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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一十三章 跟家裡人道別

  朱七五看著他,認出此人是今科考生之一,名叫錢文禮,蘇州人士,文才中等,但家世顯赫。

  「自然是取才。」朱七五道,「可何為才?熟讀經書是才,通達實務亦是才。方子敬出身貧寒,卻深知民間疾苦,他的答卷中,對治縣理政之見解,遠超諸位紙上談兵。此不為才,何為才?」

  錢文禮冷笑:「笑話!一個連四書都背不全的窮酸,也能稱才?我等寒窗苦讀十載,竟不如他一個鄉野村夫?」

  「十載苦讀,只為金榜題名,光宗耀祖。」朱七五聲音陡然提高,「可我問你——若你當了縣丞,遇災年,百姓無糧,你當如何?」

  錢文禮一怔:「自、自然是開倉放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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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倉中無糧,你又當如何?」

  「無糧便去借……」

  「向誰借?富戶?糧商?他們若不肯借,你當如何?」

  錢文禮語塞。

  朱七五轉向眾人,朗聲道:「方子敬的答卷中寫了——『倉中無糧,便帶百姓墾荒;富戶不借,便與百姓同餓。身為父母官,當與民共苦,而非以權謀私』!」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這般見識,諸位可有?」

  人群默然。

  方子敬這時上前一步,朝朱七五一揖:「七五公子謬讚。學生不過是將心中所想如實寫出罷了。」

  朱七五拍了拍他肩膀,又對錢文禮道:「錢公子,你飽讀詩書,卻不知民間疾苦。方子敬未讀萬卷書,卻行萬里路。你與他,孰高孰低?」

  錢文禮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哼了一聲,拂袖而去。其他人見狀,也紛紛散去。

  劉伯溫這才緩步上前,低聲道:「錢文禮此人,心胸狹隘,難成大器。但他在蘇州士林中頗有聲望,今日這般折辱他,恐引非議。」

  「非議便非議。」朱七五道,「恩科取士,取的是能為百姓做實事的才,不是只會空談的庸才。」

  劉伯溫含笑點頭。

  這時,李善長親自捧著榜文來了。

  紅紙黑字,墨跡未乾。榜首赫然寫著——陸文昭。

  人群再次騷動。

  陸文昭緩步從人群中走出,來到榜前,靜靜看著自己的名字。

  旁人議論紛紛,他卻置若罔聞,看完後只對朱七五拱了拱手:「七五公子,陸某不負所望。」

  朱七五還禮:「陸先生高才,自當居首。」

  二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陳子龍、趙文彬、方子敬的名字依次在後。陳子龍看見自己名列第二,面露喜色;趙文彬看見第三,也只是微微一笑;方子敬則紅了眼眶,朝朱七五深深一揖。

  其餘中榜者,多是家境貧寒卻有真才實學的書生。那些憑家世傲慢的,大多名落孫山。

  放榜完畢,劉伯溫當眾宣讀朱元璋手諭——所有進士,即刻授官,明日便赴任。

  人群再次譁然。

  「明日便赴任?這也太急了吧!」

  「就是!還未拜謝君恩,怎能如此倉促?」

  陸文昭卻道:「此正合我意。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早日赴任,早日為百姓做事。」

  這話一出,質疑聲小了許多。

  朱七五見狀,趁熱打鐵,揚聲道:「諸位,今夜吳王府設宴,款待新科進士。」

  夜深了,月光把應天府染上一層淡淡的銀白。可吳王府議事廳里燈火通明,比白天還熱鬧。

  三百多個新科進士擠在裡面,有的還在摸頭上的烏紗帽,有的低著頭,滿臉通紅,兩手捏著袍子一角。袍子是剛發的,深藍色,漿得硬挺挺,領子上繡著小小的雲紋。不少人穿在身上,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

  李善長站在最前面,端著個本子,手裡的筆桿子敲得桌子咚咚響。

  「名字點到的,應一聲,領自己的告身!」

  「陳子龍!」

  「在!」那個青田來的年輕人往前一步,聲音洪亮。

  李善長抬眼看了看他,點了點頭:「青田人,授淮安府山陽縣縣丞。明日辰時,去西門外官驛領馬,配隨從兩名,文書一份,自行赴任。」

  廳里一陣竊竊私語。

  「山陽縣……聽說那兒去年遭了蝗災,地都啃光了……」

  「可不是,縣丞去了,能幹啥?」

  陳子龍卻沒什麼表情,只拱了拱手:「謝大人。」

  李善長繼續念:「陸文昭!」

  陸文昭從人群里走出來,白衣還沒換,臉上帶著幾分書生特有的清瘦氣。他接過李善長遞來的告身,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

  「蘇州人,授鳳陽府定遠縣知縣。同樣,明日辰時,官驛領馬赴任。」

  「知縣?!」有人倒吸一口氣。

  陸文昭捏著那張紙,手微微有些抖。定遠是朱元璋的老家,把這麼個要害地方給他個「蘇州人」,這意味……

  他抬起頭,看向廳里最深處。

  朱七五正站在朱元璋身後半步遠的位置,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兩人目光一碰,陸文昭低了頭,聲音卻還是平的:「謝大人。」

  名單一個個念下去。方子敬授了滁州來安縣主簿,何文昌授了揚州府泰興縣尉,連那個鐵匠孫鐵柱,也得了個「工曹參軍」的名頭,專管一縣水利工造。

  每念一個名字,廳里的議論聲就大一分。

  「七五公子這是要幹嘛?把這些人都撒出去?」

  「可明日就赴任……這也太急了吧!」

  「就是,行李都沒收拾,跟家裡人道別都來不及……」

  朱七五聽著這些議論,心裡明鏡似的。他往前走了半步,清了清嗓子。

  廳里一下子安靜了。

  「諸位,」朱七五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你們心裡有疑問。授官授得急,赴任赴得急,連頓飯都不讓吃飽,是不是?」

  有人低下頭,有人還在看。

  「我告訴你們為什麼。」朱七五走到大廳中間,站定了,「因為外面那些等著吃飯的老百姓,等不起。」

  「你們考了三場。第一場經義,第二場策論,第三場實務。題目是我出的,卷子是我看的。你們寫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