龍鬚中年,陡然見到這位經院從事兌來許多法錢,有些疑惑。
七萬法錢,許多煉神道人都是拿不出來的,他懷揣如此大量的錢糧,意欲為何?
「我要一座鐘鼎鑄文的古器皿,最好是舉行過春秋祭禮的造物,再要兩斤界空砂。」關雎懷揣兩枚芥子囊,開口就是大手筆。
鐘鼎鑄文,還舉行過春秋郊禮的造物,幾乎就是道人用來布壇法的特殊法器了,價格可不會低。
界空砂,天外天罡風帶上的產物,亦是煉製芥子囊的主材。
「關從事是要練法?這可得要不少法錢。」
龍鬚主事輕拈長髯,飛快地計算完其中價格。
「兩斤界空砂,須得九萬八千法錢……鐘鼎祭器,有一面三足鼎,是郊祭東華之重器,三萬法錢;還有面青銅古鏡,春祀雷澤的配祀,算兩萬四千法錢吧。」
「要不然……界空砂,少拿一點?」
顯然,這位關道人手中法錢不太夠,龍鬚老道提醒一番後,給了個折中的法子,他也不想放棄這筆買賣。
「主事再報個價吧!」關雎心頭擬算一番,這個價格太貴,後續他還得購置丹砂紫英,還需不少法錢。
「十一萬八千?」
「十萬!」
「十一萬五千?」
「十萬!」
「這……十一萬餘一千?」
龍鬚主事瞟見那關從事腰間還有兩個芥子囊,知曉其是有備而來,反正今日也要閉殿了,還能促成這十多萬法錢的買賣,也算值得。
索性直接劃下一道底線。
「就十萬餘八千吧,界空砂價值是恆定的,老夫權當那枚青銅古鏡是贈物了。」
「不過這界空砂的處理須得極為小心,一旦炸出了空竅塌縮,小友當定要迅速遠離!」
界空砂可不好煉,一旦炸爐,大片的虛空都要塌縮,曾有煉神道人煉製芥子鐲過程中炸了爐,半個身子都被吞入虛空孔竅中,腰裂而死。
其危險性,可見一斑。
雖說天大地大,買賣最大,但龍鬚道人也依舊出於仁心,告誡著這名晚輩。
「可!那就多謝主事了。」
關雎尚能接受這個價格,又挑了些上品的丹砂與紫英石,才匆匆離去。
雷池的熬煉與大部分法器不同,須得先調製「假雷漿」,通過雷炁洗鍊將之化作真正的雷水,而後伴隨著咒法澆築於界空砂中。
於器物中層層侵蝕融煉,直至雷水澆築愈深,與那界空砂漿固化作一層雷淵鏡潭般之物,此時便能自生一片小雷界,匿藏一澤雷水。
最最大的難處就是,此物極為耗費雷炁……
待關雎再度回到精舍中時,一身法器、法錢耗了個乾淨,但總歸有了些底氣。
察看諸靈材無異,關雎只將那枚鏡面細膩至髮絲可見的銅鏡放下,輕揉眉心,卸去近日來的奔波疲憊。
心頭籌謀道:若是每日晨昏服食,彌補精元,每日祭煉兩次,須得百多日才能雷池鏡胚初成呢?
思及念及,餘光一瞥那枚鏡子時,關雎突然眉心暴跳!
「我,這是怎麼了?」
騰地一下,關雎豁然直起身子,凝視著桌面上那枚鏡子。
鏡中之人,喉嚨已為兩道血線橫過,倒映在關雎瞳孔中,鏡中人,似有……死相。
「不對,那兩道血線……」
關雎右手一揮,水鏡術現,但在那水鏡之中,他依舊面容清澈,脖子處肌膚白皙,沒有任何的傷口。
可一舉起青銅古鏡,那鏡中倒影就像是邪祟纏身的吊死鬼般。
「青銅古鏡是陪祀雷澤神靈的禮器,該是辟邪之物的,怎會有這般異像?到底是這面鏡子有問題,還是我出問題了?」
鏡中倒影面色蒼白,關雎暗忖思索,回憶著近來遇到的一切變化。
忽然,他想到了什麼。
倏爾間,五炁輪轉、雷水纏繞,但皆排查不出異樣。
直到關雎張口一呼,金肺之中,大毓鍾靈火炁上揚,將全身覆蓋之時,終於,在脖子處燃起了兩圈異樣的紫黑色火焰。
兩道環繞脖頸的黑線為靈火炙烤,緩緩顯化,靈火慢熬,至兩柱香後,那黑線終於放開束縛,無力脫離,落在了那面銅鏡上。
果然,隨著兩道黑線脫落,鏡中人的脖頸上也再無了血線。
「這東西,這道黑線……」
關雎眸子微眯,俯視著那兩縷被大毓鍾靈火壓制的黑線,此物細若遊絲不可察,靈火也燒之不斷,只是化作幾寸黑光若隱若現,好生奇異。
他忽然想到,近來的唯一一處異象,就是他曾進入過牽機道的那座真傳大道壇,也就是在那壇井中,他脖頸處有過異樣,存了片刻的呼吸受束之感。
莫非是在那道壇中沾染的詛咒?還是什麼媒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