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玄回到演武場時,天邊最後一絲光亮正被夜色吞沒。
張猛、張小石、魏長生還有虎哥四人,已經等在了臨時議事的大屋裡。
屋裡沒點燈,每個人的臉都繃著。
蘇妙音跟在張玄身後,看了眼屋裡的氣氛,沒走進去。
只是身影一閃,就消失在了旁邊的屋頂陰影里。
「都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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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玄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他走到屋子中間,把一張巨大的青雲城地圖鋪在唯一的桌子上。
張猛第一個忍不住,他手按在刀柄上,壓著火氣。
「少爺,那幫孫子要來硬的了?」
「不是要來,是已經來了。」
張玄點了點地圖中心,他們所在的演武場位置。
「我們這裡,現在就是個靶子。」
他沒說那隻血蝠,也沒提血魂宗總壇。
但他的語氣,讓屋裡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血魂宗會派更厲害的人來查,而且很快。」
張玄的目光掃過四人。
「我不要大家在這裡等死。」
他撿起一根木炭,先在地圖上畫了個圈,把整個演武場都框了進去。
「從今晚開始,這個家,咱們得拆了。就像上場我們做過的那樣。」
他看向魏長生。
「魏老,咱們的家底,得化整為零。糧倉里的靈米,你找十二個信得過的兄弟,腳伕,雜役都行,每家藏一袋。」
「剩下的,藏進城南那幾口我們清過的廢井夾層里。再留一小部分,放進沈會長那邊閒置的貨櫃裡,每天換個地方。」
魏長生捋著鬍子,點了點頭,這法子穩妥。
「藥材也一樣,分到你親手挑的五個診療點,每個點只備三天的量。」
張玄又說。
「那套簡易陣盤,不能再放倉庫了。從明天起,交給虎哥的巡夜組,每天晚上換一個地方藏,只有當晚的巡夜隊長知道在哪。」
接著,他看向張小石。
「小石頭,千人公開課停了。」
張小石一愣,有些急。
「可是,少爺,大家的熱情正高……」
「熱情不能當飯吃,也不能擋刀子。」
張玄打斷他。
「以後,傳道組以三十人為一隊,分散到棚戶區和碼頭去。統一教吐納法,上完課就換地方,絕不在一個地方待超過兩天。」
張小石明白了,這是為了不讓敵人順著人潮摸到核心。
張玄的目光最後落在張猛身上。
「張猛。」
「少爺你說!」
「血魂宗的人,手上肯定有你的畫像,他們最想抓的人就是你。」
張猛脖子一梗。
「我……」
「所以,從現在起,你不用再上街巡邏了。」
「那怎麼行!」
張猛急了。
「我走了,護道組怎麼辦?」
「你不是走,你是升官了。」
張玄笑了笑。
「你以後就是護道組的總排程。你的三個副手,各自帶一隊人。」
「一隊明哨,穿著咱們的衣服,正常巡邏。一隊暗哨,換上雜役的衣服,混進人群里。還有一隊,是機動隊,隨時準備支援。」
「你,就坐鎮在聯絡點,透過傳訊符調動他們。敵人只知道要抓張猛,但他們永遠不知道哪個才是你的人,更找不到你。」
張猛愣住了。
他第一次發現,不上戰場,似乎比上戰場更有用。
張玄又看向虎哥。
「虎哥,你是咱們的眼睛。從明天起,你的人要在各個聯絡點、藏糧點和診療點附近,留下記號。」
「就用粉筆,在牆角畫個圈,代表安全。畫一道斜線,代表有危險,立刻撤離。外人看著,就像是小孩子的塗鴉。」
虎哥咧嘴一笑,這事他在行。
所有安排都布置下去,屋裡的氣氛卻還是有些沉悶。
一個護道組的老成員忍不住開口。
「張導師,咱們這麼一分散,聲勢不就沒了嗎?外面的人還以為咱們怕了,散夥了。」
這話問出了不少人心裡的擔憂。
張玄沒有直接回答。
他拿起桌邊的斗篷披上。
「都別待著了,跟我出去走走。」
一行人走出演武場,融入城西的夜色里。
街上還有不少晚歸的腳伕和散修。
張玄隨便攔住一個推著獨輪車的漢子。
「老哥,打聽個事,我有個朋友扭了腰,這附近哪有能看傷的地方?」
那漢子看了他們一眼,指著旁邊一條黑漆漆的巷子。
「順著巷子走五十步,左手邊第三家,門口掛著一串干辣椒的。那是魏老新設的點,今晚是劉師傅當值,他正骨拿手。」
張玄道了聲謝,又帶著他們往前走。
路過一個茶水攤,他朝一個正在喝水的少年招了招手。
「小兄弟,你們互助會的課,明早在哪裡上?」
那少年警惕的看了看周圍,才湊過來壓低聲音。
「您也是會的兄弟?明早辰時,去三號碼頭的廢船塢,小石師兄親自教。」
張玄帶著眾人一路走,一路問。
腳伕,雜役,小販,散修……
他們總能從這些人的嘴裡,得到最近的診療點,或是第二天的授課地點。
最開始還心存疑慮的幾個老成員,臉上的表情慢慢變了。
他們終於明白,互助會的影響力,已經不再需要靠演武場那面大旗來維持。
它已經像水一樣,滲進了青雲城的每一條街巷,每一個角落。
回到演武場,已是深夜。
張玄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
他能感覺到,隨著成員們的分散,那片覆蓋在演武場上空的「區域氣運場」開始變得稀薄,甚至有些地方出現了斷裂。
第二天清晨,辰時。
張玄按照昨晚的吩咐,開始運轉古靈吐納術。
幾乎在同一時間。
城南的幾十條街巷裡,上百個互助會的成員,無論是在腳伕行打盹的,還是在碼頭扛包的,或是在家裡養傷的。
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盤膝坐下。
他們按照統一的節奏,開始呼吸。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上百個微弱的氣息,在同一刻,遙相呼應。
張玄感覺到,腦海中那張原本變得暗淡的氣運網路,被重新點亮了。
一個又一個的光點,從演武場延伸出去,遍布整個城南,最後連成了一片更加廣闊,卻又無形無影的巨大網路。
幾天後,演武場變得冷清下來。
只剩下公開的帳房和發放救濟糧的棚子還開著,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慈善堂口。
但張玄知道,互助會的核心,已經化作二十三個聯絡點,深深紮根在這座城市的底層。
他剛剛巡查完最後一處藏藥點,回到自己那間冷清的屋子。
剛一推門,他的腳步就停住了。
屋子牆角的陰影里,一枚銅錢倒扣在地上。
是韓蒼的暗號。
張玄走過去,蹲下身,捻起了那枚銅錢。
銅錢下面,壓著一小角被疊起來的紙片。
他展開紙片,上面只有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最後一次,來見我。