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來了啊。」
許老栓從屋裡迎出來,臉上的表情比早上鬆弛了不少,可依舊掛著點哀愁。
他看了看陳毅,又看了看許妍雪,朝屋裡努了努嘴。
「剛從派出所回來,在屋裡呢,你們進去陪她說說話,安慰安慰。」
許妍雪點了點頭,拉著陳毅往西屋走。
推開門,許妍麗正盤腿坐在炕上,手裡捏著一把花生米。
看見他們進來,她把手裡那顆花生米往上一拋,張嘴接住,腮幫子鼓鼓囊囊的。
「姐,姐夫,你們來了啊?」
許妍雪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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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妍麗既沒哭也沒鬧,眼睛也不紅,除了嘴角還有點腫,整個人跟沒事人似的。
「你……沒事?」
「我能有啥事?」
許妍麗又拿了顆花生米丟進嘴裡,笑嘻嘻開了口。
「派出所的人就是問了問昨晚的事,我照實說了,錄完口供就走了。」
「難道那幫嚼舌根的婆子說兩句,我還能要死要活啊?」
許妍雪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點什麼了。
她本來準備了一肚子安慰的話,看妹妹這副模樣,反倒用不上了。
「你別強撐。」
「姐,我真沒強撐。」
許妍麗把花生米袋子往桌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鹽沫。
「我又沒受傷害,有啥好想不開的?再說了,我還要考大學呢,哪有功夫關心那些閒話。」
「考大學?」
許妍雪眼睛一亮,手也不自覺緊了緊。
「嗯。」
許妍麗點了點頭,語氣挺認真。
「我跟你說姐,我最近複習得可帶勁了,分數感覺能往上提一提。我們老師說,照我這個勁頭,今年有戲。」
「你一定能考上。」
許妍雪攥著她的手,用力點了點頭,想起什麼似的。
「咱家有天賦,我和大……」
她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大姐這兩個字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硬生生改了口。
「反正咱家底子好。」
陳毅站在門口,看著許妍麗那副沒事人的樣子,心裡點了點頭。
這丫頭是真的內心強大,比他預想的強多了。
上輩子他對許妍麗的印象一直停留在那個嘴硬的小丫頭片子上,覺得她就是個被寵壞了的家裡老小。
現在看來,這丫頭挺要強,扛得住事。
正想著,張翠蘭端著一碟子點心進來了,往炕上一擱。
「妍麗,吃點這個,剛炸的。」
「謝謝媽。」
張翠蘭眼睛一紅,氣得狠狠一錘桌子。
「都是趙志那個畜生惹的!誰敢在外面嚼舌根,我跟她們沒完!我張翠蘭的閨女,清清白白的,輪不到她們說三道四!」
許妍麗聽著,嘴上啃著點心,眼睛彎了彎。
有這麼一家人給她撐腰,她心裡那點不舒服,早就散了大半。
「行了行了,都別站著了。」張翠蘭招呼了一圈,忽然朝陳毅招了招手,「小陳,你出來一下。」
陳毅跟著張翠蘭出了西屋,拐進了隔壁的堂屋。
張翠蘭反手把門帶上,走到炕櫃前,從最裡頭翻出一個小木盒。
盒子打開,裡面裹著一層舊布,布裡頭又包著油紙。
她把油紙一層一層揭開,這才露出一沓零零碎碎的票子。
有十塊的,有五塊的,有兩塊的,還有幾張一塊的,疊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橡皮筋扎著。
「這是八百零七塊二。」張翠蘭把票子遞過來,語氣很感慨,「這些你都拿著,去買船。」
陳毅看著那沓錢,心裡頭咯噔一下。
八百零七塊二,那些票子舊得發軟,邊角都磨圓了,一看就是攢了很久的。
這年頭,八百塊有多值錢,哪個心裡不清楚?
可看看老許家的光景,破屋爛房,老兩口能攢下這些錢,不知道省了多少年,從牙縫裡一點一點摳出來的。
這會兒竟然一口氣全拿了出來?
「娘,這錢我不能要。」陳毅連忙把票子推回去。
「拿著吧小陳,這是我和你爹商量好的,他個大男人,不好意思說啥,才讓我把這錢給你。」
張翠蘭按住他的手,語氣不容商量,
「你救了妍麗,教育了老根,這些情分,我們老許家不能裝看不見。」
「娘,這都是應該的。」陳毅又推了回去,「妍麗是我小姨子,老根那邊也是順手的事,您這錢攢得不容易,我不能要。」
張翠蘭看了他一眼,眼圈有點發紅。
「小陳,你聽我說。」
她把錢重新塞回他手裡,這回攥得很緊,不讓他再推。
「小陳,你聽話,你就當這錢不是白給你的,是借你的。」
「你有本事,一年兩年,五年十年的,隨你什麼時候還。我就一個要求,對我們家妍雪好點就行。」
「娘。」
話說到這份上,陳毅也不再推辭,攥著那沓錢,心裡堵得慌。
「最多一個月,我連本帶利還給你。」
「說這些幹啥。」張翠蘭擺了擺手,臉上那點緊繃散開了些,轉身往外走,「出來吃飯吧。」
外面傳來許老栓的聲音,張羅著大伙兒都出來吃飯。
兩個人出了堂屋,進了院子。
八仙桌上已經擺了一桌子菜,小黃魚、炒海蠣子、燉豆腐、涼拌海帶絲,中間一大盆蛤蜊湯冒著熱氣。
許老栓坐在主位上,樂呵呵看著在場的人。
許老根縮在桌子最邊上的角落裡,屁股不敢往凳子上沾,只能半站半彎著腿,扶著自己那半邊桌子邊。
許妍雪看了看陳毅,湊過來低聲說了一句。
「少喝點,眼瞅著天黑了,咱們還得回去。」
「知道了。」
許老根伸著脖子,想去夠酒瓶,手剛碰到,許老栓一巴掌拍過去。
「你還想喝白的?你喝的明白嗎?滾一邊去。」
許老根縮回手,訕訕地給自己倒了杯茶,端著杯子站起來。
「那我以茶代酒,敬小陳一個。」他舉著杯子,看向陳毅,「小陳,昨天那事……多虧你,叔謝謝你。」
陳毅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
許老根仰頭把茶灌下去,喉嚨動了動,臉上擠出個笑來。許老栓在旁邊哼了一聲,到底沒再說什麼。
陳毅笑著夾了一筷子小黃魚,正要說點什麼,卻忽得注意到一旁的許妍麗。
這丫頭一口菜都沒夾,抱著一碗白米飯,眼神不曉得落在了哪裡,眼睛木木的,到底還是被影響到了。
也是,到底還是個小姑娘,嘴上說不在乎,心裡哪能真不在乎。
陳毅搖了搖頭,悄悄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一頓飯吃得熱鬧,張翠蘭手藝好,每道菜都光碟了。
而許老栓喝到最後,舌頭都大了,被張翠蘭架著胳膊攙回屋去了。
陳毅去院子裡透氣,出了堂屋。
月亮已經升上來了,掛在半空中,照得院子裡的青磚都泛著白。
他在井台邊站了一會兒,掏出根煙點上。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