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尾巷的小屋總浸在沉鬱的薄暮里。
二樓的書房被深色的天鵝絨窗簾遮擋,桌上的黃銅煤油燈挑著昏黃的光亮,將滿牆皮面書脊的影子拉得斜長。
空氣里浮現著苦艾草與蒲公英根的淡苦氣味。
書架頂層,一沓沓厚厚的手寫的魔藥文稿正整齊地摞在上面,紙頁邊緣泛著陳年的黃印。
斯內普站在書桌對面,長袍的下擺垂落在磨損的地毯上。
他的指尖交疊,輕輕抵著下頜。
阿瑞斯站在他的對面,靜靜地聽著父親為他一字一句地講授大腦封閉術的要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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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內普的聲音平穩,沒有一絲波瀾,卻字字砸在要點上:
「大多數庸才以為,大腦封閉術不過是築一道牆,把記憶死死封住。」
他略微頓了頓,指尖輕輕地敲了敲桌面,帶著慣有的,對淺薄之見的不屑。
「錯了,真正的大腦封閉術大師,從不封堵自己的記憶。
他們會給窺探者鋪好一條路,沿路擺滿你想讓他看見的記憶——
瑣碎的、枯燥的、無關緊要的。
等對方自以為探到了深處,實則連真正秘密的邊界都未曾觸及。」
阿瑞斯站在書桌另一側,脊背挺得筆直,指尖搭在魔杖上。
黑色的捲髮垂落額前,他微微蹙眉,將這番話在心裡慢慢碾過。
從前他自己也曾摸索過這些關於大腦封閉術的知識。
原本他只當是加固心防,此刻才明白,原來最高階的防守,是偽裝。
「拿起魔杖。」
斯內普抬了抬下巴,語氣不容置喙,指尖在自己的額頭處輕輕點了點。
「對準我,用攝魂取念,試著讀我的記憶。」
阿瑞斯指尖微頓。
攝魂取念不算高階咒語,可對象是自己的父親,是那個把心事藏得比深海還深的西弗勒斯·斯內普。
他遲疑了半秒,對上父親銳利的目光,終究還是舉起魔杖。
杖尖對準對方的胸口,輕聲念道:「攝魂取念。」
一道白光從杖尖溢出,下一秒,無數紛亂的畫面與文字裹挾著湧入腦海。
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隱秘的過往,而是鋪天蓋地的魔藥文獻。
皺巴巴的配方手稿,邊緣寫滿密密麻麻的批註。
《千種神奇草藥與魔藥》的空白頁邊擠滿了父親在上面不同時期的補充註解。
還有新配方的推導演算、符號與數據層層疊疊……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文字迷宮。
緊跟著浮上來的,是批改作業的細碎片段。
格蘭芬多學生歪歪扭扭的字跡,把狼毒藥劑的劑量寫反了三倍。
拉文克勞的論文邏輯混亂,通篇都是不知所云的摘抄。
還有赫奇帕奇的學生炸了坩堝,交上來的報告通篇都是藉口。
每一段記憶里,都伴隨著斯內普冰冷且不帶髒字卻又極盡刻薄的內心吐槽——
「蠢材,連水仙根粉末要過三遍篩都記不住。」
「格蘭芬多的腦子大概都長在他們的院徽獅子身上。」
「這篇論文的價值還不如一張羊皮紙本身。」
這些記憶一層疊著一層,密不透風,枯燥得像一潭靜止的死水。
阿瑞斯試著往更深處探去,可觸碰到的依舊是無盡的魔藥推導、備課筆記、學生的蠢事。
沒有別的,半分都沒有。
他微微蹙眉,主動收回了咒語。
魔杖垂落膝頭,他還有些微的晃神——
那層記憶屏障太自然了,完全就是一個常年浸在魔藥與教學裡的教授的全部日常,毫無破綻。
若不是知道父親身上藏著太多往事,他幾乎要以為,這人的腦子裡本就只有這些東西。
「怎麼,這就看不下去了?」
斯內普的聲音響起,帶著點他慣有的嘲諷,但仔細聽下去,卻又能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一絲寵溺的調侃。
「我還以為身為霍格沃茲的最強新生代,耐性會好一點。」
阿瑞斯搖搖頭,抬眼看向他。
燈光落在斯內普側臉的輪廓上,投下深刻的陰影,他忽然就懂了。
這哪裡是記憶,這分明是父親給自己築的第一道城牆。
他把最尋常、最乏味的日常堆在最外層,任誰來窺探,都得先在這堆魔藥論文和學生的荒唐作業里耗盡心神。
阿瑞斯在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又有點想笑。
真要是有哪個不開眼蠢貨想要對父親使用攝魂取念探尋秘密,恐怕是得先把全套魔藥典籍都翻一遍,然後才有機會摸到第二層的邊。
「第一層就已經全是魔藥知識了。」
阿瑞斯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根本探不到深處。」
「自然。」
斯內普淡淡應了一聲,伸手從書架上抽下一本空白的皮面筆記本,推到他面前。
「大腦封閉術的第一步,是構建你的表層偽裝。把你最常接觸、最不會引人懷疑的記憶,鋪成第一層屏障。」
他指尖點了點筆記本,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嚴苛:
「今天的功課,把你剛才的感受寫下來,再列一份你用來做表層偽裝的記憶清單。明天我檢查。」
阿瑞斯拿起筆記本,指尖觸到微涼的皮面。
窗外的風卷著遠處的蟲鳴,透過窗縫鑽進來,拂動了桌角的稿紙。
煤油燈的光跳動了一下,落在斯內普垂落的黑袍袖口上。
阿瑞斯低頭翻開筆記本,握著羽毛筆的指尖微頓,墨汁在羊皮紙上洇出一個小小的圓點。
他抬眼望向書桌對面的斯內普,問出了方才盤旋在心底的疑問。
「爸爸,」
阿瑞斯的聲音很穩,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聲線。
「若是有人鐵了心,非要把記憶翻個底朝天呢?
哪怕表層堆了再多的魔藥文獻,再多的瑣碎日常,也執意要挖到最深處。」
斯內普正打算將一沓批改完的論文理齊,指尖的動作驟然停了半拍。
他抬眼看向阿瑞斯,眸子沉在昏黃的燈影里,像深不見底的寒潭,裡面浮著一點近乎冷酷的清醒。
那不是課堂上講授魔法知識的眼神,而是一種見過真正的黑暗,踩過刀尖的人才有的神色。
「真到了那個地步,你要想的就不是怎麼把牆築得更高了。」
他把論文重重摞在了書桌的一角,羊皮紙碰撞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那就意味著,你已經上了那個人的懷疑名單。
他肯耗損魔力、花時間掘穿你的記憶,說明你身上有他要的東西——或者是他忌憚的東西。」
斯內普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更低,每個字都十分清晰。
「到了那個時候,再精妙的大腦封閉術都只是緩兵之計。
你該想的,是怎麼在那個人動手之前,離他遠一點。」
阿瑞斯望著他。
父親的側臉半隱在陰影里,下頜線緊繃,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
他沒說那個人是誰,更不提他教給阿瑞斯這套防禦術是為了提防誰。
可阿瑞斯的心裡忽然浮起了一絲清晰的預感。
他想起了密室里的經歷,想起了那個連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父親教他大腦封閉術,或許是為了有朝一日,若那雙眼睛盯上了他,他能有護住自己的能力。
「發什麼呆。」
斯內普抬手敲了敲他面前的筆記本,指節叩在皮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語氣又恢復了慣有的嚴苛。
「第一層屏障都沒築穩,就空想深處的事,把今天的心得寫完,不少於三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