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的事,我想辦法。」
「你怎麼想辦法?加稅?攤派?還是去搶?」
陸文昭笑了,那笑容里有種讀書人特有的倔強。
「七五公子,你小看我了。我陸文昭別的本事沒有,算帳的本事還是有的。定遠縣有多少豪紳,多少地主,多少隱田,多少逃稅,給我三個月,我能查得一清二楚。他們吐出來的,夠修三條渠。」
朱七五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從懷裡又掏出個小布包,比給陳子龍的那個還小。
「這又是什麼?」陸文昭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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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啟看看。」
陸文昭開啟布包,裡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上寫著四個字——《治縣紀要》。
他翻開第一頁,眼睛就挪不開了。
「田畝清丈法……役法新編……商稅折色……」
「這是我這些年瞎琢磨的,不一定都對,但你拿去,或許有用。」朱七五說,「尤其是田畝清丈法,定遠縣豪紳多,隱田更多。用這個法子,能讓他們把吞下去的地,一點一點吐出來。」
陸文昭的手抖得厲害。他合上冊子,深吸一口氣,然後站起身,朝著朱七五一躬到底。
「七五公子,此書……此書勝過十萬精兵。」
「別急著謝。」朱七五把他扶起來,「法子給你了,能不能成,看你自己。定遠縣那幫老油條,不好對付。」
「我曉得。」
朱七五又走到方子敬那桌。
方子敬正跟何文昌說話,兩人都是窮書生出身,聊得投機。見朱七五過來,連忙站起來。
「坐下坐下。」朱七五擺擺手,「來安縣主簿,泰興縣尉。你倆官職都不高,可要做的事不少。」
他從懷裡掏出第三個小布包,這回更薄,就兩張紙。
「這張是給你的,」他遞給方子敬,「來安縣有個叫趙扒皮的地主,占了三百畝好田,卻只報五十畝的稅。你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查他。不用怕,他背後沒人,就是錢多。」
方子敬接過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都是趙扒皮的罪證——哪年哪月占了誰的地,哪年哪月逼死了哪個佃戶,哪年哪月賄賂了哪個縣官……
「這些……七五公子怎麼知道的?」
「我讓人查的。」朱七五沒細說,「你去了,按這個查,一查一個準。查完了,那三百畝地收歸縣有,分給無地的百姓。百姓有了地,自然念你的好。」
方子敬的手也在抖。
朱七五又看向何文昌。
「泰興縣靠江,江上有水匪,專劫過往商船。縣尉是管治安的,你去了,第一件事就是剿匪。」
何文昌眼睛一亮:「剿匪?可……可我沒帶過兵啊。」
「沒帶過就學。」朱七五把另一張紙遞給他,「這是泰興縣水匪的布防圖,哪條船多少人,什麼時候換崗,走哪條水道,都標清楚了。你按這個打,勝算七成。」
何文昌接過圖紙,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喃喃自語:「七成……夠了,夠了……」
朱七五看著他倆,忽然笑了笑。
「不過我得提醒你們一句。趙扒皮也好,水匪也罷,都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你們手底下那些人——縣衙里的胥吏、捕快、差役。他們在那地方待了幾十年,根深蒂固,你們去了,就是外人。他們會陽奉陰違,會給你使絆子,會在背後捅你刀子。」
方子敬和何文昌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緊張。
「那……那怎麼辦?」
「簡單。」朱七五說,「抓住一個,往死里整。整得他們怕了,後面的事就好辦了。記住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要燒得旺,燒得狠,燒得所有人都記住——你來了,規矩就變了。」
兩人使勁點頭。
朱七五站起身,拍了拍他們的肩膀。
「行了,吃吧。吃完這頓,明天上路。三年之後,我再看你們。」
他說完,轉身要走。何文昌忽然站起來,叫住了他。
「七五公子!」
「嗯?」
「我……我要是干砸了,怎麼辦?」
朱七五回過頭,看著他。燭光下,何文昌的臉還帶著年輕人特有的稚嫩,可眼睛裡卻有種拼命的勁頭。
「干砸了,就回來。」朱七五說,「回吳王府,我給你找個別的活。掃院子也行,看門也行,餓不死你。」
何文昌愣住了。
「但是,」朱七五的聲音忽然嚴厲起來,「你要是敢貪,敢欺壓百姓,敢跟那些胥吏同流合污——何文昌,我親自去泰興縣,摘你的腦袋。」
何文昌打了個哆嗦,然後重重地點頭。
「我記住了!」
朱七五走了。他在花園裡又轉了幾圈,跟這個說兩句,跟那個叮囑幾句。等到三更鼓敲過,大部分人都散了,他才一個人走到假山後面,靠著石頭坐下來。
累。真的累。
從恩科開考到現在,整整半個月,他沒睡過一個整覺。腦子裡轉的事太多了——題目怎麼出,考場怎麼安排,那十四個奸細怎麼對付,陸文昭到底可不可信,張士誠還會不會派人來……
現在好了,三百多個新科進士,明天一早就要撒到江南江北各個縣去。這些人里,有多少能成事,有多少會壞事,有多少會半路逃跑,有多少會貪贓枉法……
他不知道。
他只能賭。
賭這些人讀了聖賢書,心裡還裝著「天下」兩個字。賭這些人寒窗苦讀十幾年,不是為了當個刮地皮的貪官。賭這些人看到老百姓吃觀音土的時候,會心疼,會想辦法。
「賭得太大啦。」
一個聲音從假山後面傳來。
朱七五沒回頭。他知道是誰。
「四哥。」
朱元璋從假山後面走出來,手裡提著個小酒壺,兩個酒杯。他在朱七五旁邊坐下,倒了杯酒遞過去。
「累了吧?」
「累。」朱七五接過酒杯,一口乾了。酒是溫的,辣得他直皺眉頭。
「我也累。」朱元璋自己也倒了一杯,卻沒喝,只是拿在手裡晃著,「可再累也得干。不干,這天下就是別人的。」
朱七五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